《槐安里小食记》三九苓

30、第30章 日常迷茫

　　阳光持续了好几天，把槐安里湿漉漉的巷子彻底晒干。

　　墙角的青苔边缘开始发黄，空气里那股潮味儿被晒成了暖烘烘的，混着尘土和食物香气的市井味儿。

　　柳锦竹的相机又拿起来了，但没怎么按快门。她更多时候是端着，透过取景框看，看一会儿，又放下。

　　陆遥这几天往吴奶奶那儿跑了两趟。

　　一次是送周姐做的艾草青团，一次是帮她把攒的废纸箱捆好，提到巷口的回收点。每次回来，他都跟柳锦竹汇报进展。

　　“吴奶奶今天气色不错，还问起你呢。”

　　“她家那盆仙人掌开花了，就窗台上那盆，粉色的，特小一朵。”

　　“我跟她说，要是想吃什么又懒得做，就来店里，我给你做一一哎哟沈哥你别瞪我，我说我学！我学还不成吗？”

　　沈知恒没搭理他，专心熬着一锅新卤水。奚望在算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偶尔抬眼，看陆遥手舞足蹈地比划，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柳锦竹听着，偶尔嗯一声，手里调着相机参数。

　　“柳姐，你真不打算拍拍吴奶奶？我觉得她能讲出东西来。你看她一个人住那么久，肯定见过不少事儿。这槐安里几十年怎么变的，问她准知道。”陆遥凑过来，看了眼她的相机屏幕。

　　“然后呢？”柳锦竹没抬头，“拍个纪录片，《槐安里口述史》？还是《一个独居老人的一天》？”

　　“都可以啊！”陆遥眼睛发亮，“多有意义！比拍我们吃饭强吧？说不定你就从中有所收获呢！”

　　柳锦竹瞥他一眼：“你以前不挺乐意被我拍吃饭的吗？还说能帮你吸引学妹。”

　　“胡说！造谣啊！！”陆遥脸一红，梗着脖子，“我也是……也是很追求点深度嘛！”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奚望合上账本，看向柳锦竹：“锦竹要是想拍，我可以帮忙联系看看。街道办那边，说不定有老人愿意聊聊。”

　　“再说吧。”

　　柳锦竹关掉相机，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店里。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清晰的光斑。

　　沈知恒的卤水香气越来越浓，混着米饭将熟的甜香。陆遥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正对着玻璃门哈气，然后用袖子擦掉那点水雾。奚望在整理收银台的零钱盒，硬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切井然有序，充满扎实的，令人心安的日常感。

　　可就是这种“日常”，让她有点……提不起劲儿。

　　“下午我去趟市图书馆查点资料。”柳锦竹忽然说。

　　“查什么？”陆遥问。

　　“随便看看。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柳锦竹站起身，把相机塞进托特包。

　　-

　　市图书馆在城东，离槐安里三四站地铁。柳锦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摄影集和城市变迁类的书。

　　她翻得很慢，更多时候是看着窗外发呆。

　　图书馆的梧桐树刚冒新芽，嫩黄嫩绿的，在午后阳光里透明得像玉。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一切都很清晰，很有秩序，也很……遥远。

　　她想起槐安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电线，墙上斑驳的“拆”字，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还有吴奶奶家那扇漆皮剥落的小木门。

　　那些东西不清晰，没秩序，甚至有点乱。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会儿坐在这儿，想的却是那些。

　　“咯噔”，是陆遥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沈知恒刚出锅的卤牛肉，油亮酱红，切得薄厚均匀。配文：“沈哥新卤的，绝了！给你留了！”

　　柳锦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个“嗯”。

　　她合上书，起身还了，走出图书馆。

　　下午的阳光正好，晒得人发懒。她没坐地铁，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个老社区，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会儿。

　　老人们说话声音不大，带着本地方言特有的拖腔，手势缓慢。有个老太太手里在剥毛豆，动作很慢。

　　柳锦竹从帆布包里掏出相机，举起，又放下。

　　到最后她也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走。

　　回到槐安里，天已经擦黑。

　　巷子里的灯陆续亮起，炒菜声、电视声、小孩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栖里小馆”里人不多，只有两桌客人。沈知恒在操作间收拾，陆遥在擦桌子，奚望在核对今天的流水。看见她进来，陆遥立刻凑过来。

　　“柳姐你回来啦！饿不饿？卤牛肉给你留着呢，还有米饭！”

　　“还行。”柳锦竹把帆布包放下，走到操作间窗口。沈知恒正把卤牛肉切片装盒，见她过来，抬眼看了看。

　　“尝尝。”

　　他递过来一小碟，上面摆着两三片薄薄的牛肉，淋了点卤汁。

　　柳锦竹接过，用手捏了一片放进嘴里。牛肉卤得透，入味，筋膜部分软糯，肉质酥而不烂。卤汁的咸鲜里带着一点隐约的甜，和香料的复合香气。

　　“好吃。”她说。

　　沈知恒应声，继续装盒。

　　“今天图书馆怎么样？”奚望在收银台后问。

　　“就那样。”

　　柳锦竹靠在操作间门框上，看着沈知恒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刀切肉时稳得不像话。右手虎口附近有道浅疤，是旧伤。

　　“找到想查的资料了？”奚望又问。

　　“没。”柳锦竹收回目光，“但看到几个老社区，挺有味道。”

　　陆遥擦完桌子，凑过来：“是吧！我就说拍这些有搞头！比图书馆那些书强多了！”

　　“你懂什么。”柳锦竹白他一眼。

　　“我是不懂啊，”陆遥理直气壮，“但我眼睛好使。什么东西有意思，什么东西没劲，我看得出来。”

　　柳锦竹没接话。她走到窗边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那个“吴奶奶”的文件夹还空着。旁边多了个新文件夹，名字是“老社区随手拍”，里面是几张今天用手机拍的，模糊的街景。

　　她一张张翻过。

　　阳光下的老墙，剥落的春联，生锈的信箱。

　　都很模糊，构图随意，甚至有点歪。

　　但她看了很久。

　　“柳姐，”陆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感觉和平时有一丝不同，“你要是真想拍吴奶奶那样的，我有个主意。”

　　柳锦竹没回头：“说。”

　　“别想着拍‘故事’。”陆遥说，声音难得认真。

　　“就拍她过日子。她怎么买菜，怎么做饭，怎么晒太阳，怎么跟人说话——或者不说话。就拍这些。”

　　柳锦竹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你看沈哥做菜，也没想着要做成什么‘名菜’，就是想把菜做好，让人吃得舒服。拍东西……是不是也一样？”

　　柳锦竹沉默着。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巷子里的灯火倒映在玻璃上，和店里的灯光重叠，形成一片模糊温暖的光晕。

　　操作间里，沈知恒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手。奚望合上账本，站起身。陆遥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一天又要结束了。平常的一天。

　　“知道了。”柳锦竹最后说，声音很轻，“啰嗦。”

　　陆遥嘿嘿笑了，一瞬间又回那种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他转身去关了店门外的灯。

　　柳锦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模糊的照片，又看了看窗外灯火阑珊的槐安里。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下几个字：

　　“拍摄备忘录：不预设，不打扰，只观察。拍日常本身。”

　　保存，关掉。

　　夜还长。但心里那点黏着的滞涩，好像被陆遥那几句笨拙的话，撬开了一丝缝隙。

　　有风吹进来，带着夜色的凉，和巷子里隐约的食物香。

　　春天，大概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