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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槐安里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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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小年。
槐安里的年味,是从空气中开始的。
不是某种具体的气味,而是无数种气味混杂、发酵、升腾后,形成的一种温厚的、带着油润感的暖意。
谁家炸了肉丸,谁家蒸了年糕,谁家在卤一锅加了大量香料的肉,还有炒花生瓜子的焦香,炖糖水的甜香,混着冬日清冷的空气,一起钻进巷子的每个角落。
“栖里小馆”的玻璃门上,贴上了陆遥从批发市场淘来的静电贴窗花,是简单的“福”字和鲤鱼图案。
店里的绿萝上,也被柳锦竹挂了两只小小的、红彤彤的中国结。
年节的气氛,就这样被这些零碎的小东西,一点点填满了。
熟客们进门,总会先看一眼窗花,然后笑着说:“哟,有年味儿了!你们过年不歇吧?”
“不歇。”陆遥总是第一个抢答,手里擦着桌子,动作都比平时轻快,“年三十都开!我们还接年夜饭呢!”
“真的?都有些什么菜?”
这时候,奚望就会把一张还带着墨香的“家常年菜套餐”单子递过去。单子很简单,就是几个扎实的菜名:红烧肘子,四喜丸子,清蒸鲈鱼,白切鸡,腊味合蒸,再配两个时蔬,一个汤。后面用括号小字标注:需提前三日预订,限量三桌。
沈知恒定的菜单。不花哨,但都是费工夫、见真章的硬菜,也最有过年的团圆感。
“这肘子……”有熟客指着菜单,有些犹豫,“做得烂乎不?我家老人牙口不好。”
“用筷子一拨就散。火候到了,自然烂。”沈知恒的声音从操作间传来,他正在处理早上送来的猪肘,闻言抬头,语气平静但笃定。
客人看看他稳当的架势,又看看那菜单,点点头:“行,那我订一桌,就年三十晚上,六个人。”
“好,麻烦留个电话,付点定金。”奚望熟练地登记。
陆遥凑到操作间窗口,小声问:“沈哥,真接三桌啊?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沈知恒把焯好水的肘子捞出来,用冷水冲洗,动作不疾不徐,“菜都是能提前备的。到时候主要看火候。”
“那我呢?我能干啥?”
“你?”沈知恒看了他一眼。
“守着蒸箱,盯着鱼,别蒸老了。还有,招呼客人,倒茶,上菜。手脚麻利点。”
“保证完成任务!”陆遥挺直腰板,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妈刚打电话,问我年三十回不回去吃饭……”
他声音低了下去,抓了抓头发,有点讪讪的。
“想回就回。这里有我们。”
沈知恒说,把肘子放进深锅,加入调料和水,盖上盖子,开小火。
“那怎么行!”陆遥立刻摇头。
“年夜饭我肯定在!我跟我妈说了,今年在店里过,跟你们一起。她……她也没说啥。”他后面那句说得有点快,眼神飘了一下,随即又扬起笑脸,“反正我不管,我得在!柳姐,奚望姐,你们可得给我作证!”
柳锦竹正靠在窗边,用手机拍巷子里挂着晾晒的香肠腊肉,闻言头也没回:“作什么证?你人跑了,扣你分红。”
“柳姐!”陆遥哀嚎。
奚望在记账,笔下没停,只淡淡说了句:“想来就来,位置给你留着。”
陆遥这才嘿嘿笑起来,又充满干劲地跑去擦已经锃亮的玻璃了。
沈知恒看着锅里开始咕嘟的汤水,又看了一眼陆遥的背影。年轻人肩膀绷着,擦玻璃的动作有点用力过度。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去处理另一只肘子。
下午周姐提着一网兜东西就过来了。是自家灌的香肠和腊肉,红白相间,油亮亮的,用细绳扎得整齐。
“自家做的,给你们添个菜。”周姐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笑眯眯的,“年三十晚上,我跟我妈两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周姐,这太客气了。”奚望忙说。
“客气啥,街里街坊的。”周姐摆摆手,又对操作间说,“沈师傅,你那肘子炖的时候,放两片我这腊肉进去一起,更出味儿。”
“好,谢谢周姐。”沈知恒应道。
周姐走了没多久,陈叔也来了,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两条还在蹦跶的活鲫鱼。
“刚去水库拿的,野生的,肥。”陈哥把袋子递过来,“年三十炖汤,鲜。”
“陈叔,这……”奚望有点不知怎么接。
“拿着拿着!”陈叔嗓门大。
“你们开店,我们沾光吃了多少顿现成的?两条鱼算啥!走了啊,还得去买菜!”
他把鱼往奚望手里一塞,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李奶奶是傍晚时候,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的。她没拿东西,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窗花,才推门进来。
“奶奶,您怎么来了?快坐。”陆遥赶紧扶她。
“不坐不坐,就看看。”
李奶奶摆摆手,目光在店里慢慢扫过,看过窗花,看过绿萝上的中国结,看过整洁的桌椅,最后落在操作间里沈知恒忙碌的背影上。
她看了很久,才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巴掌大的玻璃罐,装着晶莹的糖蒜。
“我自己腌的,就这一小罐了。”她把罐子塞到奚望手里。
“给你们就粥吃。你们这儿……热闹,好。”
她说“好”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用力。然后她拍了拍奚望的手背,没再说别的,转身,又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出去了。
奚望握着那罐还带着老人体温的糖蒜,站在门口,看着李奶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冬日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却又莫名有种柔和的韧性。
“奶奶一个人过年吗?”陆遥小声问。
“嗯。”奚望点点头,走回店里,把糖蒜小心地放在收银台里面。
“年三十,给她也留个座吧。菜做软烂点,让陆遥跑一趟送去,或者接她过来。”
“行。”沈知恒在操作间里应了一声。
天擦黑时,赵磊骑着电动车风风火火停到门口,头盔都没摘就冲进来。
“奚老板!沈哥!年夜饭还有桌不?我们哥几个想订一桌!”他喘着气,指指外面几个同样穿着骑手服的兄弟,“就我们七八个,年三十跑完最后一单,凑一块儿吃点热乎的,算过年了!”
柳锦竹从电脑后抬起头:“最后一桌,刚被预订了。”
赵磊“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
沈知恒从操作间走出来,擦了擦手,看向奚望:“能挤挤吗?菜加量,分两桌,地方够。”
奚望看了看店里的空间,又算了算人数,点头:“能。就是可能有点挤。”
“挤点好!热闹!挤挤暖和!那我们就订了!谢谢奚老板!谢谢沈哥!”
“定金。”奚望公事公办。
“给给给!”
赵磊付了定金,又跟兄弟们嘻嘻哈哈地说了几句,才跨上电动车,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打烊后,四个人盘点今天的“收获”。
周姐的腊味,陈哥的活鱼,李奶奶的糖蒜,还有三桌年夜饭的预订,和一群不回家过年的骑手。
“看来,这个年,”柳锦竹看着窗花上跳跃的“福”字,嘴角有浅浅的笑意,“是得在这儿过了。”
“在这儿过挺好。”陆遥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很快又扬起,“人多热闹!咱们自己也弄一桌,比他们的还丰盛!”
“你掌勺?”柳锦竹挑眉。
“我……我给沈哥打下手!”
沈知恒在清理灶台,闻言,很轻地“嗯”了一声。
奚望在登记预订信息,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目光掠过陆遥兴奋的脸,柳锦竹含笑的眼,最后落在沈知恒沉默而坚实的背影上。
傍晚来临,槐安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炒菜的香气,电视的声音,孩子的笑闹,大人的呼唤,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嘈杂的网,将这条老巷子,和巷子里的人们,温柔地包裹。
年关将近,寒意愈深。
但这个小店里,炉火正旺,汤正沸,人声渐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