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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下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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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早上推开门时,巷子已经白了薄薄一层。雪还在飘,细密的,安静的,在清晨灰白的天光里缓缓旋转落下。屋顶、窗台、停在路边的电动车上,都积了层松软的雪。
巷子里很安静,连平日最早的卷帘门声都没响起。
沈知恒走到后巷,那几个泡沫箱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模糊的绿色轮廓。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薄荷和迷迭香叶片上的积雪。叶子冻得有些发硬,但绿意还在。
泼水是泼不了了,地上已经结了层薄冰。他回屋拿了把旧扫帚,开始扫门前和巷子中间那条小路的雪。扫帚划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
扫到一半,对面便利店的门开了。周姐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也拿着把扫帚。
“早啊沈师傅,”她哈着白气,“这雪,说下就下。”
“早。”沈知恒应了一声,继续扫。两人隔着巷子,各自扫着门前的雪,动作不约而同地放轻,怕吵醒还在睡梦中的人。
扫完雪,天也亮了些。沈知恒回到店里,开灯,暖气慢慢升起来。他走到操作间,点火烧水。今天这种天气,适合做点热乎的汤面。
水在锅里咕嘟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奚望,裹着条厚厚的羊毛围巾,鼻尖冻得有点红。
“下雪了。”她说,走到窗边看了看。
“嗯。”
沈知恒从柜子里拿出面粉,开始和面。水要温的,面要和得硬些,醒的时间要长,这样拉出来的面条才劲道。
“今天估计人少。”奚望摘下围巾,挂好,走到收银台后打开电脑。
“少就少,正好歇歇。”
沈知恒手上动作没停,面粉在他掌心慢慢聚拢,揉捏,成型。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不能急。
陆遥是跑着进来的,带进一股寒气,头发上、肩上都是雪。
“我的天,冻死我了!沈哥,咱们今天做羊肉汤吧?下雪天和羊肉汤绝配!”
“面醒好就做。”沈知恒把和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上,“去把白菜洗了,葱姜备好。”
“得令!”
柳锦竹来得晚些,相机包上落了一层雪。她站在门口,拍了几张雪中的巷子,才推门进来。
“路上不好走,”她抖了抖身上的雪,“车都开得慢。估计今天外卖单也会少。”
“正好,轻松点。”奚望说。
上午果然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个住在附近的熟客,冒着雪过来,吃了碗热汤面,又匆匆走了。店里很安静,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知恒在熬羊肉汤。
羊骨、羊肉,加几片白萝卜,一点白胡椒,小火慢炖。汤色渐渐变得奶白,香气醇厚温暖,驱散了屋外的寒气。
面团醒好了。沈知恒在案板上撒了层薄面,把面团擀开,折叠,再擀开。反复几次,面变得光滑柔韧。
他开始拉面。双手抓住面片两端,轻轻一抖,拉长,对折,再抖。动作流畅,像某种古老的仪式。面在他手中越来越细,越来越长,最后成了均匀纤细的面条。
“沈哥,你这手绝了!”陆遥在旁边看呆了,“能教我吗?”
“手腕用力,别用蛮劲。”沈知恒说着,把拉好的面下进滚水锅里。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很快就熟了。他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让面更筋道,然后分装进碗里。
另一边,羊肉汤也熬好了。他撇去浮油,把炖得酥烂的羊肉捞出来,切片,铺在面上。浇上滚烫的奶白汤汁,撒上香菜末、葱花,再点几滴辣椒油。
“吃饭。”他说。
四个人围坐在靠窗的桌子旁。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屋里暖气氤氲,羊肉汤的香气浓郁扑鼻。每人面前一大碗,面条雪白,羊肉深红,汤色奶白,点缀着翠绿的香菜和葱花。
陆遥迫不及待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却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唔!鲜!暖!”
柳锦竹吃得很慢,先吃了一口面,又吃了一片羊肉,然后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她没说话,但眉眼舒展,显然很受用。
奚望安静地吃着,偶尔用勺子舀起一片白萝卜。萝卜炖得透明,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
沈知恒看着他们吃。这是厨子最满足的时刻。
自己做的食物,被人认真对待,被需要,被珍惜。热气模糊了窗外的雪景,也模糊了此刻与过往的界限。
他又想起以前。那里的汤要熬足十二小时,要用特定的山泉水,要过滤三次,要保证每一碗的色泽、温度、咸淡分毫不差。精致,但冰冷。
此刻这碗羊肉汤,粗粝,滚烫,带着市井的泼辣和直白。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再扩散到四肢百骸。是活着的、结实的暖。
“沈哥,”陆遥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你这手艺,不开店真是浪费了。”
“这不正开着么。”
柳锦竹接话,用纸巾擦了擦嘴。
“我是说更大的店!”陆遥眼睛亮晶晶的,“就凭你这手,开哪儿不火啊?”
沈知恒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汤。汤很鲜,有羊肉的醇厚,白萝卜的清甜,还有时间赋予的、扎实的底蕴。
“这儿就挺好。”奚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她放下勺子,看着窗外纷飞的雪,“店不用大,够用就行。菜不用精,对人胃口就行。”
沈知恒抬起头,看向她。奚望也转过头,目光与他相遇。她的眼睛很平静,像雪后的湖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和窗外的雪光。
“嗯。”沈知恒应了一声,很轻,但很稳。
陆遥还想说什么,被柳锦竹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悻悻闭了嘴。
雪渐渐小了。天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亮了银装素裹的巷子。陆遥和柳锦竹去扫门口的雪,奚望在收拾碗筷。沈知恒站在后门,点了支烟。
雪后的空气清冽干净,吸进肺里有种刺痛般的清醒。他看着巷子尽头的天空,灰白,辽阔,无边无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林荣生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下雪了。”
沈知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雪还在零星地飘。
一片雪花落在他指尖,冰凉,瞬间融化。
他弹掉烟灰,转身回屋。暖气扑面而来,带着羊肉汤残余的香气,和人间烟火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奚望已经洗好了碗,正在擦操作台。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雪停了。”
“嗯。”沈知恒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是温的,洗去了一手的油烟和寒气。
“晚上还营业吗?”奚望问。
“看情况。人少就早点打烊。”
“好。”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忙碌。沈知恒检查了晚上的备料,奚望核对了明天的采购单。陆遥和柳锦竹扫完雪回来,在门口跺脚,哈着白气。
下午,雪彻底停了。阳光偶尔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卷帘门陆续拉起,生活重新开始。
“栖里小馆”的玻璃门上,贴了张手写的告示:“今日供应:羊肉汤面,限量。”
傍晚陆陆续续来了些客人。大多是附近的住户,被大雪困了一天,出来觅食。热腾腾的羊肉汤面成了最好的选择。
店里很快坐满了,人声,碗筷声,喝汤的吸溜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嘈杂。
沈知恒在操作间里,下面,捞面,浇汤,动作稳定有序。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手很稳,每一次下料,每一次调味,都精准到位。
汤面卖得很快,不到八点就告罄。最后一位客人是赵磊,他跑完最后一单,冻得脸通红,进来要了碗面。沈知恒把最后一点汤和肉都给了他。
“谢了沈哥,”赵磊吃得满头大汗,“这大冷天的,这碗面救命了。”
“慢点吃,烫。”沈知恒说。
打烊,收拾,算账。
今天流水不算多,但每个人都累得踏实。锁门时,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碎的,在路灯的光晕里缓缓飘落。
“明天还下面吗?”陆遥问,话音在空气里留下缕缕白气。
“看情况。”沈知恒说。
“那我明天早点来和面!”
沈知恒回到6-101,没开灯。雪光从窗外透进来,映得屋里一片朦胧的灰白。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雪夜很静,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远处巷子里的灯火,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最后一点暖气也散尽,才走到沙发前,躺下。
毯子很厚,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沈知恒闭上眼睛。雪落的声音在耳边持续,像某种温柔的白噪音。他想起白天的羊肉汤,还有林荣生那条短信:“下雪了。”
是下雪了。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看陌生的雪。
他在这里。在槐安里。在“栖里小馆”后巷这间小屋里。
雪落在外面的巷子,落在窗台,落在薄荷叶上。而屋里,有暖气的余温,有晒过的毯子的味道,有白日里羊肉汤残留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还有,明天早上,要早起和面。
沈知恒翻了个身,在越来越轻的雪落声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