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城夏天》天上来星

8、八月的夜晚 “偷”桃

　　八月的夜晚比七月还闷，热得人不想动弹。

　　这天晚上比白天凉快了些，但还是很闷。

　　陆行驰洗过澡，就在院子里坐着，不想上楼。楼上的房间闷得像蒸笼，开着窗也没用，吹进来的都是热风。

　　奶奶在屋里听戏，播的是老掉牙的曲目，声音开得很小，唧唧哝哝的在外面听不大清，但是奶奶也就乐此不疲地听，她说这黄梅戏越听越有味儿。

　　墙角有蛐蛐儿，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远处田地里传来蛙鸣，闷闷的，像是在打嗝。蝉倒是不叫了，大概它也被这日头给晒哑了吧。

　　陆行驰把脚搭在台阶上，靠住门框，盯着院子里那棵树看。皎洁的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水缸沿上，落在水泥地上，落在沈时安家那边二楼的窗户上。

　　隔壁没有声音，二楼窗户也关着，但灯是亮着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了回来。

　　过了不知多久，隔壁传来动静。不是院子里的开门声，而是开窗户的声音——吱呀一声，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

　　陆行驰听见声音偏过头来看。

　　沈时安站在窗户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肘撑在窗台上，朝院子里看。月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些，但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他的睫毛真的好长啊，皮肤也很白，真的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男生吗？陆行驰暗自在心里想。

　　“还没睡？”陆行驰先开了口。

　　“太热了。”沈时安说。

　　陆行驰：“好巧，我也是。”

　　沈时安没接他的话，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挂在那棵树的上方，被枝叶遮了一半。

　　“你看什么呢？”陆行驰问。

　　“看月亮。”沈时安说。

　　陆行驰仰起头，也看了一会儿。“这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你别说，今天晚上的月亮真的还挺圆挺亮的，城里根本见不着。”

　　沈时安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陆行驰又说：“你那屋不热吗？窗子全打开呗。”

　　“开着呢。”

　　“风扇呢？”

　　“没有。”

　　“那你晚上怎么睡？”

　　沈时安看了他一眼。“闭眼就能睡。”

　　陆行驰笑了一声。“你倒是好打发。这就是所谓的心静自然凉吗？”

　　沈时安没接他这个话茬。

　　风这时候吹过来一阵，比白天大些，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刮得哗啦啦响。

　　沈时安的领口被风吹得翻了一下，露出一小截锁骨。他刚洗完澡，皮肤还带着点水汽的凉，伸手把领口按住了。

　　陆行驰看到那一下，眼睛不自觉地多停了一瞬，风把那片领口吹起来的样子，他可是记了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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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行驰：“喂，你要不要出来散会儿步，咱这样说话也太不方便了。”

　　沈时安沉默不语，歪着脑袋像在思考要不要答应他。

　　经过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相处，陆行驰像是摸清了沈时安的规律般，“你没拒绝，那就是同意了，那就赶快下来。正好咱们一起去逛逛这儿，我都有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沈时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又跟他凑在了一块。

　　陆行驰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沈时安下楼比他想象得要快。换了一件深色的T恤，头发大概拨了两下，不像平时那么齐整，额前垂着几缕，按现在时髦的说法叫微分碎盖。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陆行驰正靠在门框上。沈时安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陆行驰说。

　　沈时安刚迈出两步，陆行驰忽然停下来，转身往回走。

　　“怎么了？”

　　“忘了个东西。”陆行驰钻进堂屋，很快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瓶花露水。

　　“伸手。”他说。

　　沈时安没动。

　　“我跟你说，这乡下晚上的蚊子可狠了，咬一口能痒半天，你这细皮嫩肉的，被咬一口没准还会留疤呢。”陆行驰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胳膊上喷了两下，又把瓶子对准沈时安。

　　沈时安看了他一眼，把手伸出来。

　　陆行驰在他胳膊上喷了两下，又往他脖子后面喷了喷，喷完了自己闻了闻。“行了，走吧。”

　　沈时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看了陆行驰一眼。

　　“你是不是在心里夸我？”陆行驰忽然凑过来。

　　“没有。”沈时安说。

　　“你肯定夸了。”陆行驰丝毫不受影响，掰着手指头继续，“我跟你讲，不是我吹，我以前可有个外号，叫‘陆银河系限量版·超级旋风霹雳·细心如发丝·暖心小太阳·行驰’。”

　　沈时安看了他一眼。

　　“超级旋风霹雳是自己加的吧。”沈时安说。

　　“你怎么知道？”陆行驰愣了一下，“不过你说错了，不是‘自己加的’，是我那些朋友一致公认的。”

　　沈时安没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陆行驰偏头看他。“你笑了？”

　　沈时安把嘴角压了压。“没有。”

　　“你笑了。”陆行驰笃定地说。

　　沈时安没接话，但眉眼弯了一下，在月光底下，很淡，但偏偏陆行驰看见了。沈时安笑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石头，笑起来的时候，石头裂了一条缝，漏出里头温润的光。

　　“你带我出来到底要干嘛？”沈时安问。

　　“你爱吃桃子吗？”

　　“还行。”

　　“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个人穿过巷子，走到村西头。那边有一片小林子，种着几棵桃树，黑黢黢地立在那里，枝叶挡了半边月光。

　　陆行驰走到最粗的那棵树下，仰头看了看，踩着树根往上爬。他爬得快，三两下就到了分杈的地方，往下看沈时安。

　　“你上不上来？”

　　“太高了。”

　　“矮的那边没桃子，都被摘光了。”陆行驰伸手拉住一根枝丫，压低了些，“你试试，踩那个节。”

　　沈时安犹豫了一下，踩着树干上的节疤往上爬。他爬得不快，但稳，陆行驰在上面耐心地等他也没催。

　　沈时安在陆行驰下面的一根枝丫上坐下来。

　　“摘那个，”陆行驰指了指头顶上的桃子，“那个大。”

　　沈时安伸手够了一下，差一点。他欠了欠身，指尖刚碰到桃子的蒂，陆行驰的手就从上面伸过来，轻轻一拧，桃子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给。”陆行驰把桃子递过去。

　　沈时安接住了。

　　两个人在树上坐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在沈时安手心里那枚桃子上打了点光。

　　“熟了吗？”陆行驰问。

　　沈时安擦了擦，咬了一口。“甜。”

　　陆行驰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吃完桃子，两个人先后下了树。陆行驰先跳下去，沈时安踩着树干慢慢地退下来，跳到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陆行驰伸手扶了一把。

　　“谢了。”沈时安说。

　　陆行驰摆摆手，转头往回走。沈时安跟在后头，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陆行驰走在前面，没注意到头顶上粘了一片树叶。沈时安看见了，想喊他，又没喊。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沈时安忽然开口。

　　“等一下。”

　　陆行驰停下来，回头。

　　“你头上有东西。”

　　陆行驰伸手摸了摸，摸错了边。

　　沈时安走近一步。“别动。”

　　他微微踮起脚尖，伸手把陆行驰头发上那片树叶取了下来。陆行驰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月光刚好照亮了沈时安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眉眼在月下显得比白天更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微微眨了一下。

　　陆行驰的目光停在那张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两个人隔着很短的距离对视。沈时安的眼睛里有月光，也有陆行驰的脸。

　　“好了。”沈时安把树叶捏在手里，退后一步。

　　陆行驰把目光移开。“……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门。隔壁的灯亮了。陆行驰站在院门口，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缕光线。

　　他转过身，上了楼。

　　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脑子里是沈时安取树叶时的样子，近在咫尺，睫毛很长，眼睛里有月亮。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木木地想：他好像……真的很好看。

　　沈时安房间的灯暗了。

　　陆行驰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