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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番外 (四)画 每一笔,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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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飞机厂事件四年后)
已经在海南住了一年了。季云开好像不准备再搬家,卫言知道他喜欢海。
但每年夏季的四个月,他们会跑到贵州或者云南去避暑。偶尔跑去找方教授和派克复查,终于把所有的疤痕收拾得差不多,每次也都找陈小峰和几个新认识的朋友玩玩。
卫言考察了好几个地区,终于决定在一个相对安静,海也很美的地方买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季云开对这种事没有什么要求,只要卫言说好,那就是好。
但是卫言是要季云开认认真真地把这里叫做家。所以他事无巨细地问季云开喜欢什么风格的房子,装修和…凉亭的材料。
季云开要疯了,他都不知道他们还要有个凉亭,“砖…砖头?哥,你饶了我吧,只要别被风刮跑了就行。”
设计师很耐心,“都不会被刮跑的。”
卫言把Ipad还给人家,年轻女孩儿笑笑,拿着跟自己的团队确认已经定下来的细节去了。
“今天可以走了吗?”季云开期待地问,“我约了凯文冲浪。”
“凯文是谁?”卫言皱眉,“上次还是欧文。”
“他每年只来一两个月,我也是前两天第一次见。欧文一直都在的…”
卫言很喜欢季云开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做,何况这事情阳光健康。尤其是,这两年来季云开尝试冲浪已经玩儿得很好,虽然年龄渐长,但跟自己当初见他的时候那样子却越来越像,小麦色的肌肤甚至比那时候还要均匀漂亮:毕竟一年只几个月在玩儿,一天也就那么几个小时,而且天天被卫言盯着涂防晒。只是,皮肤反应身体的状况,还是比以前敏感脆弱很多。
等他们搬到自己的房子里以后,去玩儿就更方便了。卫言如果在家,从大露台就能看着。
但也要能装修完才行,季云开对这件事一点儿都不上心。卫言有点气。
“第一次见面就成朋友了?”卫言眯眯眼睛。
季云开无奈了,“咱俩都多大了,还天天想这点儿事儿,卫言,”他很认真,“真的没有人会对我感兴趣的,都没有人看我,我发誓;而且靠近我周围二里地都能感觉到你那个镭射眼了。”
但这话当然是不太真,那些因为连续的伤病而不得不天天关注治疗和恢复的日子虽然辛苦,但至少是只需挂念这么一件事,季云开休息了那么些时日,被卫言照顾得妥妥帖帖,倒是跟放进什么时空胶囊了似的,现在看着跟以前也没什么变化。卫言呢,从执业起就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成熟样子,现在那锋芒不常常展示人前,除了看着和煦了一点,一点点—也看不出区别。
何况,卫言叹口气,季云开不去招别人也就罢了,可冲浪这事儿,天天穿着紧身的冲浪服往海里钻,真的很显眼。何况季云开一开心就要笑,一笑就比阳光沙滩还要灿烂几分。
不是他瞎猜,卫言经常在他的装备的各个角落里发现写着微信号,手机号的小纸条或者拍立得的照片,还有一次,一个印着唇印的卡片,最夸张的一次,一个airtag—幸好没到家就发现了;他在旁边的咖啡店坐着看一会儿,也能听到有人商量着要去要联系方式,是的,还能是谁呢,人家描述得有滋有味的:得有一米九了吧,身材超绝的,这个大帅哥,寸头,拿一块荧光色的冲浪板,看着酷酷的,但哇哇哇,笑起来很可爱!!可拉回家问呢也是白搭,根本没有跟别人说过话。
但今天这个卫言也觉得好笑了,明明自己暗暗希望他能把小时候没玩到的都玩一遍,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总想一直拢在身旁。以前方教授说他只是太怕再次失去,后来说是得好好评估一下卫言这个占有欲是不是有点太强,现在根本也不提这茬儿了,因为连他也发现,卫言其实说得对,季云开太招人了—而且他自己不觉得。
这就像好笑而不自知的人其实更好笑;不知道自己是花孔雀的人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开屏,而季云开,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一副大大的尾巴。
“你们俩是一伙儿的。”季云开听到这个类比以后嗤之以鼻,“你怎么不跟方教授说说你自己被偷拍过多少次?你不会要说人家都是认识你这个知名大律师吧。”这话不假,虽然季云开自己不怎么上网,但总是能通过各种渠道看见卫言被偷拍的照片,通常自己是不在旁边的,要么在买东西,要么在等他,如果这照片拍的比他自己拍的好,他会要过来;要是没有,他会嗤之以鼻;但不管怎么样,最后总是一句,“本人帅得多。”
“还有方青何,自己一个教授,在他们学校长期霸占校草前三,为了他还弄出个什么荣誉校草,他要不要先看看自己啊!”这话也是没错。
卫言觉得还是不要争论的好。
“哎,”卫言叹气,房子的事儿还是他来吧,如果有不喜欢的,以后再换也不是大事。“那你先去,我把这点儿弄完。要注意安全,”卫言知道季节快过去了,也就还能玩儿一个月,但眼看季云开就要跑,一把拉住,“防晒…”
季云开笑起来,他都多大个人了,卫言天天帮他涂,“出门前才涂完一遍…”但抱怨是抱怨,还是点头,“我没带,一会儿自己弄。”也不跑了,看旁边没人,亲一口才走。
说句公道话,季云开并不是每天都在玩儿的,除了卫言律所的某一类移民类的案子经常要找他帮忙以外,陈小峰时不时会发给他看一些卫言看不懂的东西,虽然不涉及核心机密,因为卫言想看也都可以看,但是都是挺严肃的。有的似乎是军工类的,有的似乎只是问些不正式的意见,让他参与一些会议和讨论。季云开不是很介意,卫言也乐得每次看着陈小峰惊喜地睁大眼睛,“跟我们的专家说的一样!”
但卫言对律所那边很严格,“他一周工作两天,不能再多了。”
毕竟他自己一周也就工作三四天,如果季云开比他还要忙,哪里还算是“半退休”呢。从伯顿那拿的赔偿确实挺大一笔钱,季云开让卫言大概算算以律所的名义捐了大半—给了阿富汗妇女救助中心,还有个铜匾和新总统的亲笔信在律所大门口显眼地装裱着。剩下的季云开也没什么想法,就都让卫言玩儿股票了,也算是他的爱好。
只是这么大笔捐赠用在那个地方仍是杯水车薪,可总是让人有点希望吧。有时候,这希望就是一切。
好消息是阿娜的德国移民下来了,邵回回看美国实在是很难进行下去,找了一个她德国的朋友接手。阿娜上次打电话来,说已经在柏林学护理专业。以后毕业工作了就可以自己买机票去看米拉,也可以来看他们。
不过卫言一般不用“退休”这种词,用了显老。他一般称之为“度假”,不工作的每一天都是假期—其实卫言越来越觉得,就算是工作,也跟假期似的。找他签名的人总问他会不会想念上庭时候那种激烈的交锋,意志力和智力的对撞和爆发。他仔细地想过,是很锋利,很刺激,他当然会怀念。但也只是怀念。最后那几个案子过后,卫言知道,他也不可能再像那样豁出性命去撞,如果他不曾退出,也只会在自己凭着不甘和愤怒拼出来的光环下面重新慢慢归于平凡的精彩。
是,还是精彩的,但再也不会这么拼尽全力了。季云开有时候听着他告诉那些仰望的的年轻律师,会不自觉的从心底泛出酸楚。他当然知道卫言所说的拼尽全力分量有多重,他在绝对不能输的压力中,自己的生命也受到威胁的危险里,强硬地算计着每一分每一秒,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一个人挑战一坐山。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利用了他能用到的每一个人。
他最后把邵回回也加入代理自己索赔的团队也是有原因的。周怡告诉季云开,那时候还不能公开他“还活着”的消息,卫言既要听他的,把这个消息告诉这几个朋友,也明着防备,“但凡有个走漏风声,你哥就会起诉我们。”周怡说。
卫言抿着薄薄的唇没有否认。
周怡却很理解,“我怕什么?我也会起诉对你不利的人,我学长做得对。”她笑笑,“你也要学学,云开,情义不该是一个人背的,只能给证明值得的人。”
季云开听说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算心安理得地拿着美国政府给他的每个月花不完的补贴,季云开也不喜欢就没事儿待着,所以不能冲浪的季节或是天气里,他会出去画画。
他那素描是跟当时怀俄明的一个老师学的,那位老师年轻的时候也很有见识,环游世界,旅居欧洲,还获过奖。年纪大了回到家乡教教小孩儿。见他很有天分,不藏私地全教了,在还不至于忙到无暇去看身边的风景的那些日子,季云开画过很多东西,然后,画了很多人。妈妈发疯,威尔也已经参军的那些时候,他能靠这个换一点平静。
他喜欢小指和纸张摩擦的时候平滑又稍稍累计热度的感觉,铅笔发出的令人沉静的有节奏的沙沙声,以及慢慢地,像是从苍白的牛奶里浮现出来的容颜。
然后忽然从某一天起,就没能再画了。
想来,他最后一张能称作素描的画,就是在密歇根随着枪响一起消失的。
卫言不抓着季云开问这问那以后,其实房子的进程很快。他们再次避暑回来就搬进去了。新家就像卫言说的是个小独栋,比租的公寓大很多,所以显得很空。
但卫言给设计得很合理—实用又漂亮,连三间客房都很讲究。卫言说,梅森的签证办下来了,来了就随便挑一间住,想住多久住多久。季云开自己尤其喜欢客厅和健身房,一看就知道,卫言就是给自己量身定做的。
就连外面的凉亭,也很艺术地用碎砖头垫了其中一根柱子的小半根腿,以纪念季云开的贡献。
没想到罪魁祸首拿脚踢了踢,一脸不解,“我什么时候说了?”
这个月份还不到冲浪的时候,但旅行的人已经多起来,季云开就背个画板到卫言租的办公室楼下的斜对面去坐着画画。两个人没事还能对个眼神。
画画这边是个很有风格的冲浪店加饮品店,老板在刚来的几个月已经混成好朋友,不像季云开,他被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冲浪的老行家。偏偏这黝黑的人姓白,于是人称“白切黑”。这个称号在开店之前就有,所以店名随主人,也是“白切黑”。
“白切黑”酒水区是那种有点装出来的文艺范儿,木框的窗子,皮质的沙发,挺大的吧台,季云开一眼就看见卫言喜欢的那种酒。说明还挺贵。
墙上还有八九十年代的唱片,海报,反正晚上音乐一放,甭管屋里还是外面露台上,乌泱泱一群人—年轻人。
这是“白切黑”的黑。
另一边的冲浪店呢,又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墙皮是故意做得看起来快掉了的,红砖上很有态度的涂鸦,故意没有刷满的大白,一排排很整齐色彩明亮的冲浪板,还有专业的教练和导购。
这是“白”。
他认识的人也多,甭管什么欧文,凯文,他都认识。
不过他人缘好是正常的,可能是因为家境过于殷实,他这个冲浪店兼饮品店似乎不以赚钱为目的。冷冷清清也好,热热闹闹也罢,白切黑本人都是随缘在店里,因为他能在海里的时候都在海里。但他不介意大家就来坐着,而且他很爱叫着自己的朋友晚上跟客人一起蹦跶,蹦得开心了,还能即兴给打折。
不过季云开和卫言不会叫他“白切黑”,他们叫他“板儿”。
因为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白老板正指着他自己店里快要塌下来的架子喊,“板儿!板儿!板儿!!”一声大似一声,偏偏只知道喊,不知道伸手。
被季云开和卫言扶住了。
他的板儿没事儿,但是他也喜提新外号。
板儿看着这俩人,一时有点儿说不出话来。像是来拍电影的。于是就这么问了。
季云开笑着,“不不不,真人秀,你也被拍进去了。到时候播出的时候我叫你看嗷。”
卫言眨眨眼睛转过身,佯装看起冲浪板来。
板儿四处找摄像机,季云开把他一扭,也没见用很大力气,板儿就端正地站在他的货架前了,季云开说,“不能往后看,显得不专业。开始介绍吧。”
于是板儿很认真地介绍了半个多小时,季云开挑了一块儿很扎眼的走了。然后天天看见季云开在这片海玩儿,就玩儿成了好朋友,玩儿完了,就叫上卫言来吃点东西喝杯酒。那“真人秀”遗憾地没能播出,板儿摇摇头,错过了爆火的机会。
那时候起,季云开不下水的时候,就会来画画,都是大白天,“黑”那边人不多,板儿就会在角落给季云开留一个位置,那天也不下海的话就跟季云开一起跟对面楼上的卫言挥挥手,然后一边看季云开画画,一边聊天儿。
他作为一个金贵的老板,并不是跟所有的客人都坐下聊。除了因为跟季云开有冲浪这么个共同爱好以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板儿还单着,但经常有美丽的女孩子找季云开画画。有时候板儿觉得,那些个姑娘本来也没有要来店里,但怎么往这边看两眼,就会点杯饮料坐一会儿。何况和季云开聊天很有意思,他好像不费力气就知道别人在想什么,说出来的话也让人舒服—或者让人抓狂,看他的心情。
一般坐在这儿喝东西的不着急,季云开就可以慢慢画,半个小时,一个小时都可以。画完以后,他会活动活动,休息一会儿再画。
年龄小一点的女孩儿坐对面被看几眼画一会儿,那脸颊就开始红,要是对面不是一个人,也有可能就一起发出一些像是水杯没扭紧的声响。这也不能怪人家,板儿想,这个家伙认真把人看住的时候有一种让全世界成为白噪音的错觉。
板儿第一眼就知道季云开和卫言是一对儿,俩人的戒指也很显眼。这个时候,他就会往楼上看,然后在卫言的视线飘下来的时候,在背后咬牙切齿地指指这个不断拦截他桃花运的人。
明明也没看,但每每出现这种情况以后,季云开手里的这幅画就会很快完成了。然后他也不收人家的钱,收拾好东西等卫言下来。
因为,板儿觉得卫言还是很讲义气,他每每告状以后,这人都会下来。
也不干什么,就叫板儿拿点儿喝的,两个人东拉西扯地谈笑,当然,通常是要给他揉揉肩膀捏捏手。这个时候,板儿就不出现了,因为虽然地方看着很大,但其实地方很小。
如果水杯没扭紧的声音的主人还在,这个时候就会变成水壶。
有的时候,有人会拿纸要卫言签名。卫言从来不签,板儿听见他说,他还有进行中的案子,签名是有法律效力的,不能签。
但如果有人要两个人的签名,他就不说了,季云开签的话,他也会签在旁边。
“不是有法律效力不能签吗?”板儿很疑惑。
“…签个没有的不就完了。”卫言的表情好像有些嫌弃。
季云开很贴心地去喝饮料,有什么用啊,这人笑的时候是从眼睛先开始的。
板儿觉得被自己父母和很多好友诟病的脾气其实很好。他终于弄明白没有个什么真人秀的时候都怀疑人生了,“什么?!那为什么有人找你们签名?”
“不能再瞒你了板儿,”季云开一脸严肃,“我们在美国还是有点知名度。”卫言没有笑,“超火的我那直播,啧啧,可惜,尺度太大,下架了。”
卫言见鬼了似的脸色惨白,“云开!”
尺度?什么尺度?板儿也不想秒懂,而且认识这人一段时间,还是有进步。虽然卫言的反应又像是真的。“我不信。”
季云开很认真,眨眨眼睛,却不再继续看他,只顾着逗身边的人。
板儿往后退了一步。
板儿后来通过他的好人缘知道了真正的原因,也知道了真的有那么个视频—虽然当然是看不到了,再看见季云开和卫言就泫然欲泣,被季云开拍了一张照片,“这表情真能火,”他说,“你应该上真人秀。”
板儿不自量力地去抢,才知道果然自己那天没有伸手去扶自己的板儿是正确的。这俩人扶住了,不代表自己就能扶得住。
不过季云开把照片发给他以后就很厚道地删了,“不用客气,”他摇摇头,“我手机里没有别人的照片。”他话是跟板儿说的,但很认真地看着卫言。
卫言也不管旁边有没有别人,一定要亲一口。
板儿手里是自己的丑照,还得管住嘴不能骂人。季云开为了安慰他,给他看自己照的卫言,“你学一下,也不至于单身到现在。”
板儿磨着牙气了半天,终于反击,“我学一下你爱上我怎么办?”
季云开低着头忍了半天,还是笑出声,“确实有这个危险,你还是别学了。”
卫言本来也笑,听了就歪头,“什么…”
“像你三分我就要多看几眼的,”季云开说,“但怎么办,一个也没见过。”
板儿输得彻彻底底—当然这个时候他也没有预料到自己后来天天追着这人叫“爸爸我爱你”的心甘情愿。
然后突然有一天,季云开一大早就坐在那角落,把画板的方向掉了个个儿,冲着对面二楼吹了个口哨。
卫言似乎是愣了一下。
不像很快完成的那种,季云开画了三天。
有人问他,他就大大方方地说,“是爱的人。”
很细腻的,有时候抱着手臂看很久,有时候把腿蹬在外面大花盆上,然后玩儿一样只用一只凳子腿儿晃悠着想半天,有时候,像是在画心里刻好的那些线条。
他认真的时候,大海也融入心流。
每一笔,似乎都是一句话,在讲述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的故事。
完成以后,季云开给卫言发了一条短信,卫言就下来看。
他自然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笑着看,“画得真好。”
笑着就能流下一滴眼泪来,“画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