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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蒙让   兵器库 ...

  •   兵器库得手后,萧墨寒没有多做一刻停留。
      他在库房门口分派人手——老斥候带猎户兄弟二人去取粮仓,伙房暗桩在粮仓外围接应,少年跟他回密室方向。老斥候领命时把短刀往腰间一插,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守了三年马厩的老人,倒像是十年前跟着老庄主跑江湖的那个斥候又活了过来。猎户兄弟俩各背一张弓,箭囊里插满了刚从兵器库里取出的新箭,走在前头开路,脚步轻得连后院那条看门老黄狗都没惊醒。
      粮仓那边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方伯期把主力全布置在主宅和寝殿周围,后院这些后勤据点反而空虚得像纸糊的灯笼。更夫兄弟俩摸到粮仓侧门时,门口只有一个值夜的守卫,正抱着长枪打瞌睡。猎户弟弟从箭囊里抽出一根去了箭头的箭杆,在那守卫后颈上敲了一下——力道精准,刚好让他多睡两个时辰。老斥候推开粮仓门,火折子晃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那几箱账册。箱子是紫檀木的,刻着凌霄山庄的飞檐纹,是方伯期接手山庄后新打的——他从老庄主书房里搬走了所有的账本,全部锁在这里。老斥候把账册一本本码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厨子给的燧石。他没有犹豫。这些账册上的每一笔假账都是方伯期用山庄的库银买的——买武林盟的人头,买官道上的驿站,买青州府衙的默许。老斥候蹲在地上,看着火舌从账页边缘往上爬,火光照得他满脸通红。他忽然想起老庄主最后一次查账时说过的话——“账册是山庄的骨头,骨头烂了,人再壮也站不住。”他没有让这些骨头烂下去。
      他把燧石揣回怀里,起身退出粮仓。身后,方伯期三个月的心血在火堆里卷成了灰。
      与此同时,雀斑少年从兵器库出来后没有跟着萧墨寒回密室。他绕到了药房后院。这片院子三个月前被方伯期的人封了——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因为药房后院是离密室最近的一处露天角落,方伯期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但少年知道一条狗洞。他从小在山庄里到处跑,对每一条连老鼠都未必知道的缝隙都了如指掌,此刻正好能钻进这个被大人遗忘的入口。他从那个狗洞里爬进去,在院角那棵老梅树下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堆被随意掩埋的旧药渣。药渣半干不干,翻出来时还带着潮湿的腐气,混着泥土和枯叶。他凑近闻了闻。他从小鼻子就灵,猫在院子里玩时他娘在厨房里炒什么菜他隔着两进院子都能闻出来。这几天替苏锦瑟跑腿送药,他已经学会分辨七虫七花草的气味——那种甜腻里带着腥的异香,和任何一味正经药材都不一样。他确定这就是那种东西,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用药铲将药渣铲进罐里,压实,封好油纸,再把罐子藏进贴身的内兜。
      一墙之隔的方伯期寝殿里,沈执正垂手站在书案前。
      “粮仓失火,火势已灭。查点是烧了几箱旧账册。”
      “兵器库的锁被人打开过,守卫在门口发现了一根铜丝,像是撬锁工具上掉下来的。”
      方伯期坐在灯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没有喝。他听完沈执的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地牢呢。”
      “还在。”
      “那就不急。”方伯期把茶盏放在桌上,瓷器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没有看沈执,而是看着灯焰。“他拿了兵器、烧了账册又如何——兵器库里那些东西就算全给他搬空,他也没有几个人能扛。一个刚能走路的废人,在山庄里东躲西藏了三个月,凭几个老弱病残就想翻天?”
      他顿了顿。
      “账册烧了可以重做。兵器拿了可以再造。人心要是散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他此刻最缺的,就是人心。一个三个月没在人前露面的人,连脸都没有,谁会给他卖命?”
      沈执领命退出寝殿,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
      他没有看到院子深处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蹲着一个人。雀斑少年把自己缩成一团,背靠着树干,屏着呼吸,把方伯期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等沈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前院的月亮门后,他才从树上滑下来,贴着墙根跑回暗廊入口。他怀里揣着那只陶罐,罐子里装着三个月前的毒药残余。而方伯期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在了脑子里,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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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官道出城十里处,一座废弃的驿亭歪斜在路边。石柱上刻着“十里亭”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亭顶的茅草塌了一半,露出几根枯瘦的木椽,像一只伏在路边的老兽,脊背上插满了断骨。
      苏锦瑟在距驿亭半里处勒马。她闻到一股极淡的腥甜气——不是花香,不是草药,是血。她翻身下马,把药箱背在肩上,将父亲的香囊从怀中取出挂在腰间,然后回头对萧墨昀做了个手势:你守侧翼,我进去。萧墨昀将缰绳往马背上一甩,无声滑下马鞍,往驿亭东侧绕去。
      苏锦瑟从正面走进驿亭的石板地。月光将驿亭照得半明半暗。孟九针背靠着最里面那根快要倒塌的石柱,盘膝坐在一堆干草上,左侧肋下有一道刀伤,从肋骨斜斜划到腰际。衣衫被血浸透后已经被夜风吹得半干,边缘的布料结了一层暗褐色的血壳。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攥得指节泛白。那双手她认得——在密室第一次听说孟九针的名字时,萧墨寒说他是毒王谷最好的针灸师。这双手扎过无数救人的针,也调过杀人的毒。此刻那双布满老茧和针疤的手正死死攥着自己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件东西。
      亭外,四道黑影无声逼近。是方伯期派来的人——四个黑衣裹身,背上各负长刀。其中一个已蹲在驿亭东侧的残垣上,正要从萧墨昀的死角位置翻入——他等到对方弓身的瞬间才出手。银针破空,细到月光下只见一闪。东侧的黑衣人闷哼一声,握刀的右手虎口处已多了一枚银针,针尾没入皮肉只余一线。长刀脱手,锵的一声砸在石板地上。另外三人同时回头,萧墨昀的第二波针已到——他撒针的手法极快,捻针时拇指与食指轻扣,其余三指微抬,和苏锦瑟在密室里为萧墨寒施针时一模一样。
      苏锦瑟趁这个间隙冲进亭内。孟九针抬头看着她,目光混浊而警惕,像一头被猎人围了三天的老狼。但苏锦瑟已经在青州城中确认过——父亲在施完封穴术后、被孟九针请去秘阁,毒王谷的主人当面向他交代了七虫七花草的全部配方。他没有在父亲面前藏私,也没有把图谱上的关键药引用假墨涂抹。而方伯期向这位结拜兄弟索要的灭口毒也被他偷偷减了剂量,发作时辰留出了一个活口。这十二个字——“他全说了。他没掺假。他留了活口。”——是从青州旧茶铺到这座残亭之间苏锦瑟策马时在内心重复了无数遍的判词。
      “我是苏锦瑟。”
      她蹲下来,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孟九针听到这个名字时瞳孔猛地一缩。苏门的苏,锦绣的锦。那个人的女儿。
      “我有药。”她把药箱打开搁在膝边,“要你死的人不是我。要救你的人是我。”
      孟九针没有回答。不是因为警惕——她低头看他的瞳孔,对光的反应开始变慢,这是失血过多继发浅休克的第一阶段。他没有时间犹豫了。她伸手掰开他攥着布包的手指,将他抱着小布包的那只手轻轻按在旁边的干草上:“这东西归我替你保管。”然后撕开他肋下的衣裳,将伤口暴露在月光下。切入角度斜而浅,不是致命伤,但失血太多。她从药箱里取出针线开始缝合血管,每一针都精确到毫厘,手指在污血与残存药粉的狼藉中寸步不让。缝合完毕,她从腰间的针囊里取出三根银针,分别封住他心脉周围的血海、期门、章门三处穴道,截断毒素上行——和父亲在解方初探里写的一样,是第五种毒,苏门的截脉手法在此刻变成了唯一的解方。他应该也曾在父亲面前展示过类似的回针救逆。
      孟九针安静下来。不是因为痛意减轻,是因为他看清了她施针的手势——每一根针都和苏老先生为他演示的极其相近。萧墨昀这时也拖着一个被银针刺中穴道、半身麻痹的黑衣人走进亭内,将图谱与残页在火光下做了最后比对,然后对苏锦瑟点了下头。
      “毒我给你稳住了。”苏锦瑟收好针,低头看着他,“但你的时间不多。毒王谷的毒,你最清楚。从这里到凌霄山庄的路上,你需要把你知道的每一件事都告诉我。方伯期让你做的事,他给我父亲下的毒,他给萧墨寒下的毒。还有你手里那半页解药——它曾经被我父亲临摹成了一份图谱。如果上面有一味药引的药性是我不知道的,你现在就得告诉我。”
      孟九针靠着石柱,喘了好一会儿才攒够开口的力气,声音被夜风撕碎得只剩残句。他将布包放进苏锦瑟手里,告诉她这里面有方伯期的供词,也有完整的蛇毒图谱。那半页被撕掉的解药,如今可以和他的图谱接在一起了。他抬起眼看着她。
      “七年前医谷大火那天……方伯期的人出发之前我见过他,他的传令者是毒王谷弃徒蒙让。我没拦下……”
      苏锦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布包收进怀中,弯下腰,把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将他的重量从石柱上移开。她记住了那个名字——蒙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蒙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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