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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质问   天边泛 ...

  •   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官道上的霜结在枯草尖上,马蹄踏过去便发出一片细碎的碎裂声。萧墨昀把失血过多无法行走的孟九针背到马上,孟九针的双手已没有力气抓握,萧墨昀用自己的腰带将他固定在鞍上。苏锦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青州的方向——晨雾已将城郭吞没,只有城门口那两只石狮子的轮廓还隐约可辨。左边那只缺了石球的狮口在雾气里张着,像一个永远喊不出的呼喊。父亲还在那座旧茶铺里等她。萧墨寒还在那座没有窗的密室里等她。而她在马上抱紧了那只布包,里面是供词、图谱、和父亲拾回去的落叶。
      两个人策马朝着山庄方向疾驰而去。青州在他们身后渐渐缩小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而千里之外的凌霄山庄,密室里那盏灯还亮着。萧墨寒正用一块旧布擦拭剑身上的灰尘——不是血迹。这把剑今夜没有尝过血,只尝过月光。他把剑刃擦过一遍又一遍,然后手指停在剑身上停顿了片刻:她在路上了。他不用听马蹄声也知道。他只是继续擦着剑,等那个信号。等那个破晓之后,一切将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凌霄山庄。
      官道两侧的树木在晨光中飞速倒退。马蹄踏碎了一路霜草,惊起林间几只灰雀,扑棱棱飞过山脊那头的乱坟岗。
      苏锦瑟已经两夜未眠。她的眼底有血丝,嘴唇干裂,握缰绳的手指被清晨的寒气冻得发白,但她的目光每隔片刻便扫过身前那匹马的鞍上——孟九针的双手被绑在鞍桥上,止血的针头还留在穴位里,从肋下渗出的血渍没有扩大。萧墨昀策马在侧,缰绳松松挽在右手,左手始终扣在腰间的针囊上。自从离开驿馆,他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但他策马的速度始终比苏锦瑟慢半个马头——不是马不够快,是他让孟九针始终处于两人之间,任何一侧遇袭他都能第一时间反应。
      苏锦瑟在马上问了他一个问题。不是关于孟九针,不是关于路线。是关于这几个月。
      萧墨昀没有立刻回答。他用一种极其简短的句式,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方伯期对山庄内部的清洗分三波。第一波是他接管山庄后三个月内,把父亲生前的旧部全部换了岗——明升暗贬,派去守外围的猎场和马厩。第二波是在萧墨寒中毒之后,所有接近过密室的仆役被以各种理由遣散或关押。第三波是徐安的人。”他顿了顿,“第三波我救下了几个。藏在山庄外围的猎户聚落里。这些人就是此次行动的暗桩来源。”
      “为什么不早告诉萧墨寒?”
      萧墨昀没有正面回答。他夹了一下马腹往前走快了几步,才说:“我欠师父的。不是欠他的。”
      苏锦瑟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他说“师父”两个字时,语气和平时完全不同。不是冷,是轻。像是这两个字对其他人而言早已生疏,在他这里却被重复了太多遍,轻到只剩下启唇的气流。
      三人行至一处废弃驿馆。土墙斑驳,门框歪斜在风里,院内一口枯井,井沿上落满了鸟粪和干透的苔藓。萧墨昀在外围巡视了一圈,确认无人跟踪后将孟九针扶进驿馆内唯有一堵完整的墙角。苏锦瑟检查了他的伤口并换了外敷药,又探了他的脉象——第五种毒仍在缓慢上行。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你刚才说,苏远洲。我爹。你给他传过信。”
      孟九针靠着土墙,喘了好一会儿才攒够开口的力气。他不再回避她的目光,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开口的人。
      “三个月前。我听说他一直在暗中追查七虫七花草的配方。他通过毒王谷的旧关系找到我,说凌霄山庄有一个病人,中的是七虫七花草,问我有没有解药。”
      “你没有。”
      “我没有。”孟九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针疤的手曾经是调配过无数解药的手,但那一刻它只能调配出毒药的配方。“七虫七花草是方伯期让我配的。他给了我七种毒虫和七种毒草的比例,我把它们合成了最终配方。他告诉我这是用来对付武林盟的敌人。”他停了一下,“但毒药配制完成后不到半个月,萧墨寒就出事了。那时我才发现受骗——他不是要对付敌人,他是要杀自己的弟弟。”
      苏锦瑟没有说话。
      “然后你给他写信了。”
      “是。我写了两封信——前一封让学徒去送,后一封……”孟九针停了一下,抬眼费力地调集着焦距,看着那支放在她膝边的旧药箱,“是他主动派了个小童来找我要的。他一共只回了我两个字:‘已知。谢。’”
      苏锦瑟垂下目光。她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父亲这辈子最吝啬的不是药,是字。他在那本手札上写了无数个“缺”,从来没有写过“谢”。一个曾给凶手提供过凶器的人,在最后关头给他发了一条足以保全萧墨寒性命的情报,而他收下了。不是原谅,不是和解。是他在大限到来之前,不愿拒绝任何一丝能救人的可能。
      “他什么时候找你要的第二封信。”
      “三个月前。就在他给萧墨寒施完封穴术之后。他要的是七虫七花草的全部配方——不是解方,是毒方。他说他女儿总有一天会遇到同样的病人,他要在那之前把毒理彻底拆解清楚。”
      苏锦瑟的手指在药箱铜扣上收紧了一瞬。她想起父亲留给她的那本手札——四种方案,三种失败,每一页都在推演毒理,每一个“缺”都是在替她走她还没开始走的路。他不是在给萧墨寒写手札。他是在给她写。
      “他还问了你什么。”
      “问了一个名字。”孟九针说,“蒙让。”
      驿馆外的风忽然停了。苏锦瑟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什么都没有说,但孟九针从他的角度看到了——她的瞳孔在他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
      “他问你是不是蒙让给方伯期送的纵火令。”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知道。”孟九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我骗了他。方伯期在医谷放火,我事先知道。蒙让在出发之前来毒王谷取的纵火令。他是毒王谷弃徒,只有我手里还留着他的传令暗语。方伯期让他去找我拿,我就给了。”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父亲回信说——已知。他没有写谢。他留给了我一个空白的信封,里面夹着几味解蛇毒的药方,那是苏门独有的方子。我却让他无家可归。”
      苏锦瑟没有回答。她把换下来的旧纱布扔进炭盆里。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便归于沉寂,然后她站起来,把药箱背带重新系紧。复仇或谅解,都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事。孟九针的证词、图谱和蛇衔草在她身上,这三样东西比任何情绪都重要。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欠苏家的,比一条命多。明天之前,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要省。”
      萧墨昀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全程没有插话。但苏锦瑟注意到,他的手在她说“蒙让”二字时从针囊上移到了腰间匕首的刀柄上,一直没有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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