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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重逢   伙房的 ...

  •   伙房的暗桩在子时过半时开始动手。不是下毒——是一个厨子在给方伯期心腹准备的夜宵里多加了一味药。不是毒,是苏锦瑟临行前留在药方里的安神散。那厨子曾是庄中管事的旧部,徐安被押走前托雀斑少年将这张方子转交给他。他把它藏在盐罐底下,藏了不知多少天。今晚他取出方子,按分量称好,用舀粥的大铁勺在碗底搅匀。粥端上去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方伯期的几个心腹在值房里喝得干干净净。
      两刻钟后,值房里鼾声如雷。安神散的剂量极轻,只够让人睡得不省人事,不会伤及性命。苏锦瑟开方子时写的剂量精确到分——少一分没效果,多一分要人命。厨子搅粥搅了三年,这碗粥是他搅得最久的一次。
      后院密室外围,雀斑少年早已等在暗廊出口。他手上提着两盏灭掉的灯笼,身后的暗廊里还站着两个更夫——一个是他父亲,一个是他舅舅。少年递上一张刚画好的地图:地牢周边已被他们全部摸清,每一道巡逻的路线、每一个换岗的时间、每一个可以藏人的死角,全部用炭笔画在这张从柴房偷来的草纸上。萧墨寒接过地图,在油灯下扫了一眼,然后伸手在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兵器库。粮仓。药房。”
      他部署得很快——老斥候带猎户兄弟去取粮仓,伙房暗桩在粮仓外围放一把小火引开巡逻的注意力,他自己带少年入兵器库。伙房暗桩从伙房后的小巷穿过,用厨子随身带的燧石在粮仓外侧的柴垛上敲了三下。火星溅在干透了的柴垛上,冒出一缕烟,然后是火苗。火烧得不大,但烟很浓,黑烟在夜色里像一根柱子直直往上升。不多时,远处传来沈执手下的呼喊声:“走水了——粮仓走水了——”但等他们赶到时,粮仓外墙只被熏黑了一小片,库内的存粮纹丝未动。真正被烧的是方伯期囤在粮仓最里面的几箱旧账册。那是方伯期接手山庄后改过的假账,上面记的不是粮食出入,是他用山庄库银贿赂武林盟中人的账目。它们从内页烧到封底,火舌顺着纸边往上爬,会计的名字、受贿者的人头、一笔笔见不得光的数目,全在青烟中蜷曲成灰。
      萧墨寒带人无声穿过伙房后的小巷。这条路他三个月来在脑中复盘了无数遍——从密室到兵器库,要经过伙房后墙、绕过两口水井、穿过一道被废弃的月亮门。他在苏锦瑟给他扎针的间隙,数着她的手指每次落针的间隙,在脑中将这条路线走了不下千遍。兵器库的侧门外,锁是新的——方伯期在三个月前把所有重要库房的锁都换过一遍。但锁匠是十年前徐安亲自招进山庄的人。少年从袖子里抽出两根铜丝,老锁匠在柴房里教了他三天,他手指又细又软,探进锁芯内部拨动锁簧时专注得屏住了呼吸。
      锁开了。
      库内火把亮起的瞬间,整排刀剑、弓矢、护甲被火光映得雪亮。他的旧部们无声地列队进入,各自取走各自擅长的兵器——老斥候取了一把短刀,猎户兄弟俩各拿了一张弓。少年没有拿兵器,他蹲在兵器库最深处的角落里找了一件挂在最偏僻处的护心甲,这是老锁匠托他带给徐安的。“他说徐管家受了这些年苦,以后再也用不着穿那件旧护甲了。”
      萧墨寒在库房最深处停下脚步。那里有一排上锁的长木匣,他用刚取回的匕首挑开其中一道锁扣。木匣掀开,里面躺着一柄剑。剑鞘上刻着“凌霄”二字,是父亲在他十八岁那年亲手传给他的。这把剑被方伯期锁在木匣里整整三个月——不是怕他拿,是要把它当成自己的私藏。萧墨寒将剑从鞘中抽出。剑身出鞘时,一声极轻的嗡鸣。寒光依旧,剑刃上没有一丝锈迹。他翻转剑身,看见刃面上映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比三个月前瘦削太多,但眼底的锋芒和剑刃上的寒光一模一样。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向兵器库门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双腿的影子稳得像是从未在这间山庄倒下过。而远处粮仓的烟已经散去,方伯期的人还在往那个方向赶。这场大火只是他的第一颗棋。下一颗,落在破晓。
      ---
      老人弯着腰,正捡拾槐树下的落叶。他动作很慢,每捡一片都要停一停,将落叶翻过来看看叶脉,再放进臂弯里挎着的竹篮中。竹篮里已经铺了小半篮枯叶。苏锦瑟站在巷口,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他的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叶柄,往上一提,不伤叶脉。和当年教她摘药草时一模一样。七岁那年她第一次学摘薄荷,掐断了三根茎,父亲没有骂她,只是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示范这个手势。他说,药草是活物,摘的时候手要轻,心要静。此刻他的手比当年慢了太多,腰也弯不了太久,每捡一片都要扶着膝盖才能直起身来。但他还在摘。好像这世上还有他摘回去就能帮到的人。
      萧墨昀站在巷子另一头,背靠着残墙,没有过去。
      苏锦瑟往前迈了一步。只一步。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槐叶,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老人停了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着——不是警觉,是辨认。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寂静里突然听见了一声等了太久的回音。他臂弯里的竹篮轻轻晃了一下,几片枯叶从篮沿滑落,他没有去捡。
      “锦瑟。”
      不是问句。是确认。他在她走进这条街的第一刻,就知道是她。
      苏锦瑟站在原地。七年前在医谷大火中她只记得他后背被房梁压住之前最后一声是“带妹妹走”,七年后他背上那件旧布衫依旧清瘦,但腰身躬得厉害了些。她以为自己会冲过去,会跪下,会把这些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她没有。她走上前两步将父亲散落在竹篮外的落叶一片片捡起来放回篮中,然后伸手接过他臂弯里那只竹篮挎在自己胳膊上,低头摸到他枯瘦的手腕,指尖按在他脉门上。
      沉、细、涩。比萧墨寒的脉象更弱。不是中毒,是耗尽。这些年他在青州城西那间小铺子里给人看诊,开只有三味药的方子,从不收诊金。她把那只竹篮挎好,从怀中取出那套最细的金针——那是父亲留在密室的,也是她从小到大在他身上见到的第一套针。她将针轻轻放进老人掌心,把父亲的手指一一合上。
      父亲看着手里那套金针,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的脸。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肩上药箱的铜扣,从铜扣移到她袖口磨出的针脚。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七年里没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补回来。他没有说“你瘦了”,没有说“你受苦了”,只是抬起手——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不知道女儿愿不愿意让他碰,也不知道自己的手还干不干净。他手上还有泥,还有捡落叶时沾的枯叶碎片。苏锦瑟伸出手,把父亲那只枯瘦的、沾着泥土和碎叶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手心里。她低下头继续切脉,过了很久才说。
      “脾胃虚弱,肝气郁结。方子我开好了,回去煎给你喝。”
      父亲看着她。
      “你妹妹——”
      “还活着。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父亲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在把这个消息一遍遍在心里确认。他把金针揣进怀里,弯腰去提竹篮,被苏锦瑟拦住了——她将竹篮换到自己另一只手上,然后扶着他慢慢走出槐树下的石板地。
      她把父亲接到城中安顿好,离开住处时萧墨昀还靠在门外檐下,抱臂望着对面屋顶的瓦。他没有进去。他欠师父一句“徒儿不孝”,但他说不出口。此刻他只对苏锦瑟说:“他在青州的事,武林大会结束之后我再跟你对。”苏锦瑟看了他一眼。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眼睛里那团火没那么冷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肩上药箱的背带又系紧了些,将孟九针在野店的方向和父亲的药方一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迈开步子。身后旧茶铺的布帘被风吹起来一角,“看诊”两个字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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