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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捕梦网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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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梦网上的第一段路仅有四个结，夏洛克猜测如果是指向这片森林，那么其意可能是四十步，然后向西转弯，而无人修缮的林荫道在这里就消失了，尽数被森林吞没侵蚀，他们拨开草丛灌木，踩在泥土上前行，尽量保持步伐间距一致。
夏洛克兴致很高，路径上踩过树根或是泥潭时，他会像兔子一样蹦跳起来，同时不忘提醒约翰前方路况：“树根！”“水潭！”。约翰紧跟着夏洛克，林木草地的气味灌进他的鼻腔，不知名的野花和果实扫过身侧，小型啮齿动物藏在树叶间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生机勃勃的景象暂时驱散了纠缠在他心灵和理智上的黑影，于是他可以大胆地谈论起来了。
“夏洛克。”
“嗯？”
“你没又给我下药吧？”如果不是那些景象和体验真得要命，约翰早就诊断自己一定是嗑嗨了。
“什么？你在想那个？我保证没有！我根本没理由这么做，不是吗？这里又没有神秘的实验基地。”
“好吧，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我想说……万一我看见的都是真的呢……世上的确存在不可理解之事物？”约翰停顿了一下，“这种事会使你苦恼吗？”
夏洛克放缓了脚步，说道：“被医生断定只剩下六个月寿命的病人却活了三年，数据和经验都显示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但有血有肉的生命并没有坐以待毙。这世上没有任何奇迹，没有天降好运，约翰，有的只是认知不足，科技和能力上的认知不足。所以我的答案是，我不会苦恼，甚至会感到欣喜。”
“欣喜于即便你知道如此多的事，但世上仍然存在更多的未知？”
“‘知道的越多，知道的越少’。”
“唔……？噢！真是富有哲理的一句话。”
“你知道这是谁说的吗？”
“呃……你说的？”
“是苏格拉底！约翰！”
“啊，当然当然……听你这么说，我觉得先前受到惊吓的反应简直有点愚蠢了。”
夏洛克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别这样，约翰，你只是表现得很正常而已，而我，我不介意表现得很奇怪！”
“也许下一次再看见，我可以试着和他沟通？”
夏洛克皱起眉头，“啊……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第一时间告诉我，这倒是很奇妙，为什么你能看见？”
“你什么也没感受到吗？”
夏洛克想起了庄园门前诡异的注视感，这让他下意识警惕地看了一圈四周，“没有。”
说罢，二人已经在林间走了有一会儿了，还好一路上没有任何危险，高纬度地带的夏季白昼很长，日光倾斜却始终没有落山，他们还有时间做更多的调查。
“你闻到了吗？”夏洛克突然停下来问道。
“空气吗？有些潮湿……”约翰吸着空气中的气味，眼前飞过一只蚊虫，身上爬过一丝凉意，“腐烂的味道……泥土变得松软了，我以前到过类似的环境，噢，没错……我感受这附近一定有河流或者湖泊，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走？”
“向北剩下六十步，然后朝东三十步。”说着，夏洛克加快了脚步，“我希望我们没有偏离太远。”夏洛克在前头一边拨开灌木丛一边数着步子，在向北的这段路仅剩最后几步时，他们终于柳暗花明，走出了茂密的丛林，但呼吸并没有为之一快，阴郁感更加浓重了，
“我真切希望我们不是要踏进去，”约翰祈祷着，他抬起脚来甩了两下，因为泥水差点漫进了他的鞋子，“以前我还是军医的时候就不喜欢沼泽，很多人总是生病，伤口反复感染到不得不截肢。”
谁曾想在森林之中，竟然藏着一片幽深的沼泽，如同一块黑曜石镶嵌其中。二人停留在沼泽地边缘，这里的植被和生物群更加复杂多变，蚊虫成群打转，绿藻结成绒布似的地毯贴在水边，不知深度的浑浊水面使未知的道路变得更加危险，贸然进入的确不是个理智的选择。
“不，他在这里转弯了，我们的判断或许是正确的，他沿着沼泽边缘向东，并没有进去。”夏洛克松了一口气，“何况，沼泽地里可埋不了什么东西，不然我们的推理都要推翻重来了。”
“那是什么？”这句话令夏洛克提起了精神，约翰瞄见了在一处淤泥里，半埋着一个非自然形成的人造物件，这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仔细一看显然是金属构造，细长条的金属架子表面生了一圈儿泥锈，暗青色的铜绿如皮癣一般攀附。
两人暂时离开既定路线，前去查看，夏洛克一眼认出了它的原貌。
“一架……自行车？”
约翰尝试着丛淤泥中拔起它，但它却纹丝不动，紧紧卡在了淤泥之中。
“别白费力气了，约翰，这大概有几十年了才会泡成这样，无论有什么痕迹，都已经无法追根溯源了。”夏洛克张望着四周，“这里可不是市区公园，能够随意骑车进来……有人刻意把它丢在了这里，但它看上去并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泥潭会带着它到处流动……不过这倒说明，的确有人会到这里来。”
约翰叹了口气，他联想到了奥丁森庄园，它们似乎都是被时间吞没了，所有的故事和因果都已生锈，再浓烈的情感也烟消云散，在当时看来，即便是有天大的事，如今也已不值一提，如同烂泥中的朽木。
“继续注意着周围，你做得很好，约翰，看看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走吧。”
二人回到了原本的路线上，再十几步路后，夏洛克站住了，他跺了跺地面，那块被草丛覆盖的土地坚实又平整，更没有树木遮挡，“就是这儿，但……不是这儿。”夏洛克将捕梦网收了起来，它已经没用了。
约翰尝试着将铲子插进土里，结果仅仅深入了两三厘米，实在不像能够被轻易刨开的样子，如果硬要这么干，他们干到天黑也未必有个结果。
“我们去周围看看。”
“哪边？”
“林子里，如果你想埋东西，当然是越隐秘越好。我们肯定偏离目的地了，这倒不意外，因为步伐间距不一样。何况，被土地被挖掘后土质会变得松软，经过一段时间就会形成凹陷，约翰，我们可能要找一个凹陷的土坑，比周围地面稍低一点儿，然后……”夏洛克思索着，“对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埋的是尸体的话，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都会给予土地养分，导致野草疯长，那片区域颜色会变深，看上去和周围环境不太一样。”
“了解。”约翰简要地答道，“也许我们该互相保持一段距离，然后地毯式搜索一下？”
“好主意，我们来比赛！”
约翰笑起来，他与夏洛克间隔三米开外，拿出手电筒以扫视灌木和草丛之下的阴影，他们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土坑，而是任何来自人类造物的痕迹都足以令他们感到满足，这是一趟毫无负担的旅行，任何意外发现都是一种收获。这样的闲适下，思绪便开始发散。
“我想起来以前……非常年幼的时候，老师将很多粉色的纸条各自揉成一团，撒进一片草丛里让我们去找，一部分上面写有奖励，可以兑换零食或者玩具。一声令下之后，游戏开始，大家都跑了出去。”
“结果？”
“我什么都没找到，因为我跑得很慢，而且不够聪明。我有个很好的玩伴像箭一样冲了出去，他没有像大部分人那样只要超过前面的人就停下，而是直奔草地最远的地方，那里没什么人，他倒着找回来，搜罗了好多张奖励，回来跟我炫耀。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我想不到这一点呢，直奔最远的地方。”约翰停顿了一下，“我当时希望他能送我一张，但没有，他笑着跑走了。”
“从未听你说起童年的事。”
“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就像被回忆打了一拳。”
“也许你们老师应该规定每人只能拿一张，然后让所有人都能找到……说实话，这个游戏实在不怎么样，有些愚蠢！”
“哈！谁说不是呢！”
聊完之后，两人保持了一阵的沉默，约翰瞥见夏洛克正极其认真地打量着林间，这一幕唤起他的回忆不是没有理由的，那个在草地上找纸条的傻孩子。想到这一点，约翰有些后悔没让夏洛克去阁楼，他在想这算不算是剥夺了他的快乐和……某种权利？仅仅是为了照顾自己的感受？
那件事……
他不是没有和夏洛克谈心过，但总是谈不破那层若有若无的窗户纸，一说起假死，夏洛克会道歉，而约翰就会原谅他，两人都是发自真心，然而在真心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是两人都没有看破的，根本无法提及。那会不会才是一切的根源？
“呼……”
约翰收拾心情，摒弃杂念，将精力投入在当下，他似乎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就在这时，一个晃动的东西就飘在他的视野边儿上，很难不注意到，一抬头，他发现那是一个十分奇怪的东西，在看见的那一瞬间实在是难以形容，无法分辨它究竟归属于自然之物，还是人类的手笔。
它被挂在树干上的枝桠上，离地三米，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约翰第一眼看去以为是破旧的麻袋，他本喜上心头，但凝神观察，它的表面油腻反光，整齐的绿色鳞片被刷了一道黄色的条纹……
一张蛇皮？！
约翰大惊，一层鸡皮疙瘩接连爬满全身，当下不敢乱动。这张蛇皮面积不小，显然属于一条肥硕的蟒蛇。难道他们真的小看了这片丛林可能隐藏的危险和秘密？
“夏洛——夏洛克？夏洛克！？”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和夏洛克走散了，林间丝毫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而他急切的高声呼唤惊起了一群黑色的飞鸟，扑棱着不祥的翅羽划过孤寂的天空。
“约翰翰翰……？”夏洛克遥远的回应拖着一连串渐弱的回音。
“你在哪儿？”约翰转着圈儿寻找着他，想要判断出声音的来源。
“约翰翰翰翰……！？”但夏洛克的声音几乎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悠远而空灵。
“夏洛克？你能听到我吗？”约翰没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把戏，“听我说，这里有蟒蛇，很大的蟒蛇！”
“蟒蛇蛇蛇蛇……？”
“千真万确。”
约翰来到挂着蛇皮的树下，他伸手够不到那张皮，但也不会认错。“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从脚底传来，他抬起脚一看，自己踩碎了一块苍白的骨头，似乎是松鼠的头骨，细小的碎块陷进了泥土里。他用铲子拨弄着土壤，发现泥土之下竟然掩埋着更多的小小碎骨。绕过这棵树，棕色的知更鸟、林间的獾、灰色的野兔和石头缝里的蜥蜴，数不清的动物尸体如同童话中的面包屑，在一条没有道路的路上铺陈开来，弯弯曲曲，绕进密林。
死亡在这里堆积，如同向着什么朝拜。
约翰小心翼翼地避开尸骨，沿着这条“死亡之路”谨慎地前进，诡异的神秘迹象将他引向了一座林间的木屋，和木屋门前的一幕惨状。
“Fuck……”
一位老人跪伏在树墩上，一把斧头劈开了他的头颅，新鲜的“内容物”和着血正无尽地流淌，一块巴掌大的头盖骨倒扣在地里。周围散乱着柴禾与尖锐的矛枪，每棵树上都至少挂了一张大小不一的蛇皮，随风招摇好似黄绿色的旗帜。越是接近木屋，恶臭就越是浓郁，来到木屋后方，约翰不得不捂住口鼻。无数的动物尸体堆积成山，成为了死亡的漩涡中心，蚊蝇乱飞，嗡嗡不息，白色的蛆虫不断诞生又死亡，凝结成一坨胶状的流体。
约翰的理智和精神重得坠入了泥土里，他顶着一股模糊而又无法抗拒的力量，掏出手机想要拍照，但手机却坏得不是时候，屏幕模糊得无法看清画面，手腕一直在颤抖，他不知道原因究竟为何，他无法对准那一堆尸山血海，眼前逐渐模糊的景象让他感到焦躁，一时间汗流如豆。
“夏洛克一定知道这是这么回事……夏洛克……”他心中无数次地如此默想，他期待自己的心灵能够赐给他一份抵御未知邪物的力量。
手机从手中滑落，他无法弯腰拾捡，无法移动脚步，无法叫喊出声，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他的意识被……
剥离……
升入……
孤寂的云霄……和……
陈年的旧梦……
……
“夏洛克——！”
“在你后面，约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