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华/锤基】高功能洛基综合症》苍白噤默

28、间章四 “夏洛克·福尔摩斯” 1966年

　　1966年的夏秋交际时分，洛基收到了索尔的来信，信上说父亲病重，望他速归探讨遗嘱等相关事宜，于是洛基暂停学业，提前离开美国，回到了家乡。
　　索尔在火车站接上了洛基。见面时，洛基以为自己肯定在身高上占据了优势，可没想到索尔仍然比他高过了一头。洛基不由得打趣他说：“真是夸张，哥哥，如果你去国外晒晒太阳的话，能长成巨人。”索尔笑了笑，阳光在他蓝色眼眸中闪烁，眼神在洛基身上流连，如同发掘宝藏似的，欣喜地发现他的每一处变化，回嘴道：“那么，我很高兴你能去外面晒太阳，弟弟，不然我得蹲下来看你了。”
　　索尔帮他搬着行李，放进轿车后备箱，洛基没带多少东西回来，一半是常服衣物，一半是书。
　　“回了家还要做功课吗？”
　　“嗯……”洛基用手指轻敲了敲行李箱，话锋一转，“妈妈怎么样了？”
　　索尔示意洛基上车，待他们坐定后，启动轿车引擎时他才说道：“妈妈身体抱恙，不会来了。”
　　一时间，车里只有引擎的轰鸣。
　　洛基看向窗外，火车站人来人往的景色逐渐远去，轿车很快驶入了郊区的原野。
　　“如果我说有时候我很难看清妈妈某些行为背后的含义，会使你生气吗？”
　　“如果是别人，会，如果是你，你可以跟我说任何事，我都会听着。”
　　“那么，你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吗？”
　　“有。”索尔坦言道，他没有任何理由对弟弟隐瞒什么，“但我相信她无论做什么都是出于对我们的爱，这一点，洛基，我们是绝不能怀疑的。还有就是……”
　　“什么？”
　　“海拉会来。”
　　洛基立刻把嘴一撇，发出一声厌烦的嘟囔，“她当然会来了！”
　　索尔听出洛基话里有话，想起了洛基曾经告诉他的那些事情，“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她一定会用尽所有手段夺走你的继承权，哥哥！你最好防着她，别让她和爸爸单独见面。”
　　这个建议令索尔有些泄气，“她是大姐，我怎么能这么做？”又是一阵沉默后，他犹豫地开口说道，“我不相信父亲会更改遗嘱。”他的手指拍了拍方向盘。
　　洛基从舒适的副驾驶靠背上坐起身，观察着索尔的侧脸。他的兄长已经褪去了孩提时代的幼稚脸庞，在父亲的亲自指导下度过了四年，成为了一位足以独当一面的成年男子，这样的成熟感混杂着荷尔蒙的气味，悄无声息地进了洛基的毛孔。
　　“如果她想着杀了你呢？”
　　“这句话你以前就说过。”
　　“然后呢？”
　　“然后……我相信你，弟弟。”洛基轻哼一声，又倒进了靠背里，索尔迅速补充道，“我是说真的。我很庆幸妈妈把她带走了，即便她想着杀我，这四年里她也根本够不着我！”索尔尝试着笑了笑，活跃车里的气氛，但洛基仍然揣着心事。
　　洛基冷不丁地说道：“我证明给你看。”
　　索尔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洛基又在琢磨什么计划了，从童年开始，索尔从来没摸透过他盘根错节的心思脉络，“你要做什么？”
　　洛基笑了笑，一扫脸上的阴霾，将话题引到了更加轻松的范围，比如铁树林的变化，那里充满了二人的童年时光，说上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渐渐的，周围的景致对于洛基来说逐渐熟络却又陌生了起来。他眼熟某条街道，但是店铺已经换了一家；眼熟教堂高耸的尖顶，但是索尔告诉他马洛里神父已经升职调走了；眼熟风儿吹过蓝红相间的屋顶，但是天空比四年前见过的似乎要更加低矮了一些。
　　直到奥丁森庄园再度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才终于彻底地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他回家了。
　　回家后的时间过得缓慢又迅速，转眼便是一周过去了。那天是周日，秋风乍起，天光即将没入林间，一件手足相残的谋杀案在林间悄无声息地发生，然后迅速了结了，它无可挽回地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到了晚上，夜沉沉的压在头顶，看不见任何星星，洛基的心跳仍未平息，双手还会时不时地发抖，他点着灯，在房间里做着一个捕梦网。
　　“咚、咚”清脆的敲击声从书柜后面传来，旋即那扇暗门被打开，身形巨大的索尔狗爬一样地拱了出来，引得洛基不住地发笑：“哥哥，你知道现在我们完全用不着它了吧？”
　　“呼……”索尔终于钻了出来，站起身长吁一口气，他摇晃的影子遮住了一半的墙壁和天花板，“仪式感嘛，就像以前那样！”
　　洛基欣喜地移了移椅子，给索尔搬来的凳子让出位置，书桌前已经快要挤不下他们俩了。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随手做点手工。”
　　“第一次见你做这个。”
　　“我在尝试着冷静下来，”洛基将细线一圈一圈缠绕在在铁丝上，“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
　　索尔将手放在洛基的椅背上，像是在环抱着他，在浓厚的夜色中，似乎只有他们这一团小小的光点，“你还好吗？”
　　“我很好，哥哥。”
　　“你刚刚杀了人。”
　　洛基的眼神从捕梦网上离开，捕捉着索尔脸上任何微妙的神情变化，突然，他扑哧一声轻笑起来，依旧以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对待任何严肃的事件，好像没有什么事能够真的使他认真起来，“我比你清楚这一点，哥哥，毕竟是我下的手。”
　　索尔依旧保持严肃，更没有因为洛基对生命的漠视而恼怒，突如其来的变故固然令他措手不及，但多年的训练已经使他不再那么轻率浮夸，他的心里装着对未来的谋划，家族的未来，还有他与洛基的未来。每个人都各有打算，可惜谁也未曾向对方真正言明过，他们以爱的名义缄口不言。
　　“她呢？”
　　“埋了。”
　　“在哪儿？”
　　“铁树林里。”
　　“在哪儿？”索尔又问了一遍。
　　洛基看了看他，语气冷了几分，“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要怎么和父亲说这件事？”
　　“说她回到母亲那边去了。”
　　“那我又要怎么和母亲说呢？”
　　“说她留恋庄园，多次推迟归期，当然，这件事最好以她的名义写信，我能够模仿她的字迹。”
　　“老天……”索尔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洛基，我们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但是到最后它一定会被戳破的！警察会上门，人们会发现，这……这不可能隐瞒得了！到了最后，要怎么收场？只会让家族蒙羞！”
　　洛基攥紧了手中的线，心中一痛，他对索尔的责难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反应，没想到自己会感到这般心痛，“如果她杀了你，就没有令家族蒙羞吗？说到底……是她的错……”
　　“纠结谁对谁错本就没有意义，我们……我们是一家人啊！”
　　洛基听得浑身一颤，他立刻记起了那个四月的午后，从海拉嘴里蹦出来的那两个字。它或许是海拉一时兴起的蔑称，或许……这个称呼的来源真的有迹可循，总而言之，它在洛基敏感的心里刻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划痕。
　　洛基吞咽着唾沫，压住嗓音中的哽咽，“你会替我隐瞒的，对吧，哥哥？”
　　“失踪，真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索尔迅速冷静下来，他对弟弟的担心总是能轻易压过其他所有情绪。
　　“管用就行，劳菲……也是失踪。”洛基扭头看向窗户，望向被黑夜笼罩的森林，“你还会幻听斧头在林间的回响吗？”
　　“回响一直都在，现在也……有一次，我在林间看见了他瘦长的鬼影，手里拿着斧头，他说他要打造一千把长枪向我们复仇。”
　　“他要‘复仇’？哼……不用担心，我会找到方法解决他的，我会让他离我们远远的，再也无法打扰到我们！”
　　“唉……你又想做什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需要……时间。”
　　索尔注意到洛基瞥了一眼书架，他也跟随着望了过去，架子上有些凌乱，每一层的空隙里都填满了书，应该是洛基将他从美国带来的书胡乱塞了进去，还没来得及整理。
　　“噢，对了！”洛基来到书架前，取出了十余本小说，沉沉地堆放在了桌子上，“这些都是我以前找你借的，你拿回去吧，我这儿放不下了。”
　　索尔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不由得发出一声十分怀念的感叹，“哇哦，《东方快车谋杀案》，不得不说，这可真是经典，《罗杰疑案》《尼罗河上的惨案》……嗯，你确实很喜欢侦探小说，是吗？亚当?戴格利什系列可谓是风靡当年啊，还有迈克尔·英尼斯……”
　　“我承认，”洛基拂去书脊上的尘灰，“虽然很多作案手法和现场都由作者刻意设置，巧妙地形成了一个看似不可解的谜题，现实中极少会有这样的巧合，但阅读侦探小说的确有益于大脑思维，我的确很喜欢。”
　　“而且你总是不知餍足，隔三岔五就来向我讨要书看，结果爸爸以为是我不务正业，害我挨了一顿骂。”
　　洛基笑了笑，反身坐在书桌边儿上，“如果老头子发现是我想看的话，可就不止骂我一顿这么简单了。”
　　“你为什么会喜欢侦探小说？”索尔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心起来，“是因为劳菲……或者海拉吗？”
　　“不，和那些事无关。”洛基随意翻看起手中的书来，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而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我……是在找一个名字。”
　　“在小说里找名字？什么意思？”
　　“实际上，我找你借书还有一个目的，我在找一个叫‘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侦探，你听说过吗？”
　　索尔转着眼睛思考起来，缓慢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听说过谁写了过这么一个侦探，你从哪里听来的，是不是瞥了一眼哪里的三流文学杂志？”
　　洛基耸了耸肩，颇为不确定地说道：“比这更加邪乎，我好像是在梦里看见的，但是他……给我的感觉很真实，他破过很多案子，受到全国人民的爱戴，是一位……富有正义感的人物。”
　　“‘全国人民’吗？多么夸张！但你听上去很了解他，你为何不告诉我关于他更多的事呢？我去镇上应酬的时候帮你留意。”
　　洛基莞尔一笑，从桌上轻跳下来，再度坐到索尔身边，躺进他的臂弯里，和他畅想起了一个目前从未存在过的侦探的形象。
　　“他住在贝克街221B的公寓里。”
　　“噢，原来你还有地址吗？贝克街？这是在哪儿？”索尔笑着打趣道。
　　“伦敦。”
　　“好吧，看来我们得抽空去伦敦一趟了。”
　　“他穿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风衣，一头卷发，但眼睛是浅色的……噢，他拉得一手漂亮的小提琴！”
　　索尔发出一声赞赏的喉音，“嗯，听上去像是一位上流人士。”
　　“他围了一条蓝色的围巾，我挺喜欢。”
　　“噢，是吗？我觉得我也很适合蓝色围巾。”
　　洛基侧过头，笑着看他，“你是在吃醋吗，哥哥？你觉得这位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我的梦中人？”
　　“怎么会，是因为冬天快到了，我正好……唔，在考虑买什么款式的围巾！”
　　“现在才刚到秋天。”
　　“秋天过后就是冬天了，弟弟……”
　　“你真是在说废话。”
　　洛基放纵着自己的思绪，在梦境的水池中打捞那些细碎的画面，其中一个画面令他感到困惑，使他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洛基，怎么了？”
　　“有时候……我其实不太确定这位侦探是不是书里的人物……”
　　“什么意思，你觉得真有这个人？”
　　洛基坐起身来，一脸疑虑重重、煞有其事的神情，好像他越是琢磨，就越是感到不可思议，进而诱发了内心潜藏的恐惧感，他吞咽着唾沫，竟然有汗水从他鬓角划过，眼神惊惧地说道：
　　“我看见他……就站在我的房间里！”
　　那天，索尔抱着洛基，直到深夜凌晨才使他睡着了，那个已经完工了的捕梦网静静地垂挂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