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小池山

4、来信 庭

　　庭院深深，梧桐叶落满砖瓦台阶。西风吹过，卷起几片残菊。
　　院内秋蝉鸣声不断，李昇早早地醒了。不知为何，他迟迟睡不着。
　　屋内点了盏小灯，他坐在案前，右眼皮直跳个不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咚，咚、咚咚”那声音并不急促，却沉闷得像敲在李昇的心口上，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平日里送信的小厮从不这样敲门，这种规矩得近乎刻板的节奏，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李昇还没起身，就听见婢女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从大门口那边传来。
　　“王爷……王爷！”她隔着老远就喊出了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惊恐，“门口来了个满身尘土的官爷，手里拿着……拿着黑令牌！说是边关八百里加急，大帅……大帅有信到了！”
　　“轰”的一声，李昇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连她后面还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手里的书卷滑落在地，他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就往外院冲去。
　　穿过回廊时，李昇看见那个传令的官爷正站在院子中央。
　　他一身风尘，甲胄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泥泞，整个人活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看见李昇，并没有像往常的下属那样行礼，而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石板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
　　“王爷……”他抬起头，满眼都是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末将无能……没能护住大帅……前线昨夜遭遇伏击，大帅为了掩护大军撤退，力战……殉国了！”
　　最后那两个字，像两把尖刀，狠狠地捅进了李昇的胸口。
　　院子里的风好像突然停了，眼前的景物开始天旋地转。
　　李昇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官爷，看着他手里捧着的、沾着血迹的遗物，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连一声哭喊都发不出来，身子一软，重重地栽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不……不可能……”李昇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过很快就尝到了血腥味。
　　官爷打着哆嗦结巴道：“皇……皇上让您，去……去一趟宫中。”
　　上了马车，李昇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嗓子里也像是卡了东西。
　　不然怎么一张口就吐血？
　　“咳咳，回……回府。”
　　车夫一愣：“什，什么？”
　　“我说回府！听不见吗！？”自十二年前起，李昇一直是一副体弱多病的样子，无论做事说话，总是一副淡淡的温柔的。语气从来没有怎这么重过：“我……回去换身衣服。”
　　衣服早已被鲜血染红。
　　在看到尸体之前，他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李昇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瞬间钻进了骨髓。
　　这明明是李昇最熟悉的人啊，他的手掌曾经宽厚温暖。可现在，这具身体却像一块在冰窖里放了许久的石头，僵硬、冰冷，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李忱身上的伤口上。
　　那道从左肩斜劈至胸口的狰狞伤疤，皮肉外翻，早已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像干涸的河床。
　　他仿佛能透过这道伤口，看到那一日战场上的漫天黄沙与喊杀声。
　　他甚至能想象出，当利刃劈开他血肉的那一刻，他是不是也曾皱过眉？是不是也曾怨过自己？
　　“你骗人。”李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肯定是个噩梦。那个总是笑着叫‘义父’的人，那个答应过爱自己，为了自己可以不娶妻生子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躺在这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可是，鼻尖萦绕的那股混杂着血腥、泥土和草药的刺鼻气味，却残忍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
　　他恨那场战争，恨那些敌人，甚至恨他自己上次说话太重，如果不说这么重，他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不会上战场？不会死？
　　他想起李忱出征前，他们屋内说的话，那最后而珍贵暧昧气氛。
　　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李昇突然意识到什么叫“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昇想放声大哭，想摇晃着他的肩膀把他叫醒，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满苦水的棉花，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抓着他冰冷的手，仿佛只要抓得够紧，就能把他从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拽回来。
　　“你是王爷！”
　　“义父我回来了。”
　　“义父手好冰。”
　　“我的心上人，是义。”

　　尸体被运了出去，李昇才艰难放开手。
　　指尖下的寒意还未捂热，李昇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李忱眉骨上那道浅浅的旧疤，几双粗糙的大手便毫无预兆地伸了过来。
　　“王爷，时辰已到，请节哀。”李昇拼命挣扎，可他哪里抵得过这几个壮汉的力量。
　　随着他死死抓着李忱的手指被迫一根、一根被掰开。
　　“李昇！”他沙哑地大叫了一声。他想冲过去，却又被拦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忱的尸体离自己越来越远。
　　“六弟！”一直默不作声的皇上叫了一声：“够了。”
　　李昇第一次在殿前失态。
　　“你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