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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困己困心筑囚笼(三) 阿砚,我们 ...

  •   那封由县令儿子亲笔写下的‘认罪书’,经过一早上的发酵,县令及其子的罪行也被传遍大街小巷。

      县令本人一大早起来听说这件事,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有人想将他拉下马,才伪造了这么一封认罪书,还将其撒满街巷。

      直到他发了好大一通雷霆,一名快手这才发颤着递上手中的认罪书,声调抖滞:“大人,这是今日市井内传阅的认罪书,我等已经将大部分的认罪书已经收回。”

      就算收回了大部分的认罪书,可是架不住这认罪书数量实在太多,连老鼠缝隙都没放过,还有部分被闾阎给带回家中。

      “去查!”县令面目瞬间狰狞,将案桌上的厚厚一摞认罪书推翻在地,“顺便将那个逆子带来见我!”

      县令看完很难不震怒,那上面的字体字迹浑圆肥厚,简直跟自家那个胖儿子身材如出一辙。见过他下笔的人,一眼就能瞧出这字迹出自谁之手。

      下面的快手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却,脚也忍不住跟着打摆子,心已经跟着凉了一半:完蛋了!瞧县令这脸上颜色,这认罪书上的事情多半是八九不离十。

      正寻思着干完今天就准备跑路的快手,心绪尚未收回,就先接收到了县令那道狠戾的目光。

      快手浑身一颤,迈着发抖的腿刚跑到门口,就被县令喊停,他的声线冷厉道:“等一下,我自己去!”

      县令长吐了口浊气,埋案书信了一封,将这封信递给了快手,嘱咐说:“这封信你亲自去送,一定要亲手交到那位大人手中,一定要快!”

      心底还抱着侥幸道:此事若是那逆子在醉酒时,被撺掇着写下,那应有回旋的余地。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先弄清楚这些认罪书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推开儿子房门前,还在不断地祈祷。可在看见房间内只有满地的鲜血和狼藉,不见儿子踪迹时,他顿时面若灰土。

      “完了,全完了。”他的脸色霎时灰败,跌坐在地。

      可不待他神伤,屋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边跑边喊,断断续续地落入县令耳中:“大人!大人是府君来了,府君带了一大批官差,将县衙给围住了。”

      县令瞳孔紧缩,腿软到只能撑着地板起身。

      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跑!只要能跑出去,我的命就能保住!对,我得跑!现在就跑!儿子没了就没了,反正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命,以后还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他由身旁的差役搀扶着,抖声说:“我记得后院有个狗洞,我们赶紧跑。”

      差役一听,赶忙甩开县令的手臂,对着房门就跪了下去。

      这一甩就让本就腿软的县令没站住,直接跟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陈县令这是准备跑哪去啊?怎么不带上本府君一块?”府君往后甩了甩官袍。

      陈县令四肢伏地,头埋得极低,“大人,您误会了,我没……跑,我只是想出门迎接大人。”

      “是嘛,想必今早闹得沸沸扬扬的事,陈县令应当也有耳闻,你是不是该给本大人一个交代?”府君掩鼻往屋内看了两眼,眼神落在地上的一滩干涸的血迹上,声音阴冷道:“想必这就是令郎的房间吧,这是发生了何事,怎么如此凌乱?”

      陈县令往府君的脚边挪动,连忙磕了好几个头,“大人明鉴啊!昨夜有贼人闯入下官家中,想必那封认罪书一定是那贼人逼着犬子写下!”

      府君一脚踢开他的手,往后退了数步,“是不是冤枉,待京城来的大人调查清楚,自然会真相大白。来人,把陈庆琢带下去”

      “大人救我!救救我!下官愿将全部身家奉上。”陈庆琢急躁得眼泪口水混杂。

      府君嫌恶别开脸,吩咐道:“带下去看着些,别让人死在狱里。”

      两名差役,一人架着陈庆琢的一边,将他拖离府君身边。

      可刚拖至院中,陈庆琢似发疯般,拼着劲对着府君嘶吼:“王德生你以为自己干净多少,你身上背负的人命可不我少,等京城的那群人一来,你觉得他们能放过你?!到时被刮出几层皮还不是上头人说的算!你又算什么东西!哈哈哈……”

      王德生脸色铁青地吩咐:“带下去,让他在认罪书上按压,销铅灌其口中,尸体处理干净些。”

      他交代完,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尘土,神色阴鸷。

      待京城那群人下来都是三月后,这里早就被处理的干净,就算他们想查也无处可查。到时无非寻个陈庆琢认罪自杀的理由,尸体生虫发臭就可以将人下葬。

      温行之和曲琦茉也是在睡醒后,才得知此事闹得沸扬。两人将温景衍拉到一边询问:“卿儿,这件事不会牵连上你吧?”

      “不会,没人知晓是我们所做。”温景衍给了二人宽慰的眼神。

      温行之忧忡道:“我听中天说,今日街上的百姓都在议论此事。”

      虽然听他这么宽慰,两人可还是忍不住担忧,实在是这个案子牵扯的官员太多,上头少不得究底。

      “他们罪有应得罢了,过两三月,朝廷就会派新的官员处理南苏城的事情。你们给阿姐上族谱的事,可以提上日程。”

      温行之拍着胸脯说:“你难道还不信你爹的办事速度嘛,我一早就通知族中长辈。我儿子这么争气,那群老头就算有意见,也不会多说什么。”

      “以后有阿姐陪着你们,我也放心些。”

      “在宗门好好修行,不用时刻担心家中。”温行之拍着他的肩,“等你回宗门后,我还打算带着你娘和闺女一块出去散散心。”

      曲琦茉看着两父子之间温情的互动,眉眼含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询问:“怎么这一早上都没瞧见小叙?”

      “出去了,至于去了哪我不知道。”

      温行之好奇道:“你俩吵架了?我看小叙那孩子挺好的,长得也好看。夫夫之间哪有隔夜仇,美美睡一觉啥矛盾都没了。”

      曲琦茉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胡说八道啥呢,咱儿子还这么小,当着他的面说这些你觉得合适吗?”

      温行之脸上顿时爬上委屈。

      媳妇,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温景衍听着两人插科打诨,气血直冲脑门,连带着脖子都攀上红晕。

      “卿儿,别听你爹胡说,你俩爱咋咋滴,不喜欢咱就换一个。反正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况且我家小卿儿长得这么可爱,还不是招招手的事。”曲琦茉在他的脸颊上捏了两下。

      “今日城内有夜游,我出去看看,你们继续聊。”温景衍挥开曲琦茉的手,转身出门一气呵成,成功远离了是非之地。

      温行之看着慌乱的背影,摩挲着下巴:“媳妇你变了,你之前不是巴不得撮合咱儿子和小叙吗?”

      “你没发现,自从卿儿师兄出现后,他们之间的氛围变得很奇怪嘛。”曲琦茉语调瞬转:“要我说,感情的事还是得看卿儿自己,咱们急不来。”

      温景衍刚走出景和苑,耳边就出现嘈杂成堆的人声,无一不是在讨论县令府上的事。

      一个大娘义愤填膺说:“你们瞧瞧这都是干的些什么事哦,这两父子简直是畜牲不如。”

      “要我说,那个县令更不是个好东西,儿子干这么多遭天谴的事,当爹的仗着官威助桀为虐。”

      “就是咯!就是咯!他们简直枉为人!”一侧的百姓纷纷附和:“多亏了咱们府君大人抓住了想要逃跑的畜生,不然还不知道有多人要遭殃。”

      “我有个小舅子是在府君手底下当差的,听说那畜生被抓紧去后就签字画押,一头撞死在狱中。”

      对于陈庆琢和其子的事情,审判的声音全部朝着一边倾斜。

      温景衍没再继续听下去,就近寻了一个茶馆包厢,品着从京城进的新茶。

      他舒适地眯起眼,姿态慵懒随意。

      这闲暇的日子还真是令人怀念,就是不知道这平静的水面还能维持多久。

      从日头高照待到华灯初上,他这才疲倦地打了个呵欠。

      白日落幕,夜色初升,满城的灯火依次绽开。

      街上的百姓肩并着肩,嬉笑说闹。而就在距离茶馆一条街的道路两侧,弥漫着人间烟火,热气升腾而起,人声鼎沸。

      温景衍走出茶馆时,一阵风扑面而来,刚好吹拂过他的脸颊,带来凉意和湿气。

      他拢紧身上的锦袍,继续往外走着。可刚出来没多久,他就察觉到自己上方有东西。

      温景衍抬头看去,那是把被人撑开的油绢伞。

      温景衍仰头望向萧时砚,诧异问道:“哥哥,你是来接我的吗?还是从我早上出门就一直跟着?”

      萧时砚没回答他的问题,生硬地转着话题:“答应过伯母要带你夜游,河边有放灯你要去吗?”

      他心下了然:看来是后者,跟了这么久也没叫我发现,修仙界第一忍者的位置就该给你坐!

      “要,你抱我。”温景衍没过多纠结,张开双手索抱,“哥哥,伞可以收起,没雨了。”

      萧时砚应了声,单手将他抱起。

      两人就这么无言一路走到河边,温景衍将头靠在他的颈间,贪念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萧时砚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僵硬着脖子别开脸。

      肯定是错觉,不然我怎么会觉得……

      他赶忙甩开脑中不切实际的想法。

      温景衍刚听了一半,他的心声就戛然而止,心底跟有一百只小猫在挠似的。

      “自己去玩。”萧时砚看了眼河中的水深,将他放在地上。

      还行,不是很深,淹不死他的程度。

      温景衍往卖河灯的小贩跑去,买了两盏,又将其中一盏递给萧时砚。“哥哥,这个给你。”

      “我没有什么愿望,你替我一道许了。”

      温景衍愕然道:“一辈子这么长,怎么会没有心愿呢?”

      “就算有,也不会将它寄托在这盏河灯上。”

      他横了萧时砚一眼,气鼓鼓说:“你不写,我写!”温景衍用手挡住河灯,提笔写下自己的心愿。

      温景衍将手中的灯小心放入河中,双手合十对着河灯虔诚默念:希望我的爱人,这辈子可以无挂无碍,来去自在。

      萧时砚见他认真,随口问道:“你写了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验。”温景衍手指抵唇,作出噤声的动作。

      “你还信这些?”

      “从前是不信的,后来遇见了些事,自然就信了。”温景衍声音放得极轻:“当一个普通人遇到束手无策的事情,但自己又无能为力时,那便只能将心底的祈愿寄托在这盏灯上,就跟求神拜佛是一个道理。这不仅仅是一盏河灯,更是承载了所有人希望的明灯。”

      没多时,河的两岸已经站满了人,河中漂浮着五花八门的河灯。

      “哥哥,这里人太多了。我知道前面有一座桥,我们去那。”温景衍给他指了个方向。

      萧时砚弯腰将他抱起,“我以为你会去市集。”

      “去哪都无所谓。”他的眼睫轻颤。

      只要跟你在一块,在哪都没什么区别。

      就在两人走后不久,温景衍的河灯在一股黑气的萦绕下,无风自燃。

      “这座桥从翻新到现在的时间并不是很长,所以瞧着还比较新。”温景衍指向桥碑,“这桥名归遥,不是遥遥无期的遥。是相思遥遥,有所归期的遥。”

      萧时砚闻言,站在桥头久久伫立,视线落在上头题的诗。

      温景衍见他眼底有困惑,开口讲述这座桥的故事:“在百年前,那时还是群雄割据,天下分裂对峙的时代。南苏城从前也就是个比较小的村子,村中有个叫舒遥的女子,成亲的第一日,她的丈夫就被征用上了战场,于是她就日日站在桥头等着丈夫归来。日日盼着,日日落空,她就这么等了六十余年……”

      萧时砚问:“她的丈夫回来了?”

      “没有,她死的时候,也没见着他最后一面。而她的丈夫在战场上杀了二三十个敌人,当上营中队将。后来新皇登基,战争没多久就结束。男子去了京城,见识过那处的繁华,怎么还会甘心回到贫瘠的土地上。”

      温景衍语气稍顿,透着哀伤惋惜:“那人娶了京中一个小官家的女儿,他再次回乡已经是六十多年后。而就在他抵达南苏的前一日,那个叫舒遥的姑娘,刚由同村的乡民安排入葬。她一生无儿无女,唯一牵挂的爱人也弃她而去。”

      “那为何这座桥还要唤作归遥?”萧时砚不解。

      “那人回乡后,许是因为愧疚,便差人重新修缮这座桥。后来有个赶考的读书人路过此桥,听闻这个故事,就在桥上题下:愿卿来世无别离,人生处处是归遥。”

      “这座桥就此得名归遥。同时也是希望这个叫舒遥的女子——来世有所归处,爱人有所归期。”

      “再后来村子发展成了镇,镇发展成了城,这座桥也被完整的保留下来。”

      萧时砚垂眸凝视着怀中的孩子,拖长了尾音说:“你知道的还挺多。”

      温景衍神色一滞,话音节节上扬:“这都是从祖父那儿听来的故事!”

      萧时砚似不在意般,眼神注视着面前的归遥桥。

      “这个桥还有什么说法吗?为什么过桥的都是两两成对?”

      “传闻走过这座桥的夫妻或是爱人,会一起走到杖尔相依。”温景衍发怔瞬息,语调绵软:“一生一程,岁岁相伴。”

      “当真这般神奇?”萧时砚声调慢悠拉长,尾音勾起。

      “神不神奇的不知道,但这是他们心中的期许,没有人会不想和自己的爱人从韶华到迟暮。”

      温景衍微微侧首,暗中睇视萧时砚。

      “你还挺有讲故事的天赋,让你爹将你往茶楼的说书先生发展。”萧时砚唇线轻轻上扬,嘴角漾出细碎笑意。

      温景衍龇着牙,做出一副自以为凶狠的表情,咬牙切齿:“我不要!”

      萧时砚笑着拢过他鬓边的碎发,将其别到耳后,语调上扬:“不要就不要,怎么跟你爹一样凶。”

      温景衍鼓着脸撇向另一边,不再看萧时砚。

      萧时砚浅笑一声,抬步跨上石桥。

      石桥枕着流水,游人两两并肩倚靠在石栏边。

      晚风作响,月光映照着并肩过桥人的身影,投射入河中。

      长桥之上,或驻足赏景,或附耳交谈,唯独萧时砚抱着个孩子,静默站在桥中。

      温景衍暗自窃眸,心跳忽乱,忙收回视线。

      两人伫立良久,温景衍才憋不住问:“哥哥,你不开心吗?”

      萧时砚低眸看了他一眼,语气疏冷:“没有,只是感觉这场景似乎有些熟悉,仿佛在梦中见过很多遍。”

      温景衍眸底闪过慌乱,忙道:“可是你都没有笑欸,哥哥要是有不开心可以和我说,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不知道。”

      温景衍神情恍惚。

      萧时砚忽然将手心摊在他的眼前,轻声说:“吹一下。”

      就在温景衍吹完的刹那,他手中旋即飞出两只彩色的蝴蝶,直奔天际。

      不过眨眼,蝴蝶的身影已经占据两人视野的大半,倒影在所有人眼中。

      一人忽地指向天空,大喊:“是蝴蝶!”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哪有蝴蝶这么大的?这明明是烟花!”

      可接着空中便传来‘砰’的一声,一朵接一朵的蝴蝶烟花咻然升空,訇然于夜空中绽放。

      温景衍抬眸望去,眼神发直,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卿卿,好看吗?”

      那一天的星光同样璀璨,两人坐在揽月峰的屋顶上,烟花绽放在栖云宗上空。

      萧时砚握着他的手,期待夸奖的声音萦绕在耳畔。

      “好看。”温景衍靠在他的肩上,“阿砚,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往事如云烟从他的身侧退场,在漫天烟火的点缀下,身边的声音逐渐消失不见,温景衍眼中只剩下那么一人。

      “哥哥,这是你做的。”

      萧时砚失神片刻,才缓缓开口:“嗯,我似乎忘记了些重要的事情。”

      总觉得应该有那么一个人站在我的身边,我们会一起看着烟花绽放再落下。

      他的眼神零散没有焦点,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温景衍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飘忽:“哥哥肯定是你没休息好,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或许吧。”萧时砚尾音顿收,转头又问起温景衍:“你还想去哪玩吗?”

      “不要了,我们回去吧。”

      萧时砚将赤峰往身前一丢,带着温景衍跳了上去。

      “哥哥,我们这会不会太招摇?”他说完又看向周围的人,却发现并没有人关注他们。

      萧时砚解释说:“他们看不到。”

      “还是哥哥厉害!”温景衍给他比了个手势,顺便还在他侧脸吧唧了一口。

      吧唧完,他还不忘抿一下嘴唇。心中还乐滋滋道:反正我现在就是个孩子。

      萧时砚手指一抖,两人险些高空失事。

      温景衍歪头问道:“哥哥,你不喜欢我吗?”

      萧时砚语气僵硬:“没有。”

      温景衍委屈倾诉:“可是我亲你,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你要不要看看我们是在哪里!

      “你想多了,小孩子想太多会长不高。”

      “你是不是嫌弃我啊?我漱过嘴,我也没有蛀牙。”温景衍嘴唇微张让他检查。

      萧时砚下意识侧眸,面无表情地又转了回来,“把嘴巴闭上,小心一会吹风咳嗽。”

      小牙还挺白净整齐。

      温景衍诧异地挑了下眉。

      阿砚的心声比嘴诚实。

      他合拢了嘴,口中哼着愉快的小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困己困心筑囚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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