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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答案 那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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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之后,沈栀开始重新画他了。不是以前那种远远地看的、隔着一整个操场、隔着看台栏杆——是近的,近到他能看清她笔下的线条。她画他靠在走廊窗边的样子,侧脸落着一层薄薄的光,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她画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画受力分析,有时候停下来,把笔尾抵在下巴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画他撑伞的样子,左肩被雨淋湿了一片,伞面朝她倾斜,他自己站在雨里,却不躲。每画完一幅,她就夹在速写本里,不给人看。沈栀有时候翻出来从头看一遍,像在看一部关于他的纪录片,摄影师是她,主角是他。
十二月,云江正式入冬了。沈栀换上了厚校服,围巾也戴上了,是条灰色的,妈织的。同桌林知夏笑她像要去北极,她不在意,因为这条围巾很暖。
宋淮也换了冬装。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沈栀有一次在走廊遇到他,两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两个不相干的人擦肩而过,但她听到他闷在围巾里的声音:“沈栀。”她转过头,他已经走过去了。
她看到他的耳朵,露在外面被风吹红了。想把围巾解下来给他,又怕太刻意,最后没动。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团揉皱的纸——写的是“你是不是喜欢我”。那行字被她的手指摸过太多次已经快看不清了,她还是没扔,也没换新的,不知道留着它有什么用,但就是想留着。
十二月的第二周,学校通知说月底要举办元旦文艺汇演,每个班出节目。沈栀不喜欢这种活动,太吵了,人多,她只想一个人待着。林知夏拉她去报名,她不去。林知夏说那我们合唱,她也不去。林知夏说她没救了,她嗯了一声,继续画画。
但她不知道的是,宋淮被他们班推举去表演了。吉他弹唱,一首老歌,陆泽告诉他的时候他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谁推的?”
“全班投票。”
宋淮看着手里的水瓶,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会弹吉他。”
“林知夏说你会。”
宋淮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更久。“林知夏?”
“嗯。高一四班那个。”
宋淮把水瓶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陆泽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会再问“为什么是她”了。因为答案,他知道。
宋淮开始练吉他了。从朋友那儿借了一把,每天晚自习后在宿舍里练。室友嫌吵,他去走廊尽头练,手指按在琴弦上,生疼。他第二天买了创可贴贴上,继续练,每天练到熄灯。他不知道元旦的时候能不能上台,但他想试试。不是为了表演,是为了一个人——她坐在台下,他站在台上,这是第一次,她看他,不用隔着画纸。
沈栀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最近很少在走廊里遇到他了,课间去接水的时候经过高二楼层,他的座位经常空着。她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没问。她告诉自己这和她没关系,但每次路过都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有时候空着,有时候也没空。有一次,她在那条走廊上遇到了陆泽。
“找宋淮?”陆泽问。
“没有。路过。”
陆泽看着她,过了几秒说:“他在练吉他。”
沈栀愣了一下。“练吉他?”
“嗯。元旦要上台。”
沈栀想说我不会去看,但没说出来。因为她会去,她知道她会去。
十二月下旬,气温降到了零下。沈栀的围巾换了一条更厚的,还是灰色的,妈说这条是羊毛的。她没告诉她之前那条给了一个耳朵被风吹红的人,妈也不知道她在学校的日子。她的手机相册里存了几张他弹吉他的照片,不是她拍的,是林知夏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发给她的时候说“别说是我给的”。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存了下来。放大看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指尖缠着创可贴,白色的,很显眼。她把照片缩小又放大,看了很久,不知道那创可贴下面是什么,可能是水泡,可能是茧,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把这几张照片锁在加密相册里,不是不想让人看,是不敢让人看到。她看到自己眼睛里有心疼。
周五傍晚,沈栀去操场散步。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太阳就落了,操场边的路灯亮着,把跑道照成橘红色。她走得很慢,一脚一脚踩在跑道上,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路过,是跟着,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她没回头,继续走。
脚步声跟了三圈,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转过身,宋淮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没拿吉他。围巾没戴,耳朵又红了。
“跟着我干嘛?”
“散步。”
沈栀看着他。“散步跟了我三圈?”
“这跑道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沈栀没说话,转身继续走。他又跟上来,这次并排了。两个人慢慢走着,谁都没说话。操场上还有几个人,跑步的,散步的,遛狗的。
“手。”他忽然开口。沈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缩在校服袖子里。
“怎么了?”
“伸出来。”
她伸出手。他握住她,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缠。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有点凉,但很快热了——
不是因为他的温度,是因为心跳加速,血液涌向指尖。
他牵着她走完了一圈,又一圈,操场上的人慢慢散了,路灯还亮着。他一直没有松手,她没有挣开。
“宋淮。”
“嗯。”
“你会弹了?”
“会一点。”
“元旦上台?”
“嗯。”
他看着她,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你来看吗?”他问。
她没直接回答,停了片刻说:“那你好好弹。”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这不算回答,但对他来说够了。
操场边教学楼还没灭灯,隔着一整个操场远远望去,每一扇窗户都亮着光。
“沈栀。”
“嗯。”
“你的手好小。”
沈栀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真的小,他的手指比她的长出一截,指节分明。
“你的手好大。”
“嗯。”
她问她什么时候发现的,他说,“你戴手链那天。”那天她手腕内侧很白,细而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想握,没敢。
“现在敢了。”他说。
两个人走了五圈,操场广播开始放《晚安》,是一首很老的歌,不知道谁点的。他们走完第六圈停下来,她站在他面前,围巾被风吹歪了。他用手帮她理好,动作很慢。
她看着他,把他的手从围巾上拉下来,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额头抵着他的手背,睫毛扫过他的皮肤,就那么一两秒。
她抬起头,退后一步。“回去吧,太冷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元旦我去。”
他看着她走远,手背上还留着她额头的温度。他把那只手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宿舍走。
元旦那天晚上,礼堂坐满了人。沈栀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林知夏。灯暗下来,舞台上的光很亮。节目一个接一个,唱歌、跳舞、小品,她没怎么认真看。
“下一个,高二三班宋淮,吉他弹唱。”
掌声响起来。他走上台,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舞台上的光太亮了,照得他有点不真实。“一首老歌,送给一个人。”
他坐在高脚凳上,吉他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弦上。
第一声弦响,礼堂安静了。他唱的是《遇见》,很老的歌,比他们还老。他唱得不算好,有几个地方节奏不太对,但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像在说一件事——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
沈栀坐在台下,没有鼓掌,没有喊,她只是看着他,他也在看她。隔着舞台上的光,隔着人群,隔着这么多排座椅。他看到她了,那首歌,就是唱给她的。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她想起那条手链,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他等了很久,从她说“叫学长”开始,从她在走廊问路开始,从他不知道她是谁开始,他就在等,等她认出他,等她叫他学长,等她说好。她没喊,没鼓掌,她只是举起双手比了一个小小的爱心。不用他知道,她让自己知道。
哪怕看不清她的表情,他知道她在,这是他第一次在台上,她第一次在台下。不是隔着画纸,不是隔着走廊,不是隔着篮球场。
他唱完最后一个音,礼堂里掌声响起来。他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抬起头的时候往第三排看了一眼。灯太亮了,看不清谁是谁,那个方向,他知道她在。
沈栀坐在座位上,手心里有一团揉皱的纸。那上面写着“你是不是喜欢我”,现在她知道了答案。那答案不用他说,也不用她问。那答案在那首《遇见》里,在那条手链里,在便利贴的每一行字里。在他说别画别人了,别光看我,你也照顾好自己。在他给她撑伞被淋湿的左肩,在他给林知夏的那封信里——“沈栀最近好像不开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知道为什么了。不是不开心,是太喜欢了,不敢画了。元旦过后就是期末,期末过后就是寒假,寒假过后就是春天,春天那棵桂花树会开花。她在等他亲手把那颗星星戴回她手上。
那天晚上,沈栀在速写本里夹了一张新的纸条:“下次见面,换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