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也择

23、香草可乐（六） 我们就是它

　　那或许是巡夜的工作人员，陈唐没有看清他的样貌，但在他喊出声之前，陈唐便一掌将他劈晕。

　　手电晃在他身上，他看上去年纪不大，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

　　陈唐关掉手电，扯下他的衣服，做好伪装后继续往前走。走廊很干净，两侧的门大相径庭，门上贴着房号，越往前数字越小。终于到了楼梯口，陈唐没有犹豫，径直下楼。

　　楼底的玻璃门上了锁，不是普通的锁，不需要钥匙，需要某个人的脸。陈唐脑海里飞过厉叔的脸——他就算不是这里的管事，话语权也肯定不小。

　　陈唐没有轻举妄动，或许她伸手轻轻一碰，四面八方就会响起警报。或许她抬头，她的眼睛就会被暗处的摄像头抓到。

　　陈唐转身上楼，帮刚才那位大哥做起了巡夜工作。每层楼的构造都差不多，陈唐也没有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人。忽地，陈唐顿住脚步，脑袋炸开一阵剧痛，手电差点掉在地上。

　　她隐隐听见一个人在哀嚎。

　　那不是撕心裂肺的咆哮，不是大喊大叫，而是极度克制后，生理性发出的闷哼。

　　按道理来说，陈唐不可能听见那样的声音，那个声音也并不像从外界传来，倒像是长在陈唐脑子里，某个机关一触发便自动播放了。

　　但是陈唐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人很痛苦。她的血肉，似乎在被一片片撕扯，她的骨头，在被一寸寸敲碎，牙齿被一颗颗拔掉，仅剩一副完整的皮囊。

　　好痛。

　　陈唐开始冒汗，“咚”一声跪倒在地。她的右手死死攥住手电，不经意间按到了开关。

　　陈唐努力保持清醒，手指却怎么也动不了。光影下，一只大手覆住了她的手。手电光灭了。

　　“听说没有，昨晚陈光街出大事了！”
　　“新闻快炸了！恐怖/分子都没那么狠吧？”
　　“都给压成肉泥了，这人类能做到吗？！”
　　“闹鬼？外星人入侵地球了？还是什么新型核/弹？”

　　陈唐被一阵人声吵醒，她正站在写字楼前，早上的太阳依旧烫人。

　　人群中，一个很难不惹人注意的身影窜过，八卦中的人都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陈唐跟着他走进写字楼。

　　公司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昨晚惊世骇俗的大场面。那场不像天灾的祸乱究竟带走了多少条人命，至今还没有完全定论。骨头碎成渣子，血肉碾成泥状，DNA样本检测仪估计都得喊苦叫累。

　　流人急匆匆赶到工位，自动屏蔽鼎沸的人声。他刚刚在地铁上又想到一个爽点，趁环导还没来，他得赶紧完善一下。

　　“诶胖子！”难得早到的坤子往流人肩头一拍，“昨晚发生啥事了？”

　　流人一惊，微微扭头：“啥......啥事？”

　　坤子轻笑：“别装了，网上到处都是视频，你昨晚不就在陈光街吗？还想白嫖炒饭......”

　　“我没有！”

　　坤子愣了愣：“好好好，你没有，后来呢？那群人到底咋回事？你怎么逃出来的？有没有看见杀人凶手？”

　　坤子的声音不轻，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往往看热闹的人都渴望能有一个领导者，帮他们把好奇心满足一下。坤子正是这个领导者。流人这下真成明星了。

　　人影团团围过去，流人感到呼吸不畅。

　　他忘记了，他忘记撕碎互联网了。

　　“干什么呢！不上班啊？”环导一嗓子吓退所有人，“小流啊，来会议室。”

　　流人条件反射般绷直腰背，快步跟在环导身后。

　　陈唐闻到，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草可乐味。

　　小可来了，眼袋很重。她经过流人的工位，似乎是想停下来，但又迅速别过头大步向前。

　　很快，警察也来了，指名道姓要找流人。而此刻，流人还在会议室里。

　　空气里的香草可乐味越发浓郁了。

　　陈唐看着流人从会议室出来，又被环导带到公司外面，和警察面对面说了很多话。不过基本上都是警察在说，流人始终低着头，只是时不时点头摇头，或者说“不清楚”“不知道”“我没有”。

　　约莫一个小时，警察走了，流人又被环导带回会议室。再次出来时，流人的肩膀松了下来。

　　不管流人和那件恐怖的事有没有关系，他污蔑小个子老板是事实，想贪便宜是事实，给公司抹黑也是事实。就凭这三点事实，他不可能还安然无恙呆在公司。试用期辞退，没有赔偿，工资按天算，立刻签字走人。

　　不知道为什么，流人竟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到底咋回事啊胖子？你快说！别藏着掖着了！”流人一回到工位，坤子就穷追不舍，对面的小叶和柠檬汁也凑了过来。

　　摇晃，贴脸问，急不可耐，把流人的脑子挤成一坨酱肉。

　　“我不知道！都跟你们说了不知道！听不懂人话吗？！”

　　那是流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着全同事的面破口大骂，声音震响天花板，和他平日的静默顺从全然不同。

　　小叶和柠檬汁都被吓到了，连忙逃回工位，若无其事刷起手机。坤子却嗔怒不已：“不就问一下嘛，至于吗？果然和网上说的一样，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坤子坐回工位，嘴巴里还念念有词：“幸好被开了，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真是恶心！”

　　流人始终憋着一股气，利落收拾完东西，抬起头，望了一眼小可的工位。小可正目不转睛盯着电脑。流人不想打扰，便拿起手机和她道别。

　　流人从来不会袒露自己的心声，他始终认为，要是别人讨厌自己，看不起自己，那一定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可是昨天下班前，小可的沉默，她望向周遭三个空位的眼神，似乎让流人明白了一点，有些人的高高在上，或是与生俱来，或是看人下菜。

　　至少在那一刻，流人心里漾开些许温柔的浪花。

　　“小可，我这个人嘴笨，不太会说话，你很漂亮，很善良，能和你成为同事，我很开心。昨天的事谢谢你，我会一直记得你的。祝你工作顺利，天天开心。”

　　流人屏住呼吸，颤抖着点击发送，绿色气泡前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流人一时愣住，他抬头看向小可，又低头试了一遍。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又试了一遍。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又试了无数遍。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流人的眼睛蒙上一层雾，可他仍旧没有放弃。

　　“喂！你怎么还不走？想再吃一顿炒鱿鱼啊？”坤子的声音很响，引出此起彼伏的窃笑。

　　流人红了眼眶，紧紧盯着小可，盯着从未抬头的小可。

　　这个举动被坤子注意到，坤子脸上露出坏笑，像极了此刻电脑屏幕上五官扭曲的男主：“诶哟，不会是舍不得谁吧？”

　　键盘敲击声停了，窃笑散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流人连忙低下头，但坤子已经锁定小可，那些好奇、惊讶、诘责、嗔怪的情绪都有了落点。

　　小可仍旧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

　　气氛冻了很久，又被坤子一句话搅活：“算了吧胖子，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女孩喜欢你！哦，别说喜欢，不讨厌就不错了，也不照照镜子，不，上上称吧，这么一大坨肉，几斤几两自己还没数啊？真是笑死人了！”

　　“那你怎么还没死？”

　　“什么？”坤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流人淡定扭过头，直直看着他，重复了一遍：“那你怎么还没死？”

　　“你！”

　　坤子挥出拳头，却被流人一把抓住。流人的力道大得吓人，坤子使出全力也挣脱不了。

　　流人的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地扫过小叶和柠檬汁，扫过看着他的每一张面孔，定在闻声而来的环导上。

　　因为你们！全都因为你们！如果不是工作量过载，如果你们安分完成自己的工作，我就不会加班，我就不会去陈光街，我就不会去买炒饭。老板的计谋不会得逞，网上不会掀起舆论，我不会被污言秽语吞没。

　　那些该死的人也不会死在我手里。

　　你们才是杀人犯！你们个个都是杀人犯！

　　“咔擦！”坤子的手腕断了。

　　坤子刚张开嘴准备尖叫，时间被按下暂停键，所有人定在原处，眼里的光、身上的活气都渐渐消散。

　　流人张开嘴，一道道晶莹透亮的水汽飘过来，不偏不倚飞进流人嘴里。

　　陈唐被刺鼻的香草可乐味呛到，按住流人摊开的手：“你要做什么？”

　　流人的动作变得机械，水汽改变方向，耳朵、眼眶、鼻孔，都成了入口。

　　“他们不是不喜欢工作吗？他们不是总要逃避工作吗？我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再也偷不了懒。”流人笑道。

　　所有人的肤色逐渐黯淡，变成漆黑，关节处的骨头刺破肌肤，变成金属，五官或方或圆，呼吸道被彻底堵住，腰侧破开两道口子，连出电线通着电脑。

　　水汽很快被流人吸收，一时之间，那些怪物一齐运作起来，除了键盘敲击声再没有别的响动。

　　所有人都变成了机器。

　　很像吧？我们就是它们，整日整夜坐在同一个地方，到点就开工，到点就收工，和定时榨汁机没什么两样。也有不同，至少它们需要主人开启，主人不动，它们就能一直休息。

　　而我们呢？主人撂下几句好听的话，我们自己消化，自己摸索，自己把自己榨干。我们没有休息的时间，主人会突击检查，我们会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既然这样，不如学学榨汁机，听话，只听主人的话，只听得懂主人按下启动键和关闭键的话。两边都省事，两边都省心。

　　“你不觉得吗？”流人的笑容，情真意切。

　　陈唐沉默片刻，缓缓松手。

　　流人满心欢喜地靠着椅背，打开手机选起了外卖。马上就到午餐时间了，这下可不会再让自己饿肚子喽！

　　“喝可乐吗？还是我最爱的香草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