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也择

21、香草可乐（四） 你明不明白

　　陈唐低估了黑蚁的繁殖速度，也低估了流人的思想。或许她从未看清流人真实的模样。

　　真是汗颜，她又心软了。

　　键盘敲击声短促有力，被黑蚁大军操控的每一双手都尽职尽责，按照这个速度，流人每天真正的工作时间可以压缩在两个小时之内。

　　他终于能不紧不慢吃个午饭，终于能在午休时间闭上眼睛，终于能像小叶和柠檬汁一样偷偷摸鱼，最重要的，他将不再有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的风险。

　　至于其他人怎么样，关他什么事？

　　陈唐想收回黑蚁，可它们全然被流人驯化，不肯听从陈唐的命令。

　　流人眯成缝的眼睛里，透着鲜明的感激，他拿起一瓶冰可乐递给陈唐，嘴里还塞着饭菜，含糊不清地说：“给！我最爱的香草口味！”

　　曾经的流人为了赶工时，为了发泄压力，为了驱赶困意，把甜甜的冰冰的香草可乐当水喝，久而久之，它占据了流人的身体，污化了流人的血液。

　　如今的香草可乐已经是流人保命的资本。

　　陈唐看了一眼被流人小心贴在挡板上的便签，接过可乐，“唰”一下泼在便签上，滋啦的气泡晕开小可俊秀的字迹。

　　流人的笑意消失了。

　　陈唐再次挥手，可乐撞向坤子的断手，黑蚁被突如其来的气泡雨吓了一跳，连忙四散逃走，电脑顿时停止工作。

　　流人的眼神黯淡了。

　　一股黑气从陈唐手腕涌出，裹住剩下的五瓶可乐，液体瞬间上涌，公司天花板卷起可乐味的乌云，下起气泡雨，雨滴打在键盘上，吓退了所有奋力工作的黑蚁。几秒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流人猛地站起。

　　“你有病吧？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是不是！你该死！你们全都该死！”

　　流人张大嘴巴，褐色积液喷涌而出，凝成无数利刃朝陈唐刺去。陈唐抬起手，黑气绕成保护盾，将所有利刃隔绝在外。

　　你看吧，你好心帮他，哪怕只是一点点好意，都会在他心里无限放大，变成一种叫贪婪的东西。你救不了他，你改变不了他，你只能毁了他。

　　还在走弯路吗？陈唐，这个世界不需要假惺惺的善意。

　　陈唐的右手顿在半空，黑气不断涌出，流人的利刃也越来越密。有一道利刃击碎了那张湿透的便签。

　　在这个公司里，流人很容易就被人注意到，因为他的体型过于特殊，走到哪都会是人群的视觉焦点。

　　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好奇、惊讶、嘲讽，没有人会耐心去感受一个胖子的内心有多敏感富足，因为他们并不觉得自己的社交圈里需要一个这样的异类。

　　他们习惯把他当成观赏的玩物，茶余饭后的谈资，玩笑落地后的找补。

　　可是总有人，愿意接住这份一碰就碎的脆弱。

　　小可和流人一样普通，只是可能，她的运气更好一点，她遭受的苦难更少一点，她的内心更加温柔阳光一点。也许她对待所有人都是如此，也许她对待像流人这样特殊的人，还会更加特别一点。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是理所应当，甚至可能是不怀好意的挑衅，但周全的歉意背后应当是真实的善意。它不虚假，它很珍贵。

　　如果陈唐再用力一点，所有利刃都会反弹回去，将失控的流人万箭穿身。如果她保持现状，他们会一直僵持下去，直到流人的积液全部排除干净，他又会变成一具套着皮囊的枯骨。

　　陈唐不敢把手抬高，也不敢放下。

　　她真的变了，变得犹豫不决，心慈手软，变得妄图想通过一切可能借助的外力改变眼前的局面。

　　陈唐扭过头，黑气将一双断手送了过来，那是写下便签的手。那双手很普通，肤色暗沉，指节也不长，可它偏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散发着浅浅的魅力。

　　就是那一丝浅浅的魅力，逐渐驱散了流人眼里的血气。

　　“你那么胖，谁乐意跟你玩啊！”
　　“哇噻！你有三百斤诶，谁还抱得动你？”
　　“你一天的饭都得顶我一个月了吧？怪不得挣不到钱，都被自己吃没了！”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未来啊！要不申请去免费博物馆吧，还能当个乐子看！”

　　那一双手，安安静静浮在空中，掌心相对，避开所有利刃和黑气，轻轻覆上流人的双肩，慢慢往后，抱住了他。

　　陈唐收回手，利刃停在她毫厘之外。

　　黑气裹住所有停下的利刃，缓缓消散，被吓跑的黑蚁重新聚起来，举起键盘上的断手，把它们还给原先的主人。

　　妈妈走后，邻居周阿姨会绕远路去接放学的流人，把他带回自己家里，给他做最拿手的可乐鸡翅。周阿姨的女儿会帮流人补习功课，儿子会和流人一起玩闹，会把自己珍藏的遥控小汽车送给流人作为道别的礼物。

　　爸爸走后，邻居黄爷爷会在每个周末等流人回家，会给他买一大袋下周带去学校的零食。黄爷爷的儿媳会帮流人收拾好被褥，提醒流人增添衣物，儿子会时不时往流人的饭卡里打一些钱，孙子也喜欢缠着这个什么都懂的大哥哥。

　　上了大学，室友会帮着搜罗学校周边各种轻松的兼职信息，会在聚餐A钱的时候故意少报几十。班长会整理好所有竞赛通知，标注清楚奖金和学分打包给流人。老师会在课上多让流人回答问题，让他畅所欲言自己的想法，让他挺直腰背走上领奖台。

　　这些善意虚假吗？会压得流人喘不过气吗？

　　小可接起电话，冲下楼接过外卖，把药膏递给流人。

　　小可问：“你吃午饭了吗？”
　　流人摇了摇头。
　　小可笑道：“我那还有一包泡面，你等着，我帮你泡！”

　　午休时间过了一半，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闭目养神，也有人还在工作，私语声时有响起，但每个人都在尽力保持安静。流人狂跳不止的心，似乎也跟着安静下来。

　　很快，小可捧着泡面走过来，笑着放在流人面前，借此机会，他们两个终于真真正正认识了对方。

　　陈唐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道身影，掠过脚下每一寸地面。如果她刚刚没有追着白鞋出去，流人或许就不会失控，也不会经历血淋淋的气泡雨。

　　你到底算什么呢？陈唐一开始认为她至少不是敌人，如今看来未必。

　　流人的泡面吃了一半，环导突然拉过空椅坐到他身边：“我下午有事要提早走，给我看看你上午的成果，等一下他们三个的交给你看。”

　　流人着急忙慌撇下泡面，抹掉满嘴汤渍，把耳机递给环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环导的脸色越来越沉。终于，他猛地敲响暂停键，摘掉耳机，冲缩着脖子的流人叹了口气。

　　“你怎么回事啊？早上刚夸过你，这么不经夸啊？”环导抢过鼠标，“你自己看看这些人，一点表情都没有！一点情绪感染力都没有！跟你说了，男的要变态，女的要娇气，该露的都露出来，你裹那么严实干嘛？”

　　屏幕里的女主穿着吊带短裙，被男主压在床上。

　　“可......可是环导，这已经……很露了。”流人小心翼翼吐出几个字。

　　“不够！远远不够！”环导连连点击鼠标，女主的短裙疯狂下拉，白皙的皮肤近乎一览无余，“记住了，观众就爱看这种，别做出点成绩就想着照自己的想法来，不行！”

　　男主的表情近乎扭曲，笑意勾到眼角，呲着大嘴往女主身上扑。

　　“还有情绪！情绪！最重要的就是情绪！你得让观众和男的一起爽，和女的一起哭，你明不明白？”

　　你明不明白？

　　你得让全然虚构的人物和人类一样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你得精准把控好他们的细微表情，你得让他们在属于他们的故事中大放异彩，让故事外的观众拍案叫绝。你坐在这里，观众在屏幕外面，都是为他们服务的。你明不明白？

　　流人摆在大腿上的手指悄然蜷缩，脑子里满是男女主眼眶通红质问对方的画面。下一秒，男女主突然转向镜头外的流人，满脸愤怒地瞪着他。

　　男主：“为什么不让我轻易得到她？你知不知道我为她砸了多少钱？”
　　女主：“为什么一定要我投怀送抱？你知不知道我多希望能穿一件正常的衣服？”

　　为什么把我们创造出来却不能实现我们的愿望？你不应该为我们服务吗？你只是个包揽我们衣食住行的工具，你得清楚自己的定位，你必须尽最大努力让我们满意。不然我们就是一座雕塑，僵硬空洞，毫无价值，你又该怎么向其他人交代？

　　“明白。”流人点了点头。

　　环导又叹了口气，敲响播放键，皱着眉头看完全部集数。

　　“都不行，重新做，今天十集必须做完啊，明天早上我再来看。”环导瞥了一眼周遭的三个空位，“他们的你也盯着点，明天早上我一起看。”

　　泡面已经胀干，午休也结束了，键盘敲击声渐渐响起，流人喘了口气，咽下最后一口可乐，收拾完垃圾，一键清除所有成片。

　　坤子带着小叶和柠檬汁回到工位，不约而同刷起手机。流人几度犹豫，还是打开聊天框，挨个礼貌询问了他们的进度。

　　流人并不清楚他们知不知道环导请假走了，如果知道的话，如果知道今天的任务都将由流人来把关的话......

　　小叶：已经做一半啦，下班前保证完成！
　　柠檬汁：差不多了。
　　坤子：OK。

　　流人编辑完环导请假的消息，想了想还是删掉了。

　　屏幕里的世界，虚构的世界，可真爽啊！手握创世主剧本可真爽啊！一言不合就能大开杀戒，没有条条框框，没有勾心斗角。如果有，只能说明你还不够强，你站得不够高。

　　陈唐默默看着，流人把女主的衣服扯下，把男主的表情猥琐值加到顶峰，把房间的光线调暗。

　　这就对了，这才是大家喜欢看的，这才是你坐在这里的意义。

　　陈唐注意到女主的特写镜头，水汪汪的眼睛里挤满了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