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也择

20、香草可乐（三） 你听见了吗

　　陈唐从鬼妈眼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怀疑。

　　鬼妈低下头，默默重复着喂饭菜的动作，陈唐来者不拒，很快就干完了所有吃食，包括饭后水果。

　　对于胃口大增的陈唐，鬼妈并没有感到惊讶，收拾完饭盒后，她自然递上陈唐的第一顿药。

　　药的数量没有变，颜色也没有变，但是味道变了。陈唐十分确定，这和她味觉恢复后第一次吃的药大不相同。

　　从前的陈唐，在阿姨的眼神逼迫下，所有药丸都是一口吞。但是在鬼妈面前，她可以慢慢来，可以把它们一粒一粒往嘴里塞，可以记住它们所有的味道。

　　这一次，陈唐没有立刻感受到困意，目送鬼妈离开房间，听到门外上了锁，她的意识才渐渐混沌。

　　四周战鼓与号角不断哀嚎，浑身是血的战士们接连倒地，黄沙漫天，血风呼啸，千万尸骸中杀出一道背影。

　　她手持刀刃，肩披红帆，一步一步走到高处，望着脚下的尸山血海，猝然间，她“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她累了。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她的选择都不该是独自扛起一切。

　　毁灭吧，你有毁天灭地的能力，为什么要压抑？为什么非要寻求遥不可及的虚妄公平？放弃吧，你累了。

　　陈唐的右手不住颤抖，指尖黏着冰凉的黑色液体。

　　“谢谢。”

　　流人不小心将冰美式洒在键盘上，是陈唐帮着他清理干净，幸亏电脑没有受影响。

　　一个身影擦着流人的椅背走过去，把早餐随意扔在桌上，兴冲冲俯下身，朝对面的小叶和柠檬汁说道：“诶，中午请你们吃饭！”

　　小叶激动抬头：“坤子哥的彩票大梦不会实现了吧？”
　　柠檬汁看着电脑，不痛不痒道：“那不得立马提交辞职报告啊？”
　　坤子仰头大笑：“还行还行，倒是有阶段性突破。”
　　小叶和柠檬汁顿时呆住，几乎同时窜起身凑到坤子面前：“真的假的？”
　　坤子笑而不语。

　　陈唐站在一旁，欣赏着坤子满足的表情，欣赏着两名女孩好奇甚至渴求的眼神，而流人，仿佛成了四宫格里的弃子。

　　他们说的话，流人全都能听见，可也只是听见，也只是坤子故意想让流人听见。

　　坤子喷了发胶，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虽然只是简单的短袖和西装裤，却让他穿出了别样的风格。

　　重要的是，他长得还可以，身材也不错。

　　一个人的才华，能力，需要长久长久的沉淀才能被人认可，但认可，不等同于尊重和欣赏。反而越肤浅的东西，却越被人们第一时间接纳，斟酌，并且决定靠近与否。

　　“十万？”小叶忍不住叫出声，紧接着又慌乱捂住嘴巴。
　　“哇噻！坤子哥你运气也太好了吧？”柠檬汁满眼羡慕。
　　坤子得意地拨了下刘海：“没办法，我运气一直这么好。”

　　我运气一直这么好。

　　陈唐注意到，流人敲键盘的速度慢了下来。

　　多年前的雨夜，流人的妈妈加班回来，没有赶上最后一班地铁，为了省几十的打车费，她选择走路回家。
　　如果妈妈当时对自己好一点就好了，这样就不会遇到醉驾的司机，不会冷冰冰地在雨里躺那么久，躺到血都流干了。
　　如果她当时运气好一点就好了。

　　流人拿着司机赔的钱，和起早贪黑的爸爸挤在一个破旧的出租屋，他要拼命读书，他要给爸爸一个干净漂亮一点的家。
　　如果爸爸当时没有为了多挣几块钱选择凌晨跑外卖就好了，这样他就能多睡一会，也不会在没人的街道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连叫救护车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他当时运气好一点就好了。

　　流人拿着爸爸的保险金，终于考进大城市，勤工俭学，拿奖学金，遇到了还算不错的同学和老师，他以为，他的运气终于好了一点。

　　毕业，找工作，按部就班，网上都说AI行业兴起，发展前景肯定不错，他想这一次，一定要抓住时代给的机会。

　　第一次自己租房被二房东骗，没关系，第二次他就有了经验。第一次面试被面试官攻击外貌和穿着，没关系，第二次他就把自己打扮成小大人。第一次面试成功拿到口头录用通知，领导却说要临时出差一周让他等待入职，最后把他拉黑，没关系，第二次他就礼貌求着领导给他一份白纸黑字版的录用通知。

　　第一次没有注意到合同翻页后最上面的一行字，没关系，第二次他一定会逐字逐句把合同记下来。

　　“啪嗒——”一滴眼泪落在键盘上。

　　坤子已经拉着小叶和柠檬汁溜去吃饭了，流人还庆幸没人看到他落泪的狼狈样，事实上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同事们陆陆续续离开工位，最后只剩下流人固执地盯着电脑。一早上他连三分之一的任务都没完成，下午还要开会，环导准点下班前得把今天的成果给他审阅。流人根本没有时间休息。

　　哪怕他的眼睛已经酸到不行，肚子已经在抗议，脊椎也快支撑不住。

　　流人就像一台机器，被人按下启动键，只要没有人按下暂停键，他就没有办法从座位上站起来。

　　“诶呀！对不起！”捧着泡面的小可疾步走过，好巧不巧和低头刷手机的同事迎面相撞，滚烫的热汤精准泼到流人肩膀上，白T霎时黄了一片。

　　小可脱口而出的道歉并没有换来流人的回复，她把泡面放下，凑到流人身边，急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烫到吧？”

　　流人的注意力全在工作任务上，下意识说了声“没关系”。

　　小可有些尴尬，只好捧着泡面离开。很快，小可又折返回来，把手里的冰可乐和便签放在流人桌上。

　　她不想打扰流人工作，又不想让自己的歉意一闪而过，无声的文字和物品或许是最好的表达。

　　可惜流人停不下来，他接不了这份歉意。

　　陈唐走上前，她已经明白了流人的工作机制，无非就是把他脑海里想象的故事画面用文字打出来，告诉电脑，电脑再进行画面生成。和一般的流水线操作也没什么区别。

　　陈唐伸出手，黑蚁从指缝爬出，慢慢飞进流人的太阳穴——它们吃掉流人的思想，从流人耳朵里爬出来，降落到键盘上，代替流人的手指开始工作。

　　流人终于能停下来，停下来看一看小可给他留的纸条。

　　“真的很抱歉，你一定被烫到了，我已经下单了药膏，马上就会送来，如果很疼很不舒服，麻烦你告诉我，我送你去医院，我就坐在你前面，你抬头就能看到我。”

　　流人抬起头，果然看见了一脸不安的小可，对视的刹那，小可似乎想站起来，但流人先一步摆了摆手，示意她真的没关系。小可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开始嗦面。

　　你的运气并没有那么差，你身边的人也并非都那么差劲。

　　流人拿起冰可乐猛灌一口，一口见底。

　　是啊，就是一个一个小小的善意支撑着他走到现在，可这些善意，又何尝不是压着他的大山？如果没有它们，他或许早就崩溃了，疯了，彻底放弃了。那样也不错，至少不用踩碎玻璃，咬碎牙齿，忍着剧痛走下去。

　　陈唐感受到，啃噬着自己血肉的黑蚁有点不安分，它们似乎在咆哮，在抗议，在把流人此刻强行压下的痛苦转移给陈唐。

　　陈唐觉得难受，不是痛，是呼吸不过来，心脏像被人捏着的难受。而且不是因为她自己的病，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更没有关系，是流人带给她的感受。

　　你清醒过来了吗？你能感同身受，你的心脏是鲜活的，你的血液是有温度的。

　　陈唐静静站着，流人也不说话，但他头顶的乌云好像在渐渐散开，随着工作进度条急速拉满，他积攒的阴郁和恐惧也被黑蚁大口吞掉。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势必要努力工作，努力挣钱，努力给自己和远方的爸爸妈妈一个家的，怀揣梦想的年轻人。

　　陈唐往后退了半步，她很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

　　忽然间，白鞋出现了。陈唐应激拔腿，穿过来往嬉笑的人群，跑出流人所在的公司，跑出整栋写字楼，跑到要人命的烈日下。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差点让她没站稳。

　　姑娘的背影很模糊，她跑得很快，陈唐顶着最讨厌的阳光，一刻不停追着她的步伐。陈唐和奔走的外卖员、捧着盒饭坐在地上的工人、打着视频会议冲进便利店的白领一一擦肩。

　　周遭被晒得油光发亮的绿树发出呜咽，滚烫的电瓶车和汽车纷纷抱怨，就连顶天立地的写字楼，也颤巍巍诉说着内心的苦闷。

　　我们被创造出来，陪人类玩着可笑的工作游戏，我们理所应当承载人类抛下的非生命价值。我们在这个世界，等一位停下脚步聆听我们心声的神明。

　　你听到了吗？听到就请停下来。

　　陈唐被错综复杂的马路搞得晕头转向，脑海里隐隐浮现出山野荒林、沙漠大海，随后一击雷轰，世界变回了最原始的模样。

　　姑娘的速度慢了下来，陈唐发觉周围的景象十分眼熟，这不就是她一开始出来的地方吗？

　　姑娘跑进写字楼，陈唐追进去，她又消失了。

　　什么意思？陈唐被她带出去遛了一圈？

　　须臾之间，陈唐意识到不对劲，慌忙冲向二十七楼。望见公司打卡机的那一刻，浓烈的血腥扑面而来，入口处漆黑一片，餐车上还留着几份没有拆开的外卖。

　　陈唐踹碎玻璃门，灯被关掉了，窗帘也都拉着，午休时间，人趴在工位上小憩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他们的额头都磕在桌面上，手臂垂在身侧，他们的手却不停敲打着键盘。在电脑屏幕投出的光亮下，染血的键盘格外红艳。

　　陈唐一步一步走到流人身边。

　　流人正捧着盒饭，细嚼慢咽地品味着，桌上还摆着六瓶冰可乐。

　　发现陈唐后，流人抬头看着她，笑道：“只要所有人都做我的工作，我今天就不用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