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也择

19、香草可乐（二） 我想睡个好

　　“打卡失败，迟到两分钟。”

　　流人站在公司门口瑟瑟发抖，手机很快弹出打车的扣款通知，这一趟花了一百二十六。

　　流人吸了下鼻子，摘掉眼镜，拿风干的白T衣角擦了擦，勾起一抹全然看不清的苦涩笑意，若无其事走进公司。

　　陈唐跟在他后面。

　　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像极了过年放鞭炮。不足一平的工位里，探着一张张泛黄的脸，一双双无神的眼睛。空气里满是早餐和咖啡的混合气味，还有隐隐的汗臭，令陈唐有些作呕。

　　流人移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工作群顿时炸开。

　　环导：《末日，我靠捡垃圾拯救人类》这部剧数据还不错，奖金下个月就能到账，大家辛苦了，继续努力！
　　小叶：收到！谢谢环导！
　　坤子：环导辛苦！
　　柠檬汁：撒花撒花！感谢环导！

　　流人刚打出一行字，环导的私聊信息弹了出来。流人顿时揪紧心口，摘下耳机，关掉页面，拿起手机，直奔一号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坐着环导一个人，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桌子上摆着一杯咖啡。

　　流人紧张不安地敲了敲门。环导似乎没听见，流人又加重力道敲了一遍，环导好像还是没听见，流人只好微弓着背站在门口。

　　七分钟后，环导放下手机，刚注意到流人似的急忙开口：“小流啊，怎么不进来？快，快进来！”

　　流人低着头走到环导面前。

　　环导露着一副标准笑容，扫了一眼流人，缓缓道：“末日那部剧你做的很好，虽然是新手，能力绝对没问题，我相信你很快就能自己承接项目。不过嘛，你也知道公司的规定，试用期是拿不到奖金的。”

　　流人微怔，什么时候有这规定了？！

　　流人抬起头，环导依旧堆着笑：“再接再厉啊小流，争取下部剧搞个爆款出来！来，喝杯咖啡提提神。瞧你这黑眼圈重的，年轻人也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啊，晚上早点睡，别熬夜了！”

　　环导起身拍了拍流人的肩膀，流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已经接过咖啡。

　　流人清楚记得，面试的时候人事再三强调试用期不打折扣，和正式员工享受同等待遇。

　　当时他跑了十几家公司，对这样公平的规定眼前一亮，咬牙接下了底薪三千，朝九晚六，单休，不定时无偿加班，地铁通勤一个半小时，试用期六个月，却有五险一金，每个项目都有奖金的工作。

　　流人提着咖啡奔回工位，从邮箱里翻出当时的录用合同，“和正式员工享受同等待遇”翻页后还有一个括号（奖金除外）。

　　流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黑眼圈重，是因为他每天都是他们组最后一个走的，工作时长经常性超过十四个小时，大部分剧集修修改改，推翻重来，他死抠每一个细节，只为了最终效果能再好一点。

　　承包组内三分之二的工作量，打出还算不错的成绩，给每一个人都争取到了项目奖金。

　　而他自己，只能喝到一杯咖啡。加浓美式，真的很苦。

　　键盘敲击声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停下，流人把吸了一口的美式放到一边，全身心投入今日的工作。

　　今天环导给他安排了十集，不出意外的话，又得干满十二小时才能下班。

　　对面的小叶和柠檬汁刚到工位，她们就住在附近，准点打完卡还能溜回家吃个早餐。

　　柠檬汁：“诶小叶，末日那部剧你看了吗？”
　　小叶：“嗐，我做了没几集，不是我的菜，导演说没问题就不管了。”
　　柠檬汁：“我也是，没想到那都能小爆，咱们组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小叶：“那是！你今天要做几集？”
　　柠檬汁：“嗯，四五集吧，你呢？”
　　小叶：“我也差不多，早点干完摸鱼睡觉，都怪那部短剧，又勾引我到凌晨才睡！”

　　空调就在流人头顶，他却依旧大汗淋漓，眼角流出的汗，有点酸涩的味道。

　　公司里没有人穿白鞋，陈唐转了一圈又回到流人身边，看见他正疯狂敲打着键盘，提示词显示字数超标，他却根本没看见。很快，键盘被敲出火星，流人的手指冒出白烟。

　　陈唐闻到一丝焦糊。

　　陈唐猛地抬步，一把按住流人的手，键盘却自己跳动，频率越来越快，故障显示一个接一个弹出来。陈唐眼里，屏幕已经烧起火花。

　　陈唐飞快抄起桌上的冰美式，一股脑泼到电脑上，屏幕顿时漆黑一片，跳动的键盘也停了下来。

　　可流人的手却被缓缓流下的液体粘在键盘上，怎么用力也挪不开。

　　“不行！不行！我做不完了！我做不完了！”

　　流人的身体剧烈颤抖，两只耳朵里冒出可乐。很快，他臃肿庞大的身躯开始缩小，气泡声盖过了全公司的键盘敲击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只是想做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想和同组的人友好相处，想向导演证明他有能力，想依靠自己的双手在这个残酷的社会生存下去。和万千普通打工人最朴素的愿望一样。

　　可怎么在他身上，难度就这么大呢？

　　“啊呀！”

　　汽水漫过小叶和柠檬汁的鞋跟，两人登时跳起，不知所措地寻找着恶心液体的来源，直到她们看见流人的耳朵——

　　他像一尊人形喷泉。

　　“怪......怪物！怪物啊！”

　　公司瞬间哄闹一片，叫喊声、奔跑声、桌椅倒地声、电脑进水发出的呜咽……都被潺潺流水隔绝在外。

　　流人静静地坐着，他的一双手还被粘在键盘上，眼睛死死盯着黑掉的电脑屏幕。

　　不行，不能停下来，不然工作完不成了！
　　我想睡觉，我好想睡个好觉。

　　三百斤的体重，刹那之间被削去一半，白T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

　　汽水漫过桌面，除了流人，所有人都艰难地往门口挪去，门却怎么也推不开。这里是二十七楼，根本不存在跳下去还能捡回半条命的可能。

　　陈唐的下半身也被汽水淹没，冒着泡的汽水，粘腻，浓稠，竟让她一时难以动弹。

　　眼前的流人已经全然换了一副模样，五官精致，身姿挺拔，褪去了所有丑陋与附在肌肤表面肉眼可见的怨气。

　　他很帅气，很阳光，很年轻。

　　可耳朵并没有关闭，汽水依旧往外溢，流人变成皮包骨，骷髅手还覆在键盘上，凸出的眼球仍死盯着屏幕。

　　此刻的呼救声，是酸甜口味的。

　　流速变缓了，流人的身体支撑不住了，他很快就会被彻底抽干。

　　陈唐伸出手，抓住流人破碎的皮囊一把揪下，一具完整的骨架静静坐在椅子上。

　　直到汽水淹没键盘，两只骷髅手动了，水平面上升到电脑屏幕，遮住了流人眼中的提示词撰写框，他的两排牙齿上下张合：“我的电脑坏了！我的电脑坏了！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换做从前，陈唐一定会动手削碎这具骨架。可这一次，陈唐犹豫了。

　　她从蚁人身上得到了很奇怪的东西，那些黑蚁时刻啃噬着她的血肉，侵袭她的灵魂，她开始觉得，毁灭者或许不该被毁灭。

　　或许，有比毁灭他们更好的办法。

　　就像现在，或许想办法打开门，或许在地板上、墙上划一道口子，让这些积液自然而然排出去。或许把这里的一地鸡毛恢复原状，把这里的人心清洗一遍。

　　或许，流人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比原来的生活轨道更加正常。

　　算了吧，陈唐，曾经的你就如此刻般自以为是，最后换来的不过是千万人的唾弃和责骂。

　　只有真正站在高处，脚下的人才不得不俯首称臣。大梦一场，你竟忘记这条铁律了吗？

　　陈唐脑海深处一直有一道空灵的声音在回响，那个声音吓退了蜷缩在陈唐心口上的黑蚁，将陈唐坠落的理智猛地拽回。

　　陈唐握紧匕首，一击削碎骷髅头。

　　飞溅的骨骼碎片刺进陈唐眼睛，剧痛钻心，陈唐握紧双拳，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球挖出来。

　　“冷是不是？嗨呀，这天说降温就降温，真是的，老天连个喷嚏都不会打！”

　　陈唐被一阵熟悉的絮叨吵醒，发觉自己在床上缩成一团，很快，压在她身上的厚重加了几分。陈唐费力睁开眼，原来是鬼妈又给她盖上了一床棉被。

　　陈唐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能凭光线判断白天黑夜，现在是哪年哪月，什么季节，她都不清楚，也没有必要清楚。是冷是热，她受着就好，唯一厌倦到会自发避开的，便是阳光。

　　新添一床棉被后，陈唐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她也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鬼妈是来送饭的，不再是熟悉的铁制饭盘，是一个保温盒和一个保温桶。一荤一素一饭一汤，分量很足，还有一些洗好的草莓。

　　窗帘严丝合缝，房间里亮着洞灯。鬼妈架起小桌子，把喷香的饭菜和水果小心翼翼摆到陈唐眼前。

　　“该吃午饭啦！你早饭都没吃，来，午饭多吃点。”鬼妈拿起勺子想塞给陈唐，思考两秒后缩回手，亲手舀起一勺炖烂的萝卜递到陈唐嘴边。

　　确实很香。陈唐的嗅觉细胞被不断冲击。

　　其实她并不在乎鬼妈或者别人往她吃的饭菜里加什么东西，毕竟作为阶下囚，在没有反抗的能力之前，无谓的争端只能白白消耗体力。

　　她甚至有点后悔，在上一次的治疗中仿佛因鬼妈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感。

　　不该属于她的情感。

　　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厉叔也不会对鬼妈怎么样。可她却因为莫名其妙的冲动暴露了自己此时此刻的能力——至少是在紧急关头所持有的，杀伤性还不算低的能力。

　　陈唐都能猜到吞下这口玩意的后果。可是陈唐，做事从不考虑后果。

　　陈唐轻微张嘴，咬下半块，香味瞬间充满口腔，她的味蕾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咋样？好吃吧！”鬼妈一脸期待。

　　陈唐面无表情：“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