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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莓脏脏包(一) 草莓很好吃 ...

  •   陈唐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眼前是个老屋,泛黄的墙壁上布满彩色涂鸦,一个浑身是泥的男人蹲在地上,正掩面痛哭。

      这对于陈唐来说是个稀罕事,不管是痛哭的对象,还是周遭陌生的环境。

      难道昨晚她药吃多了?

      不过她很快就入乡随俗,毕竟她的脑子,不受控。

      “真是个催命鬼!克死爹妈不够,还要来村里索债!大伙儿,鸡血准备好没有?给我泼!”

      陈唐眼睁睁看着大片鲜红从他头顶浇下,混着泥土锁住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紧接着是四肢。

      一团小小的红泥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呸!晦气!”

      噼里啪啦的砸盆声吵得陈唐耳朵发胀,很快,那群咧着大嘴的人失去踪影。

      男人像被铁链缚住,抽泣中夹杂着窸窣的响声。他抽搐得厉害,几缕阳光缓在他身上,就像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等他抬头,便会一口将他吞没。

      陈唐倒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周围没有别人,陈唐慢慢走过去,向他伸出手。

      陈唐的出现,挡住了阳光,挡住了令他害怕的野兽。

      他埋进膝盖的头缓缓抬起,脸上满是泥泞血污,但从轮廓上看,那是一张瘦削到可以用锋利来形容的脸。

      他挣扎着扯开被黏住的眼皮,仔细看着伸向他的手。

      陈唐的表情算不上坚定,能拉一把,是一把。

      可他却颤颤巍巍的,始终不愿意把抱在大腿下面的手拿上来。

      “我叫陈唐。”陈唐的声音很有力量。

      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终于出现在陈唐的视线里,极轻地触到她的指尖,她没有犹豫,一把握住。

      几乎同时,陈唐不遗余力,竟然很轻松就把他拉了起来。

      正当她为自己的力量感到困惑时,一个细若蚊吟的声音幽幽飘来:“我……我叫泥人。”

      “你好,泥人。”陈唐握着他的手越发用力,“很高兴认识你。”

      “我......我也是。”

      那是陈唐印象中和人见面介绍自己应该说的话,而那人的回复,应该也是正常的。

      新鲜黏腻的鸡血,拔掉红色烙印,花费了他们两个小时。可陈唐觉得奇怪,因为泥人身上的泥垢怎么也冲不掉。

      为什么会这样呢?

      流水刮过皮肤,泥人黢黑的指甲疯狂抓挠,污泥却像长在他身上,和他的血肉合二为一。

      很快,鲜血混着星泥飘在空中,时间仿佛静止,一团团黑红在陈唐眼前旋转。

      陈唐看不下去了。

      她没有对浴室里挂着匕首这件事感到惊奇,眼疾手快握住。刀尖每刺中污浊,泥人就痛苦嘶吼。

      好吵!

      陈唐横过匕首,抵住泥人的脖子。

      “你……你……你要干什么?”

      泥人一开始天真的以为,陈唐和别人不一样,所以哪怕只是为了这份不一样,他也想洗干净身体去给她一个拥抱,再不济洗干净爪子再去和她握手。

      可是人啊,不能天真。

      陈唐很清楚他们现在的局面,那些破烂玩意可不是简单的脏东西,它们在动,它们在呼吸,它们有生命!

      要是不把它们挨个砍死,她和泥人就会被它们咬死!

      奈何这个没眼力见的家伙一个劲喊疼,割肉剔骨能不疼吗?疼也得忍着!不然就死!

      “给我闭嘴!”陈唐说。

      泥人被她唬住,刀架在脖子上,他不敢不听话,死死咬住舌头。

      陈唐看着眼前缓缓逼近的泥团,它们互相之间有吸引力,原本指甲盖大小已经聚集成半个手掌大小,也许过不了多久,它们就能包住陈唐的头。

      那些黑不拉几的鬼东西,在陈唐眼皮子底下慢慢凝成一张人脸,没有眼睛鼻子嘴巴,陈唐却一眼认出,那正是她自己的脸。

      她握住匕首的手开始发抖,泄力。

      如果现在放弃,这张脸会贴在她脸上,那些本来就是她自己心里的脏东西,她怎么能不接受?

      算了,举着刀怪累的。

      陈唐想松开,泥人却突然握住她的手,寒光一凛,鲜血喷涌,陈唐的手被温热裹住。

      泥人的头,滚落在地,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陈唐。

      不过是一把匕首,削肉都难,怎么可能削掉头?

      陈唐整张脸都溅满鲜血,热的,活的,痒的。她看着手上的血刃,看着地上的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这个血,是……草莓味的?

      直到现在,陈唐依旧觉得是自己的幻觉更加严重了。这把刀看上去,怎么就这么顺眼呢?

      “唰!”

      陈唐把刀刃插进自己心口。

      “吃药了。”

      陈唐倒在地上,背靠着床,病号服虚虚套着,露出一截冷白锁骨。她的手是湿的,不像汗水,更不可能是眼泪。

      胸口一阵绞痛,似乎有东西在啃食她的心脏。

      明光晃过,耳边轰鸣炸响,陈唐挣扎着睁开眼睛。阿姨站在窗边,粗暴敞开窗帘,推开窗户,灼眼的阳光毫不留情刺进来。

      陈唐想站起来,两条腿却软塌塌地瘫着,手也使不上力。

      阿姨一头大波浪,披着白色褂衫,脚踩黑皮靴,脸上布满乌云,冰冷的目光飞快啄了一下地上的陈唐,说:“有人给你送了草莓,把药吃完才能吃。”

      是谁?是谁还会记得她?

      陈唐撑着眼皮,干裂的嘴唇上下挪动,发不出声。

      阿姨弯腰伸手,手上静静躺着她的好伙伴——四颗白色药丸,两颗紫色药丸,三颗蓝色胶囊,一片半黄色药片,两管十毫升的黑色药剂。

      好像......又加量了。

      陈唐拒绝不了,不管是她的嘴还是手,都没有拒绝的可能。她就像一个布偶,柔软无力,任谁都能摆弄两下。

      唯一的区别,或者说唯一能证明她还有自主意识的标识,就是她需要自己把那些玩意吞下去。

      阿姨的右手握着半杯透明液体。

      “快点!”

      陈唐终于抬起发颤的手,艰难地,缓慢地,接过属于她的东西。苦涩,是她如今能尝到的唯一味道。

      “砰!”阿姨甩上房门,挂上锁链。

      陈唐望着被铁栅栏分成九格的窗户,红色的天空,蓝色的树,远方还有,小鸟的啼哭,婴儿的演讲。

      真疼啊!这该死的药。
      真苦啊!这该死的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唐的眼神终于聚焦,落到白色茶几的一小团鲜红上。那是一颗草莓,不大,却很完整,上面还缀着水珠。

      陈唐还是站不起来,只能伸出手,隔着触不可及的距离,去试图抓住,属于陈唐的东西。

      “草莓很好吃哦!”

      陈唐被突如其来的男声吓了一跳。转过头,泥人正憨厚地笑着。

      “你给我的?”陈唐问。

      泥人拿起草莓,小心翼翼递到她嘴边。陈唐没有多想,凑过去一口咬住。

      草莓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

      泥人很高兴,向她伸出右手。那只手干净健康,看上去很有温度。

      “吃了我的草莓,就是我的搭档喽!”

      “什么?”陈唐的语气并没有震惊,而是坚信不疑地问他,要做什么。

      泥人的父母死了,死在他们去求医的路上。他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求医。

      病了,去找医生,在路上,没挺过去。很顺畅的逻辑,连陈唐都能理通。

      泥人却笃定摇头,坚持没有那么简单。

      陈唐从他的眼神里发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仿佛是一种魔力,吸引着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陈唐回到了那个老屋,泥人恢复了一开始的脏乱模样。

      老屋是泥人的家,很老,很破,很小。断了一条腿的木门半开着,进去只有一张桌子,旁边角落里塞着米缸。

      泥人的房间和他父母的房间只隔了一块布,和卫生间只隔了一扇窗。

      泥人很羡慕陈唐,因为她的房间很大,很白,很亮,她的门和窗户都很高级。

      陈唐没说话。

      泥人带陈唐走进他父母的房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乒乒乓乓洒出各种小东西,里面还混着揉皱的诊断书。泥人不识字,他满脸期待地望着陈唐。

      “不是什么大病,好好吃药就能治。”陈唐只扫了一眼就肯定地说。

      这种病,在泥人生活的村子,根本称不上病,老一辈或许更愿意称之为,中邪。

      “给......给我......给我鸡血的那个云奶奶,是......是前辈,村里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都乐意听她的。”泥人的声音轻得可怜。

      因为中邪,邪意会传染,会扩散,就像有精神病的人,总会在各个地方发会神经。

      云奶奶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一个道士,要泥人喝黄符水,一瓶一百毫升的黄符水,标价两万四。

      两万四是什么概念?把泥人的家卖了,最多换三瓶。

      泥人的父母下跪恳求,最后把价格砍到了一万八,分期付款,加上利息,终于到手一瓶。

      但在泥人眼里,那不过是白事店里随处可得的黄纸泡出来的水,恶心,令人作呕。

      可是在父母殷切的眼神,在云奶奶和村里众人的威逼下,泥人不得不装傻充愣,一口气喝完一万八的神仙水。最后的结果,他拉肚子了。

      “他们......他们都说,是......是灵药起作用了,只要......只要我多拉几次,就能把坏东西拉出去。我......我不相信,我难受,他们......他们没有人相信我。”

      装过黄符水的塑料瓶,被泥人的父母供奉在烛台上。那个瓶子在所有人眼里都很特别,根本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

      诚然拉完肚子之后,泥人的状况并没有好转,但其他人只会觉得是药量不够,泥人的父母只会责怪自己为什么拿不出钱。

      可是泥人,肠胃坏了,身体更难受了。

      陈唐注意到手工搭起来的木桌上有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变形金刚,脏兮兮的,乍一看很像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你多大?”陈唐问。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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