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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神明听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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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啊,我已献上终端信仰,请您,赐予我死亡的权利。”
陈唐觉得,这个世界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忘记了记忆里的鲜花和掌声,忘记了从小到大如影随形的赞美与鼓励,她甚至忘记了阳光雨露,赤橙黄绿。
她只记得,她需要交很多朋友。
5月3日,雨刚停,陈唐攥着团购的学生票,走路前往地铁站。地面很潮湿,随风扬起的灰尘混着湿气粘在她白色的球鞋上,她每走到空旷的干燥地就会蹦上两下,尽量让自己的白鞋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空气里渐渐弥散燥热,阳光缓缓成型,阴风续上暖意,她抬起右手整理了一下披散的长发,手落的瞬间,探出栅栏的一簇粉嫩海棠吻住了她的指尖。花瓣带着雨露,顺着指缝淌满整个手背。
冰凉,清爽。
她没舍弃自然的馈赠,等走到地铁站,雨水早已悄然散去。推着垃圾车的爷爷看到她,微笑着往旁边让了两步,她避开水坑,小心翼翼踏上水泥砖,终于进了地铁口。
上午九点半,2号线人不多,她找了个边缘的座位,揽着扶杆坐下。五一假期,她的目的地恰好靠近旅游胜地,但愿大家都习惯了知难而退。
三站后,有两个小男孩上来了,扒着扶杆面对面转圈,其中一个两次蹭到她的小腿。她下意识放下二郎腿往后缩,不好意思地和小男孩对视了一眼。小男孩的妈妈注意到,连忙帮着道歉,并柔声呵斥小男孩安分一点。
她说了句没事,很轻,顺带着摆了摆手。
十四站,很舒适,没有噪音,除了两个小男孩断断续续的玩闹,但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换乘到1号线就有点痛苦了,不知道假期旅游是不是一日中的第四餐。她好不容易才挤上地铁,找到一个抓手,耳边混杂着各种吵嚷。
所幸只有两站,把耳朵闭上,很快就过去了。
她穿过地下通道,顺着导航走了十来分钟,总算看见了目的地。
十点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
不知道她那些朋友怎么样了。
20XX年5月3日1点18分,陈唐惊恐发作,从被窝中震起,周遭不见五指,求救的嘶吼鞭打着玻璃窗。
陈唐像是被将干未干的水泥裹住身躯,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呼吸,每一寸皮肉都在顽抗,然而她的大脑却一片混沌,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只能听到,越来越响、越来越撕心裂肺的求救。
那个声音很尖,是女孩的声音,很有力,很痛苦。
她得去救人!
她缩成一团,手抖得厉害,大腿,小臂,头皮,开始瘙痒,像千万只蚂蚁在爬,她想挠,可她动不了。喉咙像被一块烧红的铁卡住,鼻子里像被塞满棉花,她张着嘴,贪婪吮吸腥咸的空气。
“救我!救我!”
窗外的求救愈加清晰,陈唐能感受到那个女孩越来越绝望,女孩咬字中那股无法令她忽视的顽强让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救她。
尽管她住在九楼。
陈唐把黏在臂弯里的膝盖掰开,伸手抓住床沿,忍着刀割般的剧痛摔下床,小腿刺进碎玻璃,撕下一连串血脚印挪到窗边。
窗帘拉着,窗户上了锁。
陈唐熟练掏出藏在长发里的铁丝,横插进锁孔,左移右晃那么一下,记不清是第几把锁,废了。
陈唐推开窗户,毫不犹豫伸出手,感受着下坠的力量,倏地,那个女孩推了她一把,裹着心脏的刺痛顿时消散,她们紧紧搂着对方扑在地上。
“怎么回事?”门口突然传来严厉沙哑的女声。
陈唐条件反射般把怀里的女孩搂紧,慌乱捂住她的嘴,强迫自己咽下喘息。
在纯然的黑暗中,陈唐循着为数不多记忆里大门的方向,喊道:“没事,阿姨,我摔倒了。”
陈唐只能赌,赌阿姨不会推门而入。
半分钟的沉寂告诉她,她赌对了。
女孩依偎在她怀里,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直到陈唐缓缓松手。
女孩大口呼吸,连喘几声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救我!”
陈唐连一句“没关系”都说不出口了,刚才的一系列动作,对阿姨的回应,已经耗尽她所有的力气。此刻她瘫在地上,尽管很想往后挪一点靠着床,可她做不到,她的身体罢工了。
没有听到回应的女孩似乎有点着急,她噼里啪啦地在原地打转,陈唐也不明白这样的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理智冲破生理的困茧,陈唐发出声音:“别出声!”
这三个字,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分明,可女孩听见了。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陈唐很想沉沉倒下去,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可她太累了,她找不到任何支点。
然而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女孩在背后接住了她。
“你还好吗?”
那一刻她发现,女孩的声音是那样好听。
没事,缓缓就好了。
陈唐想要回应,可她说不出话。
女孩用身体架起支点,静静地让她靠着。
陈唐的心跳声轻了,呼吸声轻了,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脚也恢复了知觉。她能在大脑里告诉自己:现在是凌晨,刚刚她救了一个女孩,没有被阿姨发现。
陈唐尝试撑地,可还是使不上力。
“你是谁?”但至少她能说话了。
她听到女孩笑了一下:“我叫双禾,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朋友吗?不可以。陈唐不能有朋友。
可她突然,又说不出话了。
“你不拒绝,我就当你答应喽!”女孩自顾自高兴起来,“你真是个好人!你刚刚救了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你能救我,你能不能也救救我的朋友?”
如果陈唐此刻能够使劲,她一定会把女孩推出去。
可她说不出话。
“可以对不对!我就知道我今天一定能碰上大好人!”
女孩真的很吵,恢复意识却没有力气的陈唐只能听着她吵,听着她把所谓天南地北的朋友都吵了一遍,听着她制定什么乱七八糟的营救计划,听着她的激动和亢奋,听着她对未来的憧憬。
未来和憧憬是什么东西?陈唐知道可以用这几个字来形容和概括,可她理解不了。
“双禾?”陈唐终于把女孩的名字载入脑中。
“我在!你觉得我的计划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唐撑着地的手再次发力,这一次她终于能从女孩怀里脱离出去了。光听声音,女孩的长相应该是偏甜美的,可她刚刚推她的力气却大的吓人。
陈唐不能开灯,她也并不想浪费脑容量给女孩的面容。甚至,她很想把“双禾”这个名字挤出去。
“你说你会报答我,对吧?”陈唐的声音终于正常了一些。
“对啊!你想我怎么报答你?绝对包你满意!”
陈唐往旁边挪,确保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衣角,都不再与女孩有任何接触:“要是被阿姨发现,我会被拉去治疗,那很痛,我不想。所以,你自己跳下去吧。”
陈唐听不见声音了,她的耳边只剩下无止境的低鸣,电音击穿耳膜,捣烂血管。
是啊,治疗很痛苦,她不想。
“你不想去治疗的话,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双禾的声音依旧自信明媚,丝毫没有被陈唐的话唬住。
要说起来,她有本事爬到九楼求救,陈唐没被她唬住也很不容易了。既然她能爬上九楼,那下去自然也不成问题。
陈唐不想再听她废话,她很累了,是难得的想要睡觉的累。
“你再不走,我也可以去治疗。”毕竟比起□□的痛苦,陈唐更忍受不了精神的吵嚷折磨。
“走!我马上走!”双禾笑道,“不过,你得和我一起走!”
陈唐完全没反应过来,散架的躯干就被双禾抱住,胳肢窝下涌起热浪,随之而来的便是鬓角边的嘶鸣——她在下坠。
这种事她不是没想过,但亲身体验确实是第一次,感觉很舒服,很上头。
她平安落地了,脚下的水泥地是实的。久违的,自由站立的感觉。
陈唐这才感受到慌乱,以及莫名的快感,她猛地转向旁边的女孩:“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朋友啊!”双禾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带着她狂奔起来。
风是透明的,黑夜是看得见的,空气是有草木香的,陈唐突然发现,她是活着的。原来她能跑能跳,能自由呼吸,能和风一起肆意。
只是心脏,还是疼得厉害。
不,不行,她跑不动了。
“快!快一点!再快一点!不然我的朋友坚持不住了!”
她被双禾拼命拽着,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扬,停不下来,也没法转向。
真是奇怪,这破地方有这么大吗?一直以来,她只能依靠想象把房间外的世界描出来,世界有多大,取决于她清醒的时光有多长。
陈唐喘不过气了,让一个常年锁在床上的人奔跑,无异于让一个断了十指的人弹钢琴!她不知道最后一步什么时候会到来,也许就是下一步,也许,她还能撑一步。
她停下了。
双禾不见了。
陈唐被带到河边,粼粼水面上撑着半个人影。
原来这里有河啊。
那是陈唐的第一反应,惊喜。
有一个人,下半身全然浸泡在河水中,他似乎是站着的,在朦胧的月色下,身姿很挺拔。
陈唐有点失落,这条河很浅。
夜风刺破她的肌肤,她才意识到两双腿有点站不住了。
“你自己上来,别被人发现了。”陈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开口,“回去吧,这样死不了,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那人没有反应。
陈唐的声音太轻了,他没听见也很正常。
河岸草影婆娑,随风沙沙作响,陈唐的视线有点模糊了。可她尽力了,她说出了想说的话,她也实在没力气去拉他一把。
水虽然浅,如果跳进去,躺下来,会不会好一点?
这个念头驱动着陈唐发麻的小腿,她缓缓往白光里挪,往一动不动的人影靠。她现在很累,是想睡觉的累,这一觉,应该能睡很久。
陈唐勾起唇角,月光亲吻着那一抹微弱的弧度。
河水好凉啊,真舒服。
陈唐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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