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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香草可乐(一) 为什么倒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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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浪子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先下后上,小心站台空隙。”
嘈杂人声与轰鸣一齐灌入陈唐耳中,眼前的胖子大口喘气,汗流浃背,一双杏眼躲在镜片后面,被满脸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
“对不起!对不起!请让一让!请让一让!”
陈唐正站在下行的扶梯口,确实莫名其妙挡了人家的路。陈唐后退几步,胖子却始终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他分明急不可耐,腿脚却纹丝不动。这个扶梯也始终到不了尽头。
“对不起!对不起!请让一让!请让一让!”
陈唐偏过头,扶梯上早已空无一人,而那声音也的确是胖子发出来的。
进站的提示音再度响起,像极了催命的黑白无常。望着胖子快要流泪的眼睛,陈唐凑到他身前,伸出手扣住他的肩膀,奋力向前一拽。
胖子稳如泰山,倒是陈唐差点摔倒。
“对不起!对不起!请让一让!请让一让!”
此刻胖子眼里的哀求让陈唐窜上一股无名火,陈唐扫一眼四周,找到上行扶梯,很快就绕到胖子背后。
陈唐再次伸出手,在他湿透的白T上留下一个掌印。
胖子往前一倾,却像不倒翁般弹了回来。
“开往浪子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先下后上,小心站台空隙。”
左侧的列车已经进站,黄线外挤满了人,都虎视眈眈盯着车内鲜少的空隙。车门一开,所有人蜂拥而上,推搡叫嚷,有些贴在玻璃窗上的脸明显变了形。
毫无征兆的,陈唐听见一声大哭。胖子的肩膀剧烈颤抖。
就算现在下去,你也挤不进去。
车门关上,列车宛若受惊的兔子迅速逃走。
地铁站已空无一人,胖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在陈唐四周回响。
“迟到半个小时罚款两百啊!我一天都挣不到两百!”胖子终于说出了不一样的话。
陈唐抬起头,地铁站里的电子时钟显示七点十六。
“别哭了,你现在出去打个车,来得及。”陈唐说。
胖子顿时停止抽泣,粗黑的手指伸进镜片后面抹掉眼泪:“你说的对!你说的对!”
虽然打车要花掉小一百,但总比罚款两百来得划算。
胖子弯下腰,两手抱住小腿,拼尽全力想把它举起来,可他的脚像被钉子钉住,怎么都挪不开。
陈唐甚至听见了轻微骨裂声。
尝试几次无果后,胖子仰天怒号,地铁站里的灯光霎时熄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陈唐感受到周遭的气流徐徐波动,渐渐弥散一股酸甜味。而胖子衣服上的手掌印哗然扩大,整件白T被褐色侵染,衣料表面还隐隐冒着气泡。
胖子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消片刻就变成一个球。
陈唐有种不好的预感,毫不犹豫举起匕首,刺进胖子的后背。
“砰!”
球爆炸了,刹那间,褐色气泡液体充满整个空间,陈唐被淹没,口鼻不断涌入酸甜。
“喝可乐吗?香草口味的!”
陈唐睁开眼睛,床边坐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坨肉。由于他身形超重,半边床有明显的凹陷。
陈唐扭过头,下意识避开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阳光,却避不开一只不仔细看甚至分不清五指的手,以及手中握着的一瓶褐色液体。
香草……可乐?
那不应该是陈唐熟悉的味道。
“你尝尝呗!可好喝了!”
吸管伸进陈唐微微张开的嘴唇,她不得已吸了一口。
真难喝。
和胖子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叫流人,喝了我的可乐,你得帮我一个忙。”
那口粘腻的糖水还卡在陈唐喉咙里,只要她想,她随时能喷出来物归原主。不过看着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陈唐把它咽了下去,缓缓吐出一个字:“滚。”
流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肉被挤得变形,得仔细观察才能看出来他是在笑。
“好嘞!和我一起滚吧!”
陈唐被那只肥手按住肩膀,整个人被他轻松提起,饮料瓶打翻在地,可乐瞬间升到天花板,房间里下起滂沱大雨,很快就吞没了一切。
“帮帮我!帮帮我!”
陈唐看着眼前被钉住的肥肉,下定决心般短吁一声,弯下腰,匕刃飞快掠过,流人轰然往前扑去,只剩两只血淋淋的脚钉在原地。
流人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头砸在地上撞出血坑,眼镜也滚到一旁,镜片裂开两条缝。
可他没有喊疼,一骨碌窜起,捡起眼镜戴上。脚腕处不断流落黑血,他却跟没事人似的跑了起来,慌里慌张找到上行扶梯,往地铁站出口奔去。
陈唐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脚,又抬头望了一眼昏暗的地铁站。确认四下无人后,她把掌心覆在两个血窟窿上,黑蚁排着队从她的经络里涌出,围着不可多得的美味手舞足蹈。
陈唐欣赏着他们把它咬舐干净。
猛然间,白鞋遁入陈唐眼底。陈唐跨过血脚,追着白鞋出了地铁站,然而映入眼帘的又是那个熟悉的背影,白T上的手掌印还在。
外面的太阳很是毒辣,陈唐差点被晃瞎,皮肤的灼痛也强烈异常。
流人低着头,在疯狂刷手机。
十字路口被鸣笛的车辆堵死,指挥交警顶着烈日挥动酸麻的手臂,匆匆而过的行人口吐芬芳,好一派肆意盎然的景象。
如果流人今天没有出现意外,他永远不会有机会见到日复一日的此类画卷。
“打不到车!打不到车啊!”流人突然转过身凑向陈唐,“你……你手机借我!你手机借我!”
陈唐没有手机。
流人的追价已经达到一百五,却始终没有车辆愿意接单。早高峰,地方偏,太阳又想把人烤化,任谁也没有办法。
手机右上角的数字时间已经跳转到七点三十八,流人的汗越来越多,身上的可乐味也越来越重。汽车吱哇乱叫,哨声接连不断,连陈唐的焦急心都被吊到嗓子眼。
流人一个劲刷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顶峰,汗水滴在上面瞬间蒸发,似乎下一秒手机就会达到熔点。
陈唐举起手,不远处的一辆出租缓缓靠边。陈唐推了一把流人,他才从疯狂加价中清醒过来,瞬间飘到车旁。
副驾上坐着一位姑娘,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但陈唐注意到了她的白鞋。没等流人开口,陈唐打开后座把他塞进去,自己也跟着坐在副驾后面。
“师傅,去浪子街!”
司机师傅“哎呀”一声,真是不巧,浪子街和姑娘的目的地是两个方向,按照先来后到的原则,师傅不能临时更改目的地。
流人连喘几口大气,又咽了好几口唾沫,小心翼翼凑近姑娘:“妹妹,我上班快迟到了,能不能让我先去?”
姑娘低头不语。
司机师傅发出一声轻笑:“年轻人啊,这个点出门的都是上班的,你上班会迟到,难道她就不会?多大的人了,这点规矩不会还不懂吧?”
流人顿时满脸羞红,靠回座位,打开手机,目不转睛盯着偏离目的地的导航。
车速缓缓下降,空调冷风的分贝顿时拔高。
流人猛然抬头,前面的路被堵死了。喇叭声此起彼伏,揪着他狂跳不止的心脏。
这个时候,哪怕脱口而出一句“师傅,麻烦你快一点”,应该也只会迎来司机师傅的白眼。
堵车呢!你看不到吗?!
流人紧紧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手机壳,再往前一点就会划破屏幕。
司机师傅也狂躁不已,两三秒按一次喇叭,好不容易龟速挪了一点,差点被推门下车横穿马路的人吓死。
你没长眼睛啊?!
舍不得交迟到罚款,中途下车狂奔或改自行毛驴的大有人在。可看着二十多公里的路程,流人的后脑重重磕在座椅上。
汽车里的电子时钟显示八点零二。
人的呼吸声、空调的呼吸声、汽车的呼吸声,全部挤在狭小的空间,错频流转,将鲜有的平静彻底挤出车外。
流人大口喘着粗气,隔两秒瞥一眼手机时间,隔两秒望一眼窗外,汗水打湿了雪白的座垫,打湿了黢黑的脚垫。
你安静点好不好?你急难道我不急吗?你以为我乐意占你时间啊?空调费油钱又不给你加!大家都是来上班的,互相体谅一下不行吗?
“蹭!”路终于通了,司机师傅猛踩油门,汽车咆哮着冲了出去。
“目的地在您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姑娘终于能下车了。
二十五公里,四十二分钟,应该来得及。
流人也终于松开几近变形的手机,抬手摘掉雾气蒙蒙的眼镜。
“不好意思师傅,我临时接了个会,要去公司总部,麻烦您换一下目的地。”
几乎同时,司机师傅和流人暴跳如雷,姑娘却十分淡定地先付了这段行程的钱。
司机师傅顿时收住怒火,流人猛地扒住座椅:“师傅,我!该我先了吧!”
幸运的是,姑娘更改的目的地和流人一致,这才避免了一番唇枪舌战。
路况并没有转好,高升的太阳似乎有种魔力,能把为人的冷静与耐心消磨殆尽。
昨天半夜的惊雷打掉了路口的红绿灯,四面八方车水马龙狂奔不止,一名交警的呐喊根本止不住乱窜的汽车、电瓶车、自行车,还有行人。
“你是不是闯红灯了?是不是没戴头盔?”
“我不是去那条路,我要去那条路!”
“前面的赶着去投胎啊?!”
“嘀嘀嘀——”
陈唐觉得头疼,她想让师傅把空调调小一点。
“师傅,前面左拐把我放下吧,我走一段就到了。”姑娘突然说。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八点五十三,流人往右边望去,办公楼近在咫尺。
“师......”
话音未落,交警的哨声响彻天际,司机师傅连忙打转向灯变道,姑娘在师傅礼貌的微笑中道谢下车。
陈唐刚按住车门把手,流人猝然大喊:“师傅,快一点!麻烦快一点!”
司机师傅倏地黑了脸,握紧方向盘,恰逢第二声哨声落地,汽车直冲目的地。
流人连忙举起手机扫码,车一停便窜没影了。
陈唐跟着下车,却在前方不远处望见了那双白鞋,正去往流人所在的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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