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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黑糖维也纳(六) 少年亟待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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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唐不该心软,不该奢求本就不属于她的甜蜜。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厉叔愣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渐渐消散,转而扔掉注射器,往鬼妈肩膀上一拍:“起来吧!”
鬼妈的眼皮颤了颤,迅速掀开,避无可避迎上陈唐平静的目光。
“嗯……那啥,睡得真舒服啊!”鬼妈起身伸了个懒腰,僵硬吐出一句玩笑话。
陈唐没有反应,只是眼神飞快掠过厉叔手上的注射器。如果这玩意握在她手里,她会先对准谁?欺骗,背叛,折辱,虐待,她更痛斥哪一个?
厉叔放下注射器,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鬼妈连忙走到陈唐身边,拉住她的手,把她往门口带去。
“瞧瞧湿成啥样了?该死的老东西!走!去我那洗个澡,我给你吹头。”
绿色液体看似黏稠,令人作呕,实则一冲就散。卫生间里有一面镜子,水汽消散后,陈唐紧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的伤疤都不见了。
陈唐早已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来到这里,她至今也没有搞明白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只是经受着无止境的治疗,吞咽着数不清的药,用伤痛掩饰伤痛。
不过接下来,这里的人,恐怕都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陈唐走出卫生间,鬼妈正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碗姜茶。见陈唐还裹着浴巾,鬼妈连忙递上干净的病号服,示意陈唐进去换好。
这套衣服的触感似乎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也许是天气转凉,加了层薄绒。陈唐一时没多想,将湿透的浴巾扔进盆里。
鬼妈捧起姜茶,笑眯眯招呼陈唐坐下。
这一次,你又在里面加了什么呢?
姜味很浓,还加了红糖,颜色很深,足以盖过一切有色有味的毒药。陈唐淡定接过,在鬼妈殷切的眼神中一口喝干。
“啪嚓!”
碗摔在地上成了碎片,陈唐眼冒金星,软绵绵倒进鬼妈怀里。
“睡吧,睡吧,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陈唐闭上眼睛,小白鞋突然出现,在陈唐视线里快速移动。
忽然间,蚁人抓住陈唐的胳膊,拽着她向前狂奔,跟着白鞋移动的方向。
陈唐下意识攥紧匕首。
此刻的太阳十分尽责,不消片刻便将电闪雷鸣和狂风暴雨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空气里散着泥土的芬芳,鸟鸣此起彼伏,配合着朗朗读书声。
蚁人停下脚步,那道人影还是不见了。
“唉,又让她跑了。”蚁人叉腰叹了口气,“我觉得,她是在躲你。”
蚁人一脸认真地看向陈唐,目光轻轻扫过她握着匕首的右手。
“怎么了英雄?想过河拆桥啊?”
陈唐发自内心地认为,蚁人有病,还病得不轻。
作为一个英雄,他成功帮蘑菇头、小吴和小谢报了仇,哪怕并非按照他们心中所想。
作为一个大奸大恶之徒,他亦成功让陈唐陷入绝境,哪怕最后并没有形成死局。
“想听你,介绍一下这个地方。”陈唐猛然抬手,匕首刺进蚁人胸口,“以及,你自己。”
匕刃在胸口搅动,但尺度不深,只有一点点血缓缓晕开。
你可以称这里为,规则之外的圣地。
这里杂草丛生,罪恶盛行,却有着不可多得的暖阳,徐徐入耳的鸟鸣,和令所有人都感到愉快的欢声笑语。
这些,足以遮盖一切丑陋,吸引四面八方渴望自由,拥有理想,抑或是困顿迷惘,不知该往何处去的人。
这里,可以包容世界上所有的无序,可以隐藏人性里所有的锋芒。
而唯一的生存法则,便是找到与你同频的人,抱团取暖,将那些自成一派的人,踢出秩序之外。
孤立,霸凌,弱者接受强者的献礼,是他们理应要做的事情。
匕首深了一寸。
陈唐不动声色:“所以,你恨这个地方,你想毁灭这里。”
蚁人轻微勾唇,两手插进裤袋,笑道:“是啊,但我更恨,创造这个地方的人。”
陈唐从他眼中看到了戏谑,以及深埋于底的恨意。
“我?”陈唐骤然发力,鲜血渗透蚁人大片衣襟。
这个地方,是陈唐创造的?
蚁人没有回答,目光渐渐略过陈唐,望向遥远的秩序之外。
少年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满手鲜血,眼神却平淡无波。他转过身,略微抬起下巴,静静看着地上的十二具尸体——
一具成年老师,十一具未成年学生。他们面目可憎,他们全身赤/裸,他们体无完肤。
少年终将走出屈辱的圣地,追逐独属于自己的光明。
“是,”蚁人看着陈唐,眼神里闪着水灵灵的渴求,“英雄,帮我毁了这里,可好?”
陈唐奋力一压,匕首翘起一块血肉,弹射进一旁的草丛中。
蚁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神色未变。
真的会有傻子,请求造物主毁了自己的心血吗?真的会有蠢上天际的造物者,推翻曾经的绝世佳作吗?
“我不信。”陈唐冷冷道。
蚁人愣住,冷汗划过脸颊,落在陈唐的匕首上。
“但我愿意。”陈唐接着说。
我愿意保住少年纯洁美好的笑容,愿意将他的一双血手洗涤干净,愿意送那些藐视弱势的人,一双看得分明的眼睛。
微风掠过,蚁人额前的发丝轻轻晃过他的眼睛,少年的眼睛澄澈透亮,经久未变。蚁人轻微垂眼,让圈在眼眶里的晶莹直直坠落。
半晌,蚁人抬眼看着陈唐,笑道:“谢了,英雄。”
蚁人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霎那间,天空裂开一条巨缝,暗流卷起黑烟,将所有尘埃吞噬殆尽。
不远处传来嘶吼,陈唐抬起头,异变的怪物从教学楼破墙而出,他们穿着校服,他们手握课本,他们胸口戴着曾经属于自己的荣耀——
运动会得到的奖牌、期末结算拿到的三好学生、一个个排着队的“优秀”与“100分”......
他们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垂涎的液体从嘴角流出,他们的眼瞳里映着红色的贪婪。
所谓荣誉,老师的赞赏,家长的肯定,同学的羡慕,于每个人都是短暂且虚无的光影。它们就像枷锁,牢牢缚住在这个年纪本该明媚灿烂的笑容,本该自由奔放的天性。
比起收缩无度的恐惧,他们更享受,更渴望,规则之外的痛快。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快乐,不用装得乖巧懂事,不用死磕烧脑的数学题,不用通过一次次遍体鳞伤的训练,不用咬牙让自己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能得到。
因为他们是强者,他们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主角。
陈唐从蚁人眼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如果人人都是主角,人人都找不到甘愿为之取乐的位卑者,他们会掀起一场划分三六九等的厮杀吗?
刀光血影中,陈唐得到了答案。
蚁人愈加兴奋,高声呐喊、鼓劲。少年干净的脸庞被四溅的鲜血染红。
“杀!杀啊!弄死他!弄死他们!”
弄死所有妄图上位的人,弄死所有妄图把其他人踩在脚下的人。
他们是怪物,他们不是人。
陈唐平静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象。
随着厮杀愈演愈烈,陈唐和蚁人脚下的土地缓缓上升,升到高空,升到令人望尘莫及的高度。这所被杀戮和血腥包围的学校,在他们眼里不过方寸之地,而那些嘶吼的怪物,则比蝼蚁还要渺小。
“你帮助怪物解决怪物,称不上英雄。”陈唐突然开口。
蚁人杀红的瞳孔倏地一缩,机械地扭过头,凝着陈唐。
陈唐没有看他。
“那你说,怎么样才算英雄?”蚁人问得很认真。
“英雄不会是局外人,英雄不会躲在背后。”陈唐冷冷地望着脚下,一半的沉默者已经被撕成碎片,一半的先锋开始回头反击,“真正的英雄,会以身入局,会亲手结束这荒唐的一切。”
蚁人突然意识到什么,下一秒,他被陈唐奋力一推,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那双越来越模糊,却始终冰冷的眼睛。
“砰!”
怪物们纷纷吐出嘴里的脏东西,齐刷刷盯向从天而降的美味。
哇噻!这个东西和他们不一样,一定很好吃!
陈唐看不清蚁人的下场,她只能看见一群怪物扑到一起,她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咀嚼声。
远处缓缓走来一个少年,带着自信的笑容,将手里的遥控器递给陈唐。
少年说:“谢谢你愿意结束我的噩梦。”
少年亟待脱胎换骨,少年最恐惧的就是变得和欺凌他的那些人一样。从来没有规则能束缚人心,也从来没有人坚定地告诉过他:记住了,对不起的下一句,不是没关系。
我曾经幻想过,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我希望神明能掌管人间之事,希望神明能听到弱小的、对规则的嗤之以鼻。
可我也清楚,神明不会乐意接手这些鸡毛蒜皮,神明永远不会明白,当一个没有任何力量和勇气的孩子,浑身湿透,瑟缩在满是恶臭的茅坑里,除了乞求神明的眷顾,他毫无办法。
“不客气。”陈唐接过遥控器,按下按钮,须臾之间,火光炸响,冲散一切黑暗,怪物和摇摇欲坠的建筑一起,变成肉眼不可见的尘埃。
尘埃循着空气的呼唤,渐渐被微风吹到各地。
少年轻微仰头,红着眼眶,长舒一口气。
那一刻,他真的见到了神明。
陈唐目送少年远走,恍惚中,少年的背影旁又多了一个背影,她挽着少年的肩膀,随少年一起走向耀眼的天光。
陈唐后知后觉,猛地抬步去追,却一脚踩空,身体在空中翻转,后背撞向地面。可地面是软的,很舒服。
陈唐慢慢睁眼,周围一片漆黑,空气中散发着她熟悉的味道。
山药排骨汤?还是姜茶?
陈唐的身体很重,手脚发软,动弹不得。她的意识像在棉花上打滚,直到一不小心撞到一个硬物。
陈唐吃痛清醒过来。她抬眸,被一个三百斤的胖子堵住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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