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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黑糖维也纳(五) 你应该很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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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唐,醒醒!醒醒,陈唐!”
陈唐的眼皮很重,像上面压了千万斤铁,钢针把上下眼皮刺穿,撕扯的剧痛一度让她的心脏想要罢工。可她此刻却听见了呼唤。
不是一个人,混杂着很多人,有男有女,每一道声音都十分熟悉。其中令陈唐印象最深的是一道女声,因为她的声音,安抚了陈唐即将爆炸的心脏。
醒醒,陈唐,清醒过来,把这破玩意打碎。
陈唐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充满力量的呼喊在她脑海里不断翻滚,不断积蓄她深藏在每一个细胞里的力量。终于,陈唐抬起右手。
“砰!”
绿色液体从大窟窿哗然倾斜,破碎的玻璃飞射四溅。正在思考该怎么把鬼妈抬出去的厉叔猛然转身,碎片划过他的脸颊,伤痕瞬间露骨。
陈唐跳出容器,睁开眼,平静迎上厉叔的错愕。
她徒手,打破了连子弹都击不穿的玻璃。
厉叔的错愕只维持了三秒,下一瞬,他举起操作台旁的注射器对准鬼妈的大动脉。只要轻轻一推,鬼妈必死无疑。
厉叔大抵是疯了,竟然妄图用一个人的性命止住陈唐的步伐。可陈唐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停下。
她是鬼妈,她是唯一一个给过陈唐甜蜜的人。虽然陈唐并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下药让自己昏睡。可她是鬼妈。
陈唐眼里的坚冰,化了。绿色液体顺着她的发丝,袖口,衣角,摊成地上的一片,上面飘着几缕白烟。
厉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游戏就应该这么玩。
黑蚁从陈唐眼前飞过,缠上小谢的胳膊。小谢伸出手,轻轻覆上后座同学的肩膀。大利瑟瑟发抖,却不敢乱动,他只觉得有一丝清凉,从他后脑勺钻了进去。
黑蚁大军望着丰富的血管大宴,迫不及待张开嘴。大利畏惧的眼神渐渐黯淡,发颤的身体慢慢平息,很快,他垂下脑袋,没了生气。然而他的嘴唇却不断张合,就像一个失灵的机械玩偶。
大利后面的无则和沣莽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第六感操纵着他们的双腿,可他们站不起来,他们跑不了,他们只能眼巴巴望着小谢踱步而来。
小谢的妈妈很爱他,他一直都清楚。那个时候他的病没有那么严重,落下的课也不多,而且小谢很聪明,所有的知识听一遍就会。他最为之可惜的,就是身边缺少和自己作伴的朋友。
儿子的心事,当妈的自然知晓,可是家庭条件实在有限,孤身一人扛起一切的谢女士没有办法给小谢请陪玩。所以小谢的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毛绒玩偶、变形金刚、芭比娃娃,小谢有一个不错的童年,有一段值得回味的记忆。
慢慢的,小谢的身体越来越差,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无声地操纵着他的躯壳。就像小谢摆弄玩具伙伴那样,他自己也在被摆弄。
他熟悉,厌倦,畏惧,那种感觉。
无则和沣莽双手合十,眼含热泪,苦苦哀求:“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会了,小谢,放过我们好不好?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犯点小错,是可以被原谅的,对吧?”
小谢正常了,他们可以把他当成朋友了。小谢对他们产生了威胁,他们不得不把他当成朋友了。
小谢没说话,轻轻抬手,挑了一下他们的下巴。最后,他们变成了2号金刚和3号芭比。
小谢转过身,扫了一眼全班同学。所有人都低着头,就像老师想要点名回答问题时那样,竭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四年级一班,都不无辜。一种叫好奇的东西,会在时间的催化下变成玩弄的理由,有了先锋部队,就有紧追着他们的普通人,甚至戴着善良美好面具的好人。
此刻的织儿,正偷偷从文具袋里拿出小谢的笔,小心翼翼塞回他的书包。
“你变了。”蚁人突然开口。
陈唐心头发紧。
她变了,她竟然开始觉得唏嘘,竟然对这个叫小谢的孩子,有了一点所谓的同情。
“所以,你到底是谁?”陈唐问蚁人。
是蘑菇头,小吴,还是小谢?又或是目睹这一切,曾经想改变,却始终迈不出这一步的,一个缩在角落里的胆小鬼。
蚁人,你到底是谁?
蚁人笑了笑,他只是一个,想当英雄的平凡人。
忽然间,所有同学都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白被黑暗吞噬,身躯冒着黑气,掌心握着绿色幽火。他们开始挪动,凑到小谢身后。
小谢转过身,眉眼间溢出感恩,他的瞳孔里正映着陈唐的脸。
强者为尊,弱者为俘的世界法则,你熟悉吗?操纵傀儡的术语,你还记得吗?接下来我想做什么,你猜到了吗?
陈唐猛地抬眼,抓住蚁人的胳膊,撞破教室的窗户。
陈唐最讨厌的阳光已经被乌云驱散,天空劈过惊雷,刹那间电闪雷鸣,狂风卷着暴雨,把教学楼砸得面目全非。所有同学都从教室冲了出来,所有无神的眼睛里,都充满对陈唐的杀意。
陈唐全身湿透,雨水不断冲刷她的视线。
“你到底想怎么样?”陈唐的匕首贴着蚁人的脖颈。
蚁人忍不住发笑:“我早就告诉你了,我想做一个英雄啊。”
我想做一个英雄,一个胆大妄为,企图把制定规则的人踩在脚下的英雄。
黑云压城,万籁俱寂,空气里弥散着硝烟和死亡。
陈唐骤然发力,蚁人的脖颈飙出鲜血。
蚁人紧盯着陈唐,笑道:“你不会杀我的,你不会杀你自己。”
陈唐越发摸不着头脑,也越发惊叹于自己停顿的手。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什么时候开始顾东想西?心里早已闭塞的枯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努力破壳。
同学们围了过来,他们机械地挥舞着双臂,血管外露,肌肤被灼成一片雪白,獠牙穿破嘴唇,大口大口舔舐血液。
闪电在陈唐眼里划出一道红光。
“过来,慢慢走过来。”
陈唐耳边,厉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的眼神缓慢聚焦,落在厉叔不可一世的表情上。余光往下便是已经刺进鬼妈肌肤的针头。
“过来,慢慢走过来。”
厉叔的话语中夹杂着混乱的喊叫,仿佛来自远方,来自那些妄图将陈唐一口吞没的同学们。
房间里亮着一盏微灯,冷白色的,把人的影子削得极为锋利。
陈唐挪了半步,一只利爪撕掉她的左臂。雨水很快冲掉血迹,断臂在地上化作枯骨。
陈唐听见了蚁人的轻笑。
“过来,慢慢走过来。”
针尖的血珠越凝越大,厉叔的拇指死死抵着针管,鬼妈正睡得安详。
陈唐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利爪,又往前蹭了半步。贴着蚁人脖颈的匕首飞了出去,陈唐的右臂在半空旋转一周,重重落地,砸出一个窟窿。
尘土飞扬,混着浓稠的血腥,陈唐眼睁睁看着前排同学发疯般扑到地上,撕掉一块血肉往嘴里塞。
蚁人的笑声提了分贝。
陈唐跪倒在地,剧痛压弯了她的脊背。
雷电忽然劈中她断了的右臂,火光冲天,贪婪的同学们被瞬间炸飞。陈唐看着焦黑的腐肉炸成碎片。
蚁人捡起地上的匕首对准陈唐的脊椎骨,发狠刺下。清脆的断裂声后,陈唐往前一扑,胸口紧紧贴着地面。泥腥味绕在她的鼻尖。
陈唐的脚尖陷进松软的泥土,脚跟青筋暴起,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极为鲜亮。
“过来,慢慢爬过来。”
陈唐艰难抬头,厉叔的嘴角弯到耳根,眼眸里满是恣意,按住针管的拇指移动了分毫。
陈唐曲起小腿,膝盖发力,磕出两道血影。
“唰!”
陈唐脚跟暴起的青筋被蚁人砍断,霎那间,鲜血四溅,她的小腿无力垂地,仰起的头也砸在地上。
似乎是得了什么旨意,周遭的同学飞扑而来,利爪划过陈唐的肩膀,后背,大腿,陈唐的头发被疯狂撕扯,头皮与颅骨分离,血泊氤氲,彻底污染了干净的土地。
“过来,慢慢爬过来。”
厉叔声音未断,陈唐的耳朵被同学们好心避开,错综复杂的脑神经,他们也不舍得切断。
可惜陈唐已经抬不起头,她看不见厉叔的手,看不见鬼妈的脸。她只能看见蚁人手里的匕首,一寸一寸,挪向她的瞳孔。
“你应该很熟悉此刻的感觉,向往吗?怀念吗?喜欢吗?”匕首反射出蚁人淡淡的微笑。
我应该很熟悉此刻的感觉……吗?
雷电,嘶吼,剧痛。不远处还有一个扯着她心脏的人,让她甘愿放弃一切反抗的可能,任人宰割。
陈唐背后的皮肉已经被撕扯殆尽,五脏六腑感受着雨水的滋润,骨骼在畅饮,眼睛还死死盯着毫厘之外的匕首。
时隔多年,她再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
陈唐瞳孔骤缩,化作枯骨的左手猛地飞起,掐住蚁人的脖子。咔擦,蚁人的头掉落在地,眼球飞出几米之外。那把匕首还静静停在陈唐眼前。
雨停了,没有落地的雨顿在半空。雷电散了,没有打完的雷划破天际,被急速涌来的云层接住。
太阳没有出来,陈唐却听见了鸟鸣,就像她刚刚踏足这所学校时,随处可闻的鸟鸣。
那些围着她的同学,身上的黑气渐渐消散,或勾肩搭背谈笑风生,或孤身一人疾步向前,很快就回到了各自的班级。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太阳偷了个懒,不知道躲进哪片云里了。
匕首缓缓落地,陈唐望见不远处有一双白鞋。哪怕踩在湿润的泥地中,那双白鞋依旧一尘不染。
陈唐想看清白鞋的主人,刚刚接上的手臂还不太灵活,等她撑地站起,那双白鞋已不见踪影。
“过来,慢慢走过来。”
针管里的空气已经被推尽,但凡厉叔的手抖一下,鬼妈就会永远安详地睡去。
陈唐指尖微蜷,面无表情。
“你动手吧。”陈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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