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也择

15、黑糖维也纳（四） 他不听话了

　　“砰！”门被踹开，鬼妈冲了进来。

　　鬼妈不高，微胖，头上套着塑料帽，手里握着锅铲。常人看来，妥妥一副滑稽模样，连向来面瘫的厉叔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嘴角。

　　陈唐纯然睁不开眼，耳朵里也只有咕嘟咕嘟的声音。

　　“老东西，你又在搞鸡毛？！”鬼妈挥着锅铲，怒目圆睁。

　　厉叔蹙着眉，轻轻扫她一眼：“老太婆，你又发什么神经？”

　　鬼妈懒得和他掰扯，趿拉着拖鞋滑到容器旁，举起锅铲砰砰敲着玻璃。厉叔很是不屑，这玩意堪称无坚不摧，子弹都射不穿，何况一把锅铲？

　　只是清脆的撞击声令厉叔很不舒服，轻微的震颤也让陈唐绷紧神经。

　　治疗过程容不得一点杂音。

　　厉叔抽出针筒，对准鬼妈后脖，奋力扎下。

　　“叮铃铃！叮铃铃！”

　　陈唐抬起头，老师抱着课本，趾高气昂地走进来。

　　“同学们，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我们开始上课。谁没带课本，给我站起来！”

　　高马尾习以为常抽出蘑菇头的课本，而蘑菇头也低着头站了起来。老师没抬眼，若无其事开始上课。

　　“老师！”班长举手站起，“刚刚课间的时候，沈金他们扒小吴的裤子。”

　　老师放下课本，扫了一眼全班同学，淡定地说：“两位同学下课到我办公室来，现在把课本翻到第二十七页。”

　　在课代表的领读下，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挤满教室。陈唐扭过头，蚁人正静静望着门口。

　　教室的门开着，门口拐来一个人影，一位女士弯着腰，背着一名男孩。女士左手拎着书包，右手在门上敲了敲。

　　没有人在意这点小动静，女士有些无地自容，只好加重敲门的力度。终于，敲门声盖过了有气无力的读书声，教室渐渐安静下来，老师也跟着同学们的目光看向门口。

　　“进来吧。”老师有点不耐烦。

　　女士极快地应了一声，往门边的空座位走去。男孩侧着头，半边脸始终埋在女士的肩背，哪怕女士已经在座位旁艰难蹲下，他也不肯睁开眼睛。

　　女士的脸上充满无奈，眼神里却满是心疼。她只好先把书包放在地上，两手扶着桌腿保持平衡，尽力后仰贴上男孩的耳朵：“小谢，醒醒，到了。”

　　小谢侧过头，把另外半边脸埋进女士的后背。

　　同桌织儿瞄到这一幕，借着课本的遮挡望了一眼正在板书的老师，慢慢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小谢的肩膀。

　　小谢顿时一激灵，发出几声怪叫。

　　老师手中的粉笔断了，同学们撑起的课本放下了。

　　小谢有病，很奇怪的病，他四肢酸软无力，无法下地行走，每次都要妈妈背着来上课。课堂上也只是趴着，不用读书，不用动笔，可能连耳朵都不发力。可妈妈依旧会站在教室外面，通过窗户，静静望着他，陪着他上课。

　　老师几次劝过谢女士，小谢的情况根本不适合上学，更不适合来普通学校上学。谢女士却十分坚持，自己的儿子并不特殊，只是生病了，为什么要区别对待？

　　时间久了，熟悉的老师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熟悉的老师也不敢惹，毕竟小谢真的在课堂上发过病，差点把一个年轻的代课老师吓进医院。

　　只是陈唐在小谢那几声正常情况下无法从人类口中发出的怪叫中，听到了震怒。

　　陈唐看向蚁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少年的表情越发凝重。

　　陈唐缓声发问：“英雄，你能治好他？”

　　蚁人忍俊不禁：“你竟然还会调侃我？”

　　陈唐可不会，她只是想确认蚁人没有被夺舍。

　　老师转过身，扔掉断了的粉笔，大步冲下讲台，抓住小谢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拖到椅子上。织儿连忙扶着课桌，护着桌上的课本。

　　小谢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被老师强行固定在座位上。谢女士蹲在旁边，不自觉红了眼眶。

　　老师几不可察地闷哼一声：“继续读啊！让你们停了吗？”

　　读书声再度响起，却明显比之前更不整齐了。

　　谢女士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抿紧嘴唇，偷偷瞄了一眼织儿，翻到正确的页数摆在桌上。小谢两条手臂无力垂下，额头顶着桌沿，毫无动静。

　　教室里充斥着无声的催促，谢女士只好艰难地把书包塞进桌洞，默默离开教室，关上了门。

　　小谢的座位被安排在门边，是谢女士和班主任几番商量的结果，这样她背着小谢进出教室方便，她在外面也能一眼看到小谢。

　　不过这并不是各科老师以及周边同学认可的结果，毕竟谁也不想和一个病鬼离得太近。

　　陈唐并不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既然和别人不一样，就应该承受别人不一样的眼光。这是这个世界的潜规则，凡是生命体都逃不过。

　　这一点，陈唐比任何人都清楚。

　　毫无征兆的，小谢开始抽搐，两条胳膊胡乱拍打桌腿，额头不断叩响桌面，嘴里的怪叫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先注意到的织儿连忙举手，老师却并不想看到。

　　“老师！”织儿忍不住喊出声。

　　可读书声不明缘由响了很多，全然盖过织儿的求助。

　　“老师！”织儿提高语调，站了起来。

　　老师依旧面向黑板，不断精进自己的板书。马上又要赛课了，不知道这样的排版能不能有点新意，能不能入得了领导的法眼。

　　他还得想个借口，让那一堂课没有小谢的参与。

　　“老师！”织儿的后桌也帮着喊了一声。

　　老师终于停下动作，蹙起眉峰，随后擦掉刚写的字，这个字写得不好看，得重写。

　　“啪！”

　　老师后背骤然翻上一个黑掌印，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胸口擦过黑板，精心设计的板书糊成一团。

　　“谁啊？！”老师怒不可遏转过身，教室顿时鸦雀无声，他这才注意到一脸着急的织儿，以及抽搐不止的小谢。

　　这并非老师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以往稍微等上一等，小谢自己就能安静下来，所以他并不慌张，不过还是秉持着负责的态度拉开门，走廊上却并没有小谢妈妈的身影。

　　嗯？家长都不管了，那他还管什么？

　　“砰！”门被他用力摔上。

　　小谢被这动静惊到，浑身一颤靠向椅背，瞬间口吐白沫，眼神涣散。

　　“老师！快叫救护车！”织儿大喊。

　　怎么偏偏又在他的课堂发病？

　　老师不耐烦地拿出手机，恰在此时，小谢的抽搐停了。小谢像变了一个人，眼睛炯炯有神，端正坐姿，用袖子擦掉嘴边的白沫，声音中气有力：“老师，我没事，继续上课吧。”

　　老师懵了，同学们也开始窃窃私语。那是他们记忆中，第一次从小谢嘴里听到正常的人话。

　　“敢情都是装的？”
　　“他妈妈这次不在，他才不装了吧？”
　　“我去！这也行？我下次也装一个，吓死你们！”

　　“砰！”老师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摔，脸憋得通红，刹那间语无伦次。

　　小谢是公认最让他们头疼的学生，要像护着瓷娃娃一样护着他，说不得，骂不得，更动不得。就连把他从他妈妈背上抱到椅子上，也是经过对他妈妈苦口婆心的劝说。

　　这样的学生，说句实话，谁愿意伺候？

　　可小谢在他的课上出勤最多，因为无聊的语文课听起来最轻松，他也就自然而然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最久的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在意小谢的哀嚎，哪怕小谢曾鼓起勇气，拼尽力气举起手，他也单纯认为是抽搐症状的一种。反正家长就在外面，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他着急。

　　不听，不看，不想，把瓷娃娃当空气人，便省心多了。

　　小谢的身体里早已住满黑蚁。

　　陈唐注意到，小谢后面的几个同学逐渐变了脸。

　　现实中，他们很少遇到小谢款任由摆布的真人玩偶。小谢的妈妈为了实现把儿子塑造成一个正常人的愿望，在下课的时候总会让自己的眼睛放松一下，也给那些善良的孩子愿意去和小谢交朋友的机会。

　　可惜，那些孩子并不善良。

　　他们会悄悄走到小谢身边蹲下，欣赏一会小谢惨白的脸，然后伸出手揉捏。小谢的脸很软，像橡皮泥一样。

　　揉累了，他们会站起来，好奇地揪几根小谢的头发。小谢的发色很奇怪，在阳光下，是五彩斑斓的黑。

　　头发揪完，他们会抬起小谢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响。小谢的手指很脆，和变形金刚差不多。

　　后来，他们开始对小谢身体的一切感到好奇，比如他们很想知道小谢该怎么吃饭，怎么上厕所，怎么做一个男人将来都会做的事。

　　于是，他们掰开小谢的嘴，请他喝各种特调饮料。课间时间长的时候，他们会把小谢架起来，搀着他去厕所。小谢妈妈看到这一幕，脸上满是感动和欣慰。

　　他们会特意等到预备铃打响，等到厕所里没有人，把小谢扶进隔间，关上门，还会轮流留下一个人在外面把风。那个人，只能听到小谢咿咿呀呀的鬼哭狼嚎，以及一些舒服的笑声。

　　可突然有一天，玩具脱离掌控，成了一个正常人，他能思考，他会说话，他甚至有了力气。那对他坏事做尽的主人，会不会收获某些对等的待遇？

　　“老师，您怎么不上课了呢？”小谢一脸认真，期待着老师的表现。

　　小谢生得很好看，或许是常年生病，不怎么晒太阳，他的肤色很白，眉毛也有些淡，瘦削的脸颊，立体的五官，配上此时此刻恰到好处的微笑，许是情窦初开的姑娘们都会多看两眼的存在。

　　老师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一滚，手里的粉笔悄然变成碎屑。

　　小谢淡然颔首，椅子往后一退，他站了起来，他靠他自己的双腿站了起来。

　　小谢的身形也很不错，黄金比例，只是背影略显单薄。

　　那几个“善良”的孩子仿佛早有预兆，个个绷着脸，紧张地握紧拳头。

　　“既然老师不上课，能不能先允许我，解决几个小问题？”

　　老师轻微垂眼，似是默许。

　　小谢发出一声轻笑，礼貌点头，缓缓转身，和自己的后桌对视。

　　玩具说，主人，我也想玩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