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也择

14、黑糖维也纳（三） 听奶奶的话

　　那在陈唐眼里，是不再纯粹的笑。陈唐轻微一震。

　　蚁人手心朝上，手指一勾，黑板上的皮肉飞了回来，重新贴上他血黑的伤口。

　　“你喜欢，误打误撞吗？”蚁人淡定地问。

　　弱势群体，从来不需要他人施舍的帮助，他们只想要，有朝一日，欺凌他们的人真正把他们放在心尖上，把他们当成不可忽视的存在。

　　陈唐收回手。

　　沈金爆燃怒火冲向小吴，一拳砸断小吴的鼻梁，鲜血拐进小吴的嘴角。这一拳，终于不再是上位者的炫耀，而是赤/裸裸的怒意。

　　“住手！”老师和校医异口同声。

　　围着看直播的同学，非常热心肠地把摄像头换了个方向。

　　又一拳，小吴吐出两颗血牙。

　　老师和校医终于拔腿冲向沈金。

　　第三拳，小吴接住了，那只平日里一掰就断的手，竟包住了沈金的拳头。沈金为之一颤，手却缩不回来。老师和校医也停下脚步。

　　小吴站直身子，缓缓抬眼，眼白被红血丝占据，眼角渗出黑气。

　　陈唐觉得可惜，她再也看不见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了。

　　沈金显然被吓了一跳，却还是挺起腰背，仰着头，挥出另一拳头。小吴再次接住。此时此刻，沈金两臂交叉，被小吴死死禁锢。

　　小吴的双手慢慢发力，沈金能听到骨头被捏碎的声音。

　　“啊啊啊！”沈金痛苦嘶吼，“老……老师，救我！”

　　老师和校医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却被黑蚁缠住了脚。

　　在座的同学都看傻了眼，前面的红黄蓝不可置信地连咽口水，举着手机的莫子两眼放光，不远处的小桂一脸崇拜地勾起微笑。唯有冷静的班长想跑出去叫外援，可教室的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小吴嘴角的血迹散去，微笑的弧度越来越大，手上的力道也跟着加重。

　　奶奶说，遇到真正高兴的事，应该开怀大笑。人这一辈子很少有机会能这么笑，因为真正高兴的事很少，别人异样的眼光却无处不在。

　　可此刻的小吴，遇到了，而且他不再畏惧别人的眼光。

　　“咔擦！”

　　沈金的两只手，断了。

　　两秒的沉默后，教室爆出吵嚷，慌乱，恐惧，把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挤成一团。所有人跌跌撞撞逃向门口，莫子的手机被踩得稀碎。须臾之间，唯有被黑蚁钉在原地的老师和校医，撑着惊恐的眼睛。

　　沈金跪倒在地，他喊不出声，他的喉管，不知何时又缠上一圈黑蚁。但他很痛苦，满脸冷汗，嘴巴不停张合，眼泪却被关在眼眶里。湿漉漉的哀求，小吴看不上。

　　沈金的断手静静躺在地上。它们曾经，喂小吴吃过垃圾，帮小吴洗过澡，给小吴松过筋骨。如今，也只是一滩烂肉。

　　小吴绕过桌椅，一脚踩一个，轻轻碾轧，肉末飞溅，撞上沈金的脸。

　　陈唐以为，小吴会将手伸向老师，可他却看都没有看老师一眼，径自往门口走去，走向被同学们推出来的班长。

　　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小报告呢？课间他们把我围得很死，你要是不说，根本没几个人知道。可你这一说，只要不是聋子，都知道了。

　　你以为你在为我抱不平吗？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坏人。

　　奶奶说，心肠太坏的人，是会遭报应的。

　　小吴并没有开口，那些清晰的字句，却一个一个蹦跶进班长的耳朵。

　　奶奶说，报应什么时候来，得看老天什么时候有空。老天很忙，很多事都排着队，所以，有些报应，可以不麻烦他。

　　小吴伸出手，骨瘦如柴的指尖搭上班长的肩膀，顺着脖颈，一寸一寸，挪到班长的嘴唇。

　　嘘，以后都不准打小报告喽。

　　班长只觉喉间一阵滚烫，像生吞了一块烙铁，她张大嘴巴，白烟从嗓子眼里散出来，她忍不住把手伸进去抠，抠出一块焦黑的血肉。

　　这一次，教室里出奇的安静，因为蚁人嫌吵，所有人都被黑影锁住了发声器官。除了小桂。

　　小桂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小吴。

　　小吴变了，现在的小吴，好帅，好有魄力。

　　小桂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那是小吴生来就不敢奢求的情感。可这个瞬间却独属于他。

　　教室里的所有都化作虚影，小桂只能看见，向自己款款走来的小吴，自信的小吴。

　　小吴的整副身躯都已经被黑蚁啃噬干净，只留下一具空壳。蚁人的手伸在半空，掌心向下，食指和中指交替挪动，对应着小吴走路的节奏。

　　奶奶还说，要是有心仪的姑娘，一定不能让她瞧见自己脆弱的一面，一定得让她记住自己无所不能，这样姑娘才能一直和他好，不会跑。

　　小吴走到小桂面前，微微抬起下巴，小心翼翼靠近。黑蚁在他的嘴唇上不断游走，蓄势待发，只等桥梁搭建完成，就能将完美无瑕的小吴永远刻进小桂心里。

　　“唰！”

　　陈唐甩出匕首，刺穿小吴的心脏，鲜血飙到小桂脸上，蒙住小桂的眼睛。

　　“你！”蚁人怒了，万千黑影扑向陈唐。

　　陈唐抬肘相撞，黑蚁侵入陈唐肌肤，一口一口，咬碎她的骨头。

　　陈唐被窒息的感觉叫醒。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外面的天也亮了。陈唐半靠在床头，眼前的景象还有些发虚。她努力晃了下头，挽起宽大的病号服。手臂上只有治疗留下的伤口。

　　最近的精神状态确实好了不少，心底某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又开始悄然冒芽。可惜她的工具都被没收了，门口又挂起了锁。

　　忽然间，铁链哐啷作响，阿姨推开门：“出来。”

　　陈唐有点茫然。但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走出去的机会。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竟重得令人作呕，陈唐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尖。

　　阿姨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陈唐走得很慢，阿姨难得愿意稍稍配合一下她的速度，看来阿姨今天心情不错。

　　治疗室到了，陈唐顿住脚步。

　　分明还有一天的时间，怎么？陈唐失笑，鬼妈的汤里加了东西，让她昏睡了一天一夜。

　　陈唐被阿姨推进去，房门即刻上锁，厉叔的背影在陈唐眼里越来越清晰。紧接着，她看到一个巨大的容器，空的，有一扇半开的玻璃门。

　　厉叔手上拿着一管试剂，依稀可见晶莹剔透的绿色液体。

　　“要我请你过来吗？”厉叔头也不回地喊。

　　陈唐微愣，缓缓抬步，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力量推着她走进容器。厉叔锁上玻璃门。

　　这倒令陈唐意外，她以为，她一定逃脱不了被注射不知道第几版试剂的命运。

　　玻璃外面，厉叔放下试剂，走到操作台前。此刻陈唐才意识到，如果连自己都认定有些命运无法逃脱，就绝对无法逃脱。

　　“哗！”

　　容器顶部瞬间倾注绿色液体，不到十秒，陈唐双脚离地，悬浮在诡异的绿色中。大脑迟来的警觉令她屏住呼吸，可她并不清楚自己能撑多久。

　　酸涩，咸苦，还有点黏稠，刺激着陈唐的五官。裸露的皮肤像被灼烧，火辣辣的疼，憋气令她脑膜发胀，心脏快要炸开。终于，她忍不住了，嘴巴张开一条缝。

　　很多年前，陈唐尝过海水的滋味，而且是被污染过的海水。比咸酸苦臭更先感受到的，是喉咙的灼痛，仿佛一只手无情撕裂着她的喉管。此刻的感觉，有过之而无不及。

　　恍惚中，陈唐似乎看到了厉叔上扬的嘴角。

　　“他的确该死。他们都该死。”

　　陈唐睁开眼睛，蚁人收了手。

　　匕首插在小吴胸口，小吴并没有倒下，胸口的血迹也渐渐消退。对面的小桂，一脸淡定擦掉脸上的血，伸手，握住匕首。

　　“我去！这段放网上，我必火！”莫子举着屏幕碎裂的手机，镜头之下，是小桂握着匕首，捅穿小吴的胸口。

　　小桂记得，奶奶告诫过她，千万不要和命运相近的人走在一起，人和人之间有一种莫名的引力，要是本身命运相近，惺惺相惜，那这两个人，永远都改不了命。

　　如果非常不巧，真就被这样的人缠上了，或者心被这样的人偷走了，一定记得，狠一点，当断则断。

　　小桂从来都是个听话的孩子，听长辈的话，听厉害人的话，就是不会听和自己同病相怜人的话。

　　“唰！”小桂猛地拔出匕首。

　　小吴胸口瞬间晕出一大片血迹，鲜血再次溅到小桂脸上，这一次，小桂张开嘴，舔了舔嘴角的血。

　　甜甜的。

　　小吴在小桂的微笑中，轰然倒地。

　　被黑蚁缠身的老师和校医，痛苦跪地的班长，吓破了胆的其他同学，都像被定住一般无声无息，只有兴奋异常的莫子，举着手机疯狂寻找最佳拍摄角度。

　　“家人们！直播杀人第一弹！火箭冲上去！再给家人们放福利！”

　　陈唐忍不住笑了一下。想要出名的人往往会把绝境当成笑柄，侃侃而谈，死生不论。她不得不佩服莫子的勇气。

　　蚁人听到那一声轻笑，淡淡开口：“满足一下他的愿望吧。”

　　话音一落，小桂转过身，面带微笑，一步一步靠近镜头。匕首上的血滴在课桌上，滴在书包上，滴在小桂的每一个脚印上。

　　莫子突然意识到什么，没有惊慌，反而更加兴奋。他猛地转过手机，让自己和小桂同框。

　　“家人们！家人们！福利来啦！火箭刷起来！火箭刷起来！”

　　小桂冲着镜头，冲着烟火爆屏的屏幕，轻微颔首，举起匕首。

　　“家人们！家人们！还不够！还不够！再给点力啊！”

　　莫子急得直跺脚，表情扭曲，死死盯着刷屏的弹幕。

　　“真的假的？主播在摆拍吧？”
　　“大家别被骗了！一看就是演的！”
　　“什么浮夸剧本？举报举报！”
　　“现在的骗子都这么嚣张吗？123**能不能管管？！”

　　莫子的脸色变了，他张开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小桂握紧匕首，匕刃伸进莫子的嘴巴。

　　莫子的妈妈每晚都念叨，人活一世就靠一张嘴，是非曲直不重要，能说会道才是根本。

　　妈妈，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