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也择

13、黑糖维也纳（二） 他的眼睛太

　　陈唐看着，高马尾习以为常抽出蘑菇头的课本，而蘑菇头也低着头站了起来，老师瞥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开始上课。仿佛一切都司空见惯。

　　蚁人：“英雄，得做到底啊。”

　　陈唐叹了口气，蚁人站在她身边，不明所以地伸了个懒腰。

　　“老师！”班长突然举手，迎着老师诧异的目光，朗声说，“刚刚课间的时候，沈金他们扒小吴的裤子。”

　　班长的表情很严肃，眼神里有一丝愤然，以及包装过度的深明大义。

　　在没有办法藏起心事的年纪，陈唐能一眼抓到当事人。三双偷敢很重的眼睛，射出三道畏缩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一个男孩身上——

　　那个男孩正低头抠着手指，似乎暂时关闭了耳朵的功能。

　　而老师的目光，先是在那个男孩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拐了个弯对上角落里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加害者低头不语，受害者抬头正视，一直正确的答案，却让陈唐感到稀奇。

　　只是，如果小吴能做自己的英雄，就不需要蚁人多管闲事了。

　　班里的人都觉得小吴脑子有问题，他的语言系统不太灵光，声音总是细若蚊吟，还是大家都听不懂的方言。

　　小吴皮肤黝黑，个子矮小，按照身高，他应该坐第一排。可是他上课老是挺直脊背，后面的同学多次叫苦根本看不到黑板，老师没办法，只好把小吴调去角落，和垃圾桶为伴。

　　小吴没有怨言，自始至终都笑嘻嘻的。这个位置舒服啊，没有人会打扰他上课。但这个位置，也是别人开他玩笑的圣地。

　　教务处发布了新通告，卫生组检查，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这是个令所有人都头疼的问题。但是天才沈金灵光乍现，在早读开始前，他拎起垃圾桶，哗啦啦往小吴桌洞里一塞。

　　这周的流动红旗又有着落了！

　　小吴也不生气，等检查组的人走了，一件一件把它们拾出来，轻轻放回垃圾桶。遇到食物残渣，黏人的泡泡糖，还有不知道谁吐的痰，小吴只好用纸巾把它们包起来，再帮它们回家。

　　周而复始，日日夜夜。

　　那段时间，学校里盛行抓人游戏，一人当狼，其他人当羊，羊被抓了，就得请狼喝汽水。狼在闭眼数数之前，会把手伸进油漆桶里，这样被抓了的羊就没有办法耍赖了。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堂课，体育老师真的请了病假，还难得没有老师顶班。几个不怕晒的小伙子女汉子跑出了教室。彼时的小吴正在奋笔疾书，却被沈金一个温和的眼神叫去了操场。

　　小吴是上周运动会男子八百米的金牌得主，整日把飞毛腿挂在嘴边的沈金却以三秒之差成了老二。沈金想再来一场比赛，一场特殊的比赛。

　　这一次有两匹狼，谁抓的羊多，谁就是赢家。

　　小吴很高兴，那是他无数次看着他们在操场上奔跑嬉闹后，第一次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通红的油漆，小吴只伸进一根手指沾了沾。

　　太阳很大，空气里满是燥热，小吴站在太阳底下，默默数了一百个数。等他回过头，操场上早已空无一人。

　　沈金说，所有人只能在操场上行动，不然就是违规。违规的人罚一个星期的汽水。包括小吴。

　　小吴可没有钱去买汽水。

　　四十分钟，小吴在阳光下漫无目的地奔跑，寻找不曾存在过的希望。宽大的校服贴在他身上，湿哒哒的，他的头发像刚洗过一样，油光发亮。小吴不断抹掉额头的汗水，不停扒拉着一览无余的草丛堆。

　　放学铃声响了，要是赶不上校车，小吴得天黑才能走到家。

　　或许小吴，会后悔自己勇敢了这一次。

　　小吴终于跑出操场，跑回教室，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参加游戏的人，他们每人身上都有一个红手印，每人手里都拿着一瓶冰汽水。空调冷风呼呼刮着，小吴的汗液滴在地板上。

　　“啪！”

　　小吴感觉后脑勺被人抡了一巴掌。

　　小吴整个人往前一扑，胸口磕在桌子上，堆得整齐的书散了一地。小吴顾不得疼，连忙蹲下去捡。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真是个傻子！”
　　“热不热啊？要不赏你口汽水喝！”
　　“跑得确实快，我们可一直看着呢！”
　　“沈哥，他跑回来了，算违规吧？下周的汽水可得给我们每个人备好啊！”

　　小吴傻呵呵地笑着，手忙脚乱捡起地上的书。

　　“他是个穷鬼，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沈金抓着小吴的衣领把他揪起来，“行了，别难为人家，都收拾收拾回去吧！”

　　接连的应和声消失后，小吴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差一点就完成的家庭作业塞进书包，低着头往门口走去。

　　“小吴！”

　　小吴猛地抬头，转身，一桶红油漆兜头泼下。

　　陈唐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清澈的倔强。

　　“小吴，”老师看着他，“站起来。”

　　小吴站了起来。

　　沈金和红、黄、蓝不约而同扭过头，迎着小吴那双干净的眼睛。

　　“班长说的是真的吗？”老师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

　　小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班长说的是真的吗？”老师又问了一遍。

　　小吴依旧没有出声，倒是沈金和红黄蓝，似乎有点憋不住笑。

　　陈唐瞥了一眼蚁人，他手背上的黑影正蠢蠢欲动，但他本人，面无表情。

　　也许他比小吴更希望，小吴能自己把事实说出来。可说出来以后呢？油漆的味道很难闻，小吴身上的白校服依旧透着隐隐的红。洗了很多遍了，就是洗不干净。

　　见小吴始终不回答，老师又把犀利的目光投向班长。班长嘴唇动了动，低下了头。

　　“坐下吧，上课！”老师厉声说。

　　陈唐听到一声轻笑。下一秒，黑影绕成虚圈，套住沈金和红黄蓝的脖子。他们下意识去抓挠根本不存在的绳索。

　　挣扎声再度打断课堂节奏，老师黑着脸往声源处扫去。

　　四双手握成爪状，像疯子一般抓着空气，四张脸憋得通红，嘴唇渐渐发紫。

　　“你们干什么？”老师怒吼。

　　沈金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个肉丸子。他的嘴唇上下张合，依稀可读两个字：救命。

　　老师看着四张要死不活的脸，顿时慌了，冲到他们身边。

　　前不久刚经历一次大规模体检，这些孩子们都没有什么基础病，难道是鬼上身了？

　　“班长，快去叫校医！”

　　班长恍恍惚惚的，愣了很久才跑出教室。

　　沈金和红黄蓝同时站起，他们面无表情，机械地放下双手，挪到腰部，抓住裤带，“噌”一下，裤腰脱落在地。

　　离得近的女孩子慌乱捂住眼睛，老师也怔在原地。

　　“干......干什么？”老师伸出手，却不知道该先帮谁。

　　在或好奇或讥笑的目光中，四个人机械抬步，整齐划一走上讲台，站成一排，对着台下的观众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大方展示。

　　践踏别人尊严的人，没有拥有尊严的资格。

　　老师懵了，同学懵了，小吴，还是静静挂着礼貌的微笑。

　　小吴不怎么说话，因为他说了，别人也听不懂，反而会引起别人的嘲笑。奶奶说，待人要礼貌，要保持微笑，宁愿吃点亏，也不要和人犟。

　　所以当那四个人笑着将小吴围起来的时候，小吴没有反抗，只是报以最温和的，诚恳的笑容。

　　哪怕他们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背过身，扯下他的裤子。

　　“啊呀！”校医一路小跑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大喊。一旁的班长也怔在原地。

　　“他......他们中邪了！”小桂和小吴一样是个留守孩子，家里的老人信奉神明，她在科学的边缘反复摸索，最后接受了神明的献礼。

　　校医眼疾手快把班长拽进来，关上门，指挥窗边的同学拉上窗帘，咽了口口水，大步跨上讲台。

　　大部分同学都低下了头，也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非常坦然地欣赏着四个人的演出。

　　其中就包括莫子，一位在别人看来胆大包天，能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安然无恙刷着手机的神人。

　　而此刻他撑起的课本下，俨然藏着一个闪闪发亮的摄像头。

　　小吴仍旧没有反应，蚁人脸上却划过一丝痛快。

　　那四个人，听不进话，做不了动作，雕塑似的定在讲台上。校医和老师无可奈何，只好上手想把他们的遮羞布提上去。

　　然而两人一靠近，无数黑蚁横空出世，缠上他们的指尖。

　　“啊！”

　　校医和老师同时退后，疯狂拍打自己的手。同学们被这一声惊叫吊起脑袋，直愣愣看着他们手舞足蹈。

　　乱了，全乱了，乱套了。

　　陈唐抱臂，无奈轻叹：“小吴并没有高兴，他也不会高兴。”

　　蚁人仿佛没听见，黑蚁大军越涌越多，很快就将老师和校医淹没。

　　“砰！”

　　小桂甩掉了莫子的书。

　　“老师，他在直播！”

　　可惜老师自顾不暇，全然听不进此刻的小报告。

　　莫子周围的同学一拥而上，都想挤进网络上热火朝天的探讨。

　　“我靠！活久见鬼啊！”
　　“这是什么新型游戏吗？”
　　“谁家的娃？害不害臊？”
　　“什么学校！还不举报？”

　　直播弹幕疯狂跳动，小小的手机屏幕挤满丑陋，而屏幕外，如饥似渴的眼睛正张着血盆大口，吮吸着恶意的美味。

　　陈唐想动手，却不知道匕首该指向谁。这件事，好像不是杀人就能解决，唯一的办法，是让小吴感受到大仇得报的快感。

　　可像小吴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仇恨裹挟呢？他的眼睛太干净，太纯粹，世间所有污点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并非不会反抗，只是单纯不想，不愿，不乐意反抗。

　　所以，你这一次的英雄，怕是做不成了。

　　陈唐猛然抬手，匕刃直逼蚁人手背。

　　“唰！”陈唐削掉蚁人的一块血肉。

　　密密麻麻的黑蚁顿时消散，那块肉飞了出去，撞到黑板，粘在老师的粉笔字上。

　　困住老师和校医的黑影消失了，缚住沈金和红黄蓝的枷锁打开了，意识恢复的刹那，他们爆出掀翻屋顶的尖叫，有的扒拉着裤子，有的抱头蹲下，有的想要冲出教室，至于沈金，烧红的脸瞬间发黑，死咬牙关瞪向小吴。

　　小吴的笑意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