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减红衰愁煞人》邱莹莹

13、第 13 章 📖 《

　　? 《翠减红衰愁煞人》

　　第十三章病房里的算盘声

　　那辆黑色的轿车在沪昆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钢筋水泥的丛林逐渐过渡到灰蒙蒙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江南丘陵。邱莹莹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得她胸口发疼。她没有看郭敬明，也没有看导航。她只是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句“她想换个单间”像一句魔咒，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车是郭敬明开的。他坚持自己开车，把助理和保镖都留在了上海。车厢里播放着肖邦的《雨滴前奏曲》，钢琴声淅淅沥沥，像极了那个把她从地下室接出来的下午。

　　“紧张吗？”郭敬明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音乐中显得格外柔和，仿佛他们是去郊游的一对寻常情侣。

　　邱莹莹没回答。

　　“其实不用紧张。”郭敬明腾出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卡，放在了中控台上，“这张卡里有二十万。你妈既然醒了，后续的康复治疗、营养费、甚至以后的生活费，都从这里扣。”

　　邱莹莹的目光终于移了过去，落在那张冷冰冰的芯片卡上。

　　“不用还了。”郭敬明笑了笑，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就当是……我买你那篇稿件的版权费。那篇《关于恨意的考古学》，写得很好。尤其是最后那段，关于‘如果她死了我就自由了’的心理描写，非常精准。这二十万，是买断你这个念头的。”

　　邱莹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他：“你没删？”

　　“我为什么要删？”郭敬明侧过脸，那一瞬间的表情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那是你最真实的部分。也是你最值钱的部分。我收藏了。连同你刚才删掉的那几千字，我都有备份。莹莹，你记住，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把你打回原形。”

　　邱莹莹胃里一阵翻涌。她以为她在反抗，原来她只是在配合他完成一场更精彩的演出。她就像一只被拴着线的木偶，无论怎么挣扎，线头始终在他手里。

　　三个小时后，车驶入了那个小县城。

　　县医院还是老样子，红砖墙，油漆剥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被褥混合的酸臭味。走廊里挤满了陪床的家属和打着点滴的病人，喧闹、杂乱，与上海那间无菌的别墅形成了地狱与天堂的对比。

　　邱莹莹走在前面，郭敬明跟在她身后半步。他这一身剪裁合体的羊绒大衣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误入贫民窟的王子。路过的病人和护士都好奇地打量着他，窃窃私语。

　　“那个女的就是邱莹莹？”

　　“听说脸是被毁容了？看着是挺吓人的。”

　　“旁边那个男的是明星吗？好帅啊，气质真好。”

　　声音不大，但足够刺耳。

　　邱莹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到了住院部三楼的走廊尽头。

　　302病房。

　　门虚掩着。

　　邱莹莹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推开。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那个女人。

　　王秀芝。

　　那个曾经嗓门洪亮、能把邻居骂得不敢出门的女人，此刻正枯槁地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进来吧。”里面传来虚弱的声音，“门没锁。”

　　邱莹莹推开门。

　　吱呀一声。

　　王秀芝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一瞬间，邱莹莹本能地想低下头，想用手捂住那道疤。但她忍住了。她站得笔直，像是在接受审判。

　　王秀芝的目光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

　　没有心疼，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厌恶。

　　她只是移开了视线，看着天花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写书的老板，人呢？”

　　郭敬明适时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润如玉的笑容。

　　“阿姨，您好。我是郭敬明。”

　　“坐，坐。”王秀芝竟然想撑起身子，被郭敬明轻轻按住了。

　　“别动，您好好休息。”郭敬明把那张卡放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摆着几瓶廉价矿泉水和半碗没喝完的粥，“这是二十万，密码在纸条上。您安心养病，不够再说。”

　　王秀芝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不是看到救命钱时的感激，而是一种看到猎物上钩的精光。她伸出干枯的手，死死攥住了那张卡，像是怕被抢走一样。

　　“小郭啊，”她喘了口气，声音虽然虚弱，但算计的意味却毫不掩饰，“这钱……算是借的，还是给的？”

　　“给的。”郭敬明温和地说，“不用还。”

　　“那不行！”王秀芝急了，剧烈地咳嗽起来，“亲兄弟明算账。这钱要是给你的那个……那个啥，我也不能白拿。莹莹这丫头，虽然脸破了，但还能干活。她以后就在你那儿干，给你当保姆，当丫鬟，都行！这钱就算是预支的工资，行不？”

　　邱莹莹站在旁边，浑身冰冷。

　　这就是她的母亲。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抱抱她，不是问问她这几年怎么过的，而是急着把她卖个好价钱，顺便还要表现得不占人便宜，显得多么“明事理”。

　　“妈……”邱莹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不去。我已经欠他够多了。”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王秀芝突然激动起来，氧气面罩里全是白雾，“你个扫把星！你弟今年要结婚，彩礼还差八万！你以为这手术费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不卖命，难道让我这把老骨头去卖？！”

　　“弟……弟要结婚？”邱莹莹愣住了。

　　她毁容，是因为要赚钱给弟弟买房。

　　她流落街头，是因为母亲嫌她丢人。

　　现在，她被当成筹码卖给郭敬明，还是为了弟弟的彩礼。

　　邱莹莹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凄厉、极其破碎的笑。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病房里的三个人都看着她。

　　王秀芝是厌恶，郭敬明是玩味。

　　“好啊。”邱莹莹直起腰，擦掉眼泪，眼神像死水一样平静，“我去。我不仅去，我还要签个卖身契。妈，你放心，只要我在郭老师那儿干够五年，你就能拿到那八万块钱彩礼，对吧？”

　　“那是自然！”王秀芝看向郭敬明，眼神里带着讨好，“小郭，你看这丫头答应了。你可不能欺负她啊，她可是给你干活呢。”

　　郭敬明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此时，他才微微颔首，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念诗：

　　“阿姨放心。莹莹是我的宝贝。我会让她发光发热的。”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罐奶粉和一兜水果。他显然没想到郭敬明也在，看到那身昂贵的大衣，他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阿姨，邱姐。”他低着头打招呼。

　　王秀芝看到林旭，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又活络起来。她上下打量着林旭，看着他那一身朴素的衣服和老实巴交的样子，突然说道：

　　“哎哟，这小伙子看着真精神。小郭啊，你看我这丫头，脸是破了点，但身子骨还好。这小伙子也不嫌弃她，要不……你们老板面子大，给说个媒？让他们俩成了，这彩礼钱是不是也能省了？”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旭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奶粉差点掉在地上。

　　邱莹莹看着母亲那张贪婪的、甚至带着一丝交易快感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吓得发抖的林旭，最后目光落在郭敬明身上。

　　郭敬明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反对。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邱莹莹，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的家。这就是你拼命想救的人。现在，你还要继续当那个高尚的祭品吗？

　　邱莹莹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凑到王秀芝耳边。

　　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扇她一巴掌，也没有哭着质问。

　　她只是用一种极低、极冷的声音，轻轻地说：

　　“妈，你知道吗？刚才在车上，郭敬明跟我说，他给我妈治病的钱，其实是买断我想杀你的念头。”

　　“现在我觉得，这笔买卖亏了。”

　　“因为你不值那个价。”

　　说完，邱莹莹直起身，拉起旁边呆若木鸡的林旭。

　　“我们出去吧。”她对郭敬明说，“这里空气太脏了。”

　　郭敬明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这才是他要的。

　　不是那个只会哭喊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在亲情的废墟上，亲手点燃引线的复仇者。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喧嚣扑面而来。

　　林旭低着头，不敢看邱莹莹，声音颤抖：“邱姐，对不起……我真不知道阿姨会这么说……”

　　“不怪你。”邱莹莹打断了他，她转过头，看着林旭那张干净却写满无奈的脸，“林旭，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找个人。”邱莹莹看着窗外的夕阳，那是她在这个县城里看到的最后一点光，“找一个叫陈墨的混蛋。我知道他在本地开了个汽修厂。告诉他，邱莹莹回来了，要跟他算一笔旧账。”

　　她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再次嵌进掌心。

　　但这一次，流出来的不是血，是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