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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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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减红衰愁煞人》
第十二章恶之源的考古学
佘山的冬天来得比想象中更凛冽。别墅里的地暖开得很足,空气干燥得让人鼻腔出血。邱莹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醒来,不是因为生物钟,而是因为那个摆在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准时亮起,传出郭敬明那把温润如玉、却毫无感情的声音。
“早安,莹莹。今天的写作主题是‘脐带’。请在上午十点前,交给我三千字。不要修辞,只要过程。”
过程。
他总是要过程。
邱莹莹从床上坐起来,身上那套纯棉的、没有任何标签的家居服摩擦着皮肤,发出沙沙的响声。这衣服像是一层新的皮肤,光滑、无菌,却让她感到窒息。她走到书桌前,那是郭敬明特意让人换的,一张极简主义的白色大桌,上面只放了一台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
她开机,打开文档。
光标在闪烁。
“脐带”。
她盯着这两个字,仿佛看到一条毒蛇正吐着信子。
她知道郭敬明想听什么。他想听她对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女人的恨意。他想挖掘她童年时被忽视的记忆,想听她说“我是为了还债才救她”,想听她说“这根本不是爱,是绑缚”。
邱莹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隔壁房间里,郭敬明正坐在监控屏幕前。那面墙上有八个屏幕,其中一个正对着邱莹莹的卧室。他看着她僵硬的背影,看着她像一尊石雕一样坐在那里。他端起手边的黑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才是他想要的。
这种静止的、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张力。
这才是文学。
“滴。”
邱莹莹的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对话框,是郭敬明发来的。
“写不出来吗?需要我给你点提示?想想你小时候,她是怎么把你一个人锁在家里的。想想她为了弟弟,是怎么把你的学费拿走的。想想你毁容那天,她是怎么说的。‘扫把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她最痛的神经。
邱莹莹闭上眼,深呼吸。
她开始打字。
“我妈叫王秀芝。她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死了。她说,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把命的一半给了我。所以,我欠她的。”
“我七岁那年,她为了给弟弟买一辆遥控汽车,把我的布娃娃撕烂了。那是隔壁阿姨送我的,我哭了三天。她说:‘你是姐姐,你得让着弟弟。’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命不值钱。”
“毁容那天,她在电话里哭。不是心疼我疼不疼,是心疼我破了相,以后嫁不出去,没人养老。她说:‘这下好了,咱家彻底完了。’”
文字像黑色的溪流,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咆哮,而是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她写到了那个地下室,写到了那碗没吃完的泡面,写到了那个叫林旭的快递员放在门口的盒饭。
郭敬明在屏幕前读着这些文字,手指随着阅读的速度轻轻敲击桌面。
太棒了。
这种克制的恶,这种深入骨髓的冷漠。
这才是人性最真实的一面。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邱莹莹的电话。
“写得不错。”他开门见山,“但还不够。你还没有写,你看着她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呼吸声,沉重而压抑。
“我在想,”邱莹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沙子,“我在想,如果她死了,我是不是就自由了。”
郭敬明笑了。
那正是他想要的回答。
“很好。”他说,“把这个写进去。写得更详细一点。写你是怎么计算手术费的,写你是怎么权衡利弊的。写你是怎么看着她的脸,想着那张脸和你脸上的疤,哪一个更丑。”
“郭敬明。”邱莹莹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你为什么要这么干?你把你妈的照片涂黑,是因为你也恨她吗?”
屏幕那头的郭敬明,手指猛地僵住了。
敲击桌面的节奏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继续写。”他冷冷地丢下一句,直接挂断了电话。
邱莹莹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她终于刺中他了。
哪怕只有一秒。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林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桶。
自从邱莹莹回到别墅,郭敬明就不让林旭进屋了,只让他把东西放在门口。但今天,大概是郭敬明不在,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门居然开了。
林旭看到邱莹莹时,愣了一下。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那道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但最让林旭难受的,是她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倔强,只剩下一种死寂的麻木。
“邱姐。”林旭把保温桶递过去,低着头不敢看她,“这是我妈炖的乌鸡汤。我妈说……说阿姨手术完,要补气血。”
邱莹莹没有接。
她盯着林旭那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骑车而布满冻疮的手。
“林旭。”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来,都是在帮凶?”
林旭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那个大作家在做什么,知道那个叫邱莹莹的女人在经历什么。但他没办法。他家里也需要钱,他妹妹还在上大学,学费是郭敬明帮忙垫付的。
他也是个欠债的人。
“对不起。”林旭把保温桶放在地上,转身就要走,“对不起,邱姐。”
“等等。”邱莹莹叫住了他。
她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子,看着他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背影。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屋子里,除了她,还有一个囚徒。
“帮我个忙。”邱莹莹说。
“什么忙?”林旭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希冀。
“去趟医院。”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她刚才偷偷写下的,“帮我看看我妈。不用说话,就看一眼。然后告诉我,她是不是还活着。”
林旭看着那张纸条,没有接。
“郭老师不让……”他嗫嚅着。
“这是你最后一次帮我送东西。”邱莹莹把纸条塞进他手里,“如果你不帮这个忙,我就告诉郭敬明,是你把那个保温桶打翻了,汤洒了我一身。”
林旭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她。
他看到了邱莹莹眼里的光。
那不是求他的光,是威胁的光。
那个曾经善良、哪怕被毁容也在努力挣扎的邱莹莹,似乎在这一周的“写作治疗”里,彻底死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学会了用恶来对抗恶的怪物。
“好……好吧。”林旭颤抖着手接过纸条,“我晚点给你回信。”
林旭走后,邱莹莹关上门。
她回到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
她刚才骗了林旭。
她没有写什么看一眼的话。
纸条上写的是:
“妈,我是莹莹。如果你能说话,就眨一下眼。如果不想看到我,就眨两下。”
她要的不是生命体征。
她要的是那个女人自己的选择。
傍晚时分,郭敬明回来了。
他带了一身的寒气,脸色阴沉得可怕。显然,白天那个关于“母亲”的话题,让他很不愉快。
他径直走到二楼,推开邱莹莹的房门。
她还在写。
屏幕上的字数统计显示:12,843字。
标题是:《关于恨意的考古学》。
郭敬明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读了几行。
里面写到了那个涂黑的照片,写到了童年的压抑,写到了对病床上的母亲的诅咒。
文字锋利得像刀子,每一句都在剜肉。
“删掉最后一段。”郭敬明突然说。
“为什么?”邱莹莹停下打字的手。
“因为那是假的。”郭敬明冷笑一声,“你根本没那么恨她。你还在自我感动。我要的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恶。而不是这种半吊子的纠结。”
“如果我不删呢?”邱莹莹转过头,直视着他。
“那你就永远别想走出这个房间。”郭敬明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把她困在椅子里,“我会让你妈在医院里住到天荒地老,我会让你看着她一点点烂掉,而你,只能在这里给我写稿子,写到死。”
邱莹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
她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真的很可怜。
“好。”邱莹莹说,“我删。”
她转过身,鼠标点击了删除。
最后一段文字消失了。
但就在郭敬明以为她屈服的时候,邱莹莹突然按下了“Ctrl+A”(全选),然后按下了“Delete”。
屏幕上,几千字的文稿,瞬间清空。
一片空白。
“你!”郭敬明一把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你敢删我的稿子!”
“这不是你的稿子。”邱莹莹看着他,嘴角淌着血,却笑了,“这是我的命。你不就是要我的命吗?我给你。但我不会按你的剧本演。”
郭敬明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他举起手,想扇下去,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邱莹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解脱。
“莹莹,”郭敬明松开手,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诡异,“你知道吗?你妈刚才醒了。”
邱莹莹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刚从医院过来。”郭敬明凑到她耳边,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手术费谁付的,也不是问你怎么样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她问的是:‘那个写书的老板,能不能再多给点钱?我想换个单间。’”
这句话,比任何耳光都响亮。
比任何刀子都锋利。
邱莹莹眼中的那点光,瞬间熄灭了。
她瘫软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郭敬明满意地抚了抚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死去的宠物。
“这才是真实的,对吧?”
“这才是我们要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