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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醉客(三) 祝秋迟大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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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客乡里面已经尸山血海,但是大门被封了个死,从里面完全打不开。被酒色冲昏脑袋的官员们一个也出不去。最要命的是,为了把那点腌臜事情盖住,醉客乡的结构设计的时候刻意修缮过的,一点声音也传不出去。所以此刻虽然里面打杀声震天,但是从外面是看不出什么不对的。到点封门是醉客乡的规矩,正是这个习惯,让今晚的醉客乡成了修罗场。
涂郢负手站在对面的一处小巷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张灯结彩的醉客乡,门头处两盏彩灯喜气洋洋地转着,谁也不知道着里面正发生着一场屠杀。南衙十六卫统领杨蔺跟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到:“大人,我看时间差不多了,是不是准备进去了,到时候人全死光了,一个活口没有,咱们也不好和陛下交代啊。”
涂郢轻轻勾了勾嘴角,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死的官员越多,越说明这朝廷和十几年前没什么区别。当时该死的人就没死净,合该今天死在胡人手上。杨统领,今日这些人不死透,改日在朝堂上,他们可就要来索你我的命了。”
杨蔺跟着他几年,知道这次死的人是多大的阵仗,纵使他杀人也没眨过眼,还是觉得涂郢这次下手太重了。他低着头看了看腰间的绣春刀,神情有些焦灼。
禁军巡夜是惯例,所以杨蔺穿着禁军的衣服站在醉客乡对面也没什么人怀疑。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从醉客乡侧面的巷子里惊惶地跑出一个男孩,他径直跑到杨蔺面前,脸上全是惊恐:“醉客乡里有胡人!胡人...胡人杀人了!!”
杨蔺斥责到:“胡说什么呢!这里是燕都,天子脚下,哪里来的胡人?”
祝庭叙急得快哭了:“真有胡人!你们去看呀。”
杨蔺还准备装一会糊涂,拖延点时间,涂郢却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巷子太黑,祝庭叙又六神无主,根本没注意到拿着刀的杨蔺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祝庭叙说话还带着哭腔:“你们快去啊,我姐还在里面呢!”
“你姐是谁?”
“我姐是归鸿侯嫡女祝秋迟,我父亲是齐国公,那里面全是朝廷官员,再不去半个大巽朝廷都要死完了!”
祝庭叙不喜欢将自己的爹是齐国公这件事挂在嘴上,但是到了这种时候,他不得不把自己的父亲和姑姑搬出来,才能催得动南衙十六卫的禁军。
原来是刚刚在门口迎客的小姑娘心眼好,祝廷叙躲的地方和她刚好在一块,那位置还是祝秋迟指出来的,小姑娘也被吓得瑟瑟发抖,但是这么多年醉客乡,什么大风大雨没见过,她趁着那边打成一团,没人注意的当口,带着祝廷叙从平时下人走的一处偏门逃了出来。
姑娘是贱籍,醉客乡事情败露之后无论如何她都活不下去,自然把祝廷叙带出来之后自己就跑了,也只有祝廷叙身份不凡,敢在街边拉住十六卫的人救命。
杨蔺心下了然,涂郢要的就是人证,正好这心无城府的小少爷命大跑了出来,他也就顺水推舟地派人去看看,来日在朝堂上被成治帝问责起来,也好有个能敷衍过去的由头:“小少爷,下官这就带人去,你先在这里歇着,一会有人会带你回去的。”
祝庭叙此时就如惊弓之鸟一般,他惊恐地望着杨蔺:“回哪?”
杨蔺险些没忍住笑意:“自然是回家啊。”
祝廷叙不肯:“我姐还在里头——”
一道声音从杨蔺身后传来:“十六卫能救的自然会救,十六卫救不了的,谁留下来也没办法。”
祝庭叙这才注意到了杨蔺身后跟着的涂郢,这个漂亮得发邪的年轻人,正是如今权倾天下的左相,南衙十六卫真正的主子,涂郢。祝廷叙毕竟是个半大孩子,涂郢在燕都只手遮天的日子太长了,久到祝廷叙在家里一旦听见父亲提起涂郢的名字就知道一定接着一串骂。他手心发凉,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涂郢怎么会看不出祝廷叙怕他,他听完之后目光里倒是多了点若有所思,祝秋迟在里面,这是他没想到的。
从杨蔺和祝廷叙的角度来看,只知道涂郢莫名其妙低头笑了一下,祝廷叙毛骨悚然,差点要站不住。涂郢咳嗽一声,给了杨蔺个眼神,杨蔺伸手招来几个金吾卫,吩咐道:“将少爷好生送回去,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你们就提头来见!我跟大人带着剩下的人去醉客乡。”
他说完冲着祝庭叙拱了拱手,祝庭叙都快站不稳了,还是强撑着回了个礼,但是笑得比哭的还难看。涂郢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趣的微笑,索性这样的折磨没有持续太久,他大步流星地往醉客乡走去了。
醉客乡里一片死寂,涂郢带着南衙十六卫冲进去的时候,祝秋迟正提着剑站在莲台上,她穿着暗红色的袍子,面上染血,长剑上更是滴滴答答地滴着血,但是束起的发又是儒生打扮。祝秋迟看着总是一副有些疲累的样子,眼下淡淡的乌青和睫毛洒下的影子落在一起,她的肩膀很瘦,将衣服顶出了锋利感。祝秋迟抬眼懒懒地望向来人,她手上的长剑还往下滴着血,像是刚刚在莲台上弑神了一般,周身说不出的邪气。
涂郢走进来就看见的是这幅景象。
虽然大堂也是尸横遍野,但是死的人却不如涂郢想象中的多,他看到了地上几个匈奴人的尸体,心下了然,他看祝秋迟的眼神又不一样了许多,这丫头比他想象中还能打。
祝庭叙有生以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死人,尤其是死在自己面前的面前的,他坐在醉客乡对面的地上咽了咽口水,两边的十六卫禁军没什么表情地守着他。祝庭叙仰着头示意两人将自己扶起来。禁军会意,扶着祝庭叙的手就将他带了起来:“下官送公子回家。”
祝庭叙摇了摇头,用手指着对面:“劳驾二位,送我去醉客乡里面。”
禁军有些不解:“那里面出了事,左相和杨统领已经去解决了,公子见不得血腥场面,下官送您回国公府不是最好的吗?”
祝庭叙迈着有点站不稳的腿向前走了两步:“我姐还在里面呢。”
禁军看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轻蔑到了现在的有点同情。他们一开始觉得祝庭叙是个临阵脱逃的孬种,现在看来可能另有隐情。祝庭叙固然不会武,可这不代表他不是个仁义孩子。祝秋迟背水一战地让他逃了出来,他自然不肯抛下祝秋迟独自回去国公府。
禁军搀着这四体不勤的小少爷慢慢悠悠地晃荡到了醉客乡里面,此时的醉客乡和修罗地狱没什么区别,权贵的脑袋落了一地,还有不少缺胳膊断腿的,有的被匈奴人一刀从后心穿到了前胸,瘫在地下像一条死鱼一样。
涂郢嫌恶地用官靴将一个四品大员的尸体踢到了一边,眯眼看着台上的祝秋迟拱了拱手:“南衙十六卫护卫不力,让少将军受惊了。”
“少将军?”
有人发出疑问。
涂郢颇有闲情逸致地解释道:“这位是归鸿侯独女,祝秋迟。”
仿佛死的这么多人都可以熟视无睹,单单是祝秋迟受到了惊吓而已。
他此言一出,更是没人说话了,这群人也知道自己在朝堂上是怎么编排功勋世家的,言辞之恳切恨不得祝雁惊在边疆自裁才算完。祝雁惊守的是塞北,燕都百姓没吃过枕戈待旦的苦,就把这种遥远的捍卫视作了理所当然。
但如今祝雁惊还没成人的小女孩在醉客乡里横剑杀了十来个胡人,这帮说话从不负责任的文人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愧疚。一时间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莲座上的祝秋迟。
而涂郢却直直地看着她,甚至说看出了一点饶有兴致。胡人的排布他再清楚不过,领头的不是这几个匈奴汉子,而是那个胡姬。凭借祝秋迟的身手,能够以一敌百地将匈奴人砍成匈奴尸体,自然不会打不过那个武艺稀松的胡姬。现在匈奴士兵的尸体倒是码得整整齐齐,可那胡姬哪里去了?
但是他不能现在问出口,人多眼杂,若是他现在问了出来,这般算计就全部付之东流了。涂郢想着,得找个办法让祝秋迟自己说出来。
祝秋迟再不认得涂郢,也知道南衙十六卫的名头,她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左相公务繁忙,醉客乡死了这么多人,这时候才迟迟赶到,是不是太心宽了点。”
她这话说完,人堆里有没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涂郢在朝中只手遮天,就是三公七侯也得略略让着他,除了那油盐不进的顾阁老顾林游,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的。南衙十六卫是涂郢手下的一帮恶犬,指哪打哪,冲进府邸里抓人的也是常事。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却敢直接与涂郢叫板。
该说她是继承了归鸿侯的悍不畏死,还是继承了她的不知好歹?
祝秋迟说完这句话,涂郢欠了欠身,很儒雅地告罪到:“没有及时发现醉客乡异状,是十六卫失职,我一定好好查查这醉客乡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引得这么多公卿都来一观。”
他说完转过头轻轻扫了一圈周围,倒在四周侥幸没死的官员一时间不知道是被匈奴人一刀砍死和落在涂郢手里,哪个来得更惨。
涂郢卸下刚刚挂在脸上的那副轻慢的笑,一瞬间换上了左相说一不二的威严。他一挥手,身后的禁军虎狼一般持刀涌入:“没死的都带走,押南衙候审!死了的收敛尸体,验明身份,碎了的拼起来,一个都不许少!”
他盯着台上的祝秋迟:“少将军也随下官走一趟吧——”
祝秋迟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色衬得她面色愈加苍白,面色又衬得她瞳仁愈黑:“我得回侯府,醉客乡的事情,我自会配合调查,但是得明早衙门都开了门再去。我救了这么多贵人的命,还不能回府休整了?——再说了,祝家现在全是大人您的人,我还能飞出去不成?”
涂郢听到这话愣了一秒,皱了皱眉:“侯府何时都是我的人了?少将军慎言。”
祝秋迟听见涂郢否认,心念微转,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当今能够被称为禁军的,一共有两支,一支是涂郢手下的南衙十六卫,十六卫主要负责燕都巡防和缉拿罪臣,别人做不成的脏活都是十六卫干的,原本燕都的十六卫是一个虚职,这帮禁军都是各家官员的关系户,吃着空饷混个闲职。但是十六卫归涂郢管理以来,这些没用的少爷兵全部被撤了下去,他以雷霆手段建立了新的禁军集团,十六卫大换血,成了成治帝手下一条令行禁止的好犬,单单在燕都来说,十六卫的名声比镇北军要更大。
另一支可以被称作禁军的则是成治帝手下的羽林军。羽林军为了忠诚起见,只会从宗族里面选,那么可供选择的范围就很窄了,再怎么翻来覆去的选,总是免不了有些蠢货被选进来。
涂郢官至宰相又向来无所顾忌,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同祝秋迟撒谎。所以祝秋迟虽然心里存所以祝秋迟马上明白了过来,侯府的那帮侍卫不是她以为的十六卫,而是皇上身边的羽林军。
这事就很蹊跷了,为什么皇帝放着明显更顶事的十六卫不用,要把全是宗族少爷兵的羽林军安排进侯府呢?除非这件事严重到成治帝连涂郢都不能托付。
这些庞大的线索连在一起,在祝秋迟脑海中只是浮光掠影地一瞥,就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祝秋迟看了一眼涂郢和他身后的禁军,十六卫的士兵几乎每个都把手搭在腰侧的绣春刀上面,不错眼珠地看着祝秋迟的一举一动。
祝秋迟从莲台上飞掠下来,转瞬间就到了涂郢面前。她一扬手,从一旁狼藉的圆桌上面撕下一块桌布来,将剑上的血拭掉,“唰”一声还剑入鞘。
“劳驾让让,我要回家了。”
在轻轻几声吸气声中,祝秋迟大跨步走出了尸横遍野的醉客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