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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醉客(二) “祝雁惊是 ...

  •   大巽律法早在多少年前就禁止运送胡姬了!
      祝秋迟冷眼看着那胡姬在莲台上步步生莲地扭着腰肢,她眼里看到的不是那方旖旎的莲池美女,而是被血浸得搅和成泥土的塞北的黄沙。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祝雁惊上过战场,见过凶狠的匈奴人。那是真正野蛮的战场。彼时祝秋迟已经跟随名师学了十八般武艺,觉得在塞北和中原都算是罕逢敌手了,直到祝雁惊真正将她带到了战场上。
      祝秋迟什么兵器都学,她的老师郑越本人就是个杂家,通常是捡到什么学什么,刀、剑乃至地上的树枝,扫地的扫帚,甚至不过两乍长的毛笔。但是当她站在战场上的时候,祝雁惊拿给她的兵器是一杆枪。祝秋迟骑着探月有点莫名其妙:“用剑不行吗?剑轻便,刀也可以啊,刀砍人劲大。咱们军中不是还有那种连弩吗,那个一次可以扫死一排。”
      祝雁惊只是看了她一眼:“你想做将军还是想做杀手?”
      祝秋迟想也不想:“当然要做将军。”
      祝雁惊抬起手示意城楼上的士兵可以开始敲战鼓了:“那就拿好你的武器。”
      匈奴人厮杀过来的时候如同大江潮起,祝秋迟在其中穿行,一个匈奴人挥舞着□□差点穿过她肩胛,祝秋迟长枪一扫将他挑落。一个匈奴士兵落马,另一个很快就扑将上来,祝秋迟不经意间和其中一个匈奴人对视,那鹰一样的眼窝凹陷下去,在看见祝秋迟的时候目露凶光,似乎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喝血痰肉。
      这眼神现在还时常在祝秋迟的噩梦里出现。
      没上过战场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叫不死不休?现在连国仇家恨都能化成胡姬身上挂着的玛瑙珍珠,能听个响就不错了!
      在醉客乡中的所有人都贪婪地盯着胡姬水一样的身段和姣好的面庞的时候,只有祝秋迟注意到了胡姬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丝毫臣服的眼睛。
      她上半身用很宽松的料子缠了几圈,刚好勾勒出腰线,舒展但是不松散,下身是更加繁复的长长的裙裤,一直拖到莲座上。胡姬弹的不是小桥流水的曲子,反而带有一点粗粝的调子,她用家乡的语言唱着歌,声音中是说不出的苍茫。堂下燕都的权贵们听得已经微醺,不断有金银首饰往莲座上扔。
      四周暗淡的灯光让人在昏暗中不知所以,祝秋迟却在这种麻痹了一堂客人的黑暗中,越发紧绷了起来。
      那水面的光不对!寻常人分不清楚水面的波光和刀光尚有可能,但是祝秋迟是兵器堆里滚大的,再清楚不过。那莲池下面绝对藏了人!
      祝庭叙和户部侍郎的公子陈凡坐在一块,那陈凡是个货真价实的纨绔,这个年纪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过了,把那胡姬当一个新鲜的玩意儿看,目不转睛。坐在他旁边的祝庭叙就显得烦躁了很多,祝临山对他管教甚严,平日里要是去这种地方那是腿都要打断了去的。只是他耳根子软,不太禁得住忽悠,陈凡把醉客乡说得天花乱坠,说今晚有好东西看。他话也不说明白,专门骗祝庭叙这种没什么分辨能力的小白痴。
      进了醉客乡坐下,等祝庭叙发现那“好东西”是个胡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表演开始了也没那么好走,他只能躁动不安地坐在椅子上思考一会怎么跟他老爹解释能少挨点揍。
      正当祝庭叙愁眉不展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脑袋后面被削了一记,他又惊又喜,不是因为祝庭叙是个欠揍的主,是因为从小到大只有一个人这么揍他——他那脾气极差武功极高的表姐祝秋迟。
      祝秋迟不由分说地把祝庭叙从位置上拽到一边,幸亏蜡烛灭掉,四周暗淡,陈凡又看得很如痴如醉,没人注意到祝庭叙被拽走了。
      祝秋迟把祝庭叙拉到了旁边的死角,冲他说到:“一会要是打起来,你别往门口跑,溜着边上莲池,跑到帷幕后面。幕后多半有能够出去的地方,你跑出去之后赶紧去禁军衙门敲鼓,能找来多少人就找多少人,听到没有?”
      祝庭叙被她劈头盖脸的一番话吓傻了,他愣愣地问了一句:“姐,你怎么这副打扮,像个男人。”
      祝秋迟被气得笑了一下,她也不管祝庭叙这二傻子记住了多少,面色凝重地将他往阴影处一推:“快滚!”
      就在她把祝庭叙推走的下一秒,台上舞姬原本慵懒的塞北小调陡然一转,变成了杀气森然的破阵曲!
      台下的看客大多茫然,只以为是乐器出了岔子,要么是胡姬突然不乐意表演了,故意找茬弹了一首不符合常理的曲子,温柔乡里谁想打仗呢?来醉客乡听曲的,大多是不把别人当人的货色,于是有个坐得挺靠前的男人站了起来,愤怒地指着胡姬的鼻子骂道:“操你大爷的,不想演就滚下去换人!”
      有人认出这是今年刚上任的大理寺寺丞,他这颇有辱斯文的话还没说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脑袋已经掉了。
      大理寺寺丞断掉的半截脖颈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像一个血呲呼啦的路标。
      从莲池里一跃而出七八个匈奴人,各个拿着锃亮的大刀,对着燕都的富贾大官们开始了单方面的屠戮。一时间惨叫声震天,这帮生下来就比百姓们好活的官员们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真正公平的刑狱,那就是这帮兽类一样的匈奴人,砍边疆百姓也是一刀,砍这帮燕都权贵也是一刀。
      胡姬冷笑一声,嘴里吐出几个字:“肮脏的中原人——给我杀!这些都是燕都的要员,杀一个赚一个,哪怕你们全死在这里也值得!”
      听见她命令的匈奴人全都愈发振奋了起来,拿着刀切瓜砍菜似的奔着堂上的客人去了。在一片惨叫之中,一道暗红色的身影跃了出来,祝秋迟单手持剑,脚尖轻点在排列紧密的圆桌上,直奔莲池而去。她一脚将一个官员从匈奴人的刀下蹬开,匈奴人大怒,举刀要将她砍下来,祝秋迟侧身,长剑从一个极刁钻的位置刺去,削掉了匈奴人的半条手臂。
      祝秋迟救人的时候面沉如水,出手带着不死不休的狠劲,只要出剑必然见血,那些官员们都被吓傻了,看见有年轻人挡在前面,顿时也不在乎什么礼义廉耻了,连滚带爬地就往祝秋迟身后躲。
      其实祝秋迟本来可以不救这群人的,她完全有把握带着祝庭叙趁乱离开。成治帝重文轻武,文人们大多数顺着皇帝的意思来,一周参一次削减军费,一月参一次祝家功高震主。非说祝雁惊在边关是杀性太重,打了许多本不用打的仗。镇北军的将士在边关舍生忘死呢,这帮在燕都龟缩的文人就用软刀子往将士们的后心捅。
      祝秋迟难道不想让他们去死吗?当然想。多一笔军费开支,粮草充足一点,战役的准备就不会这么仓促,就能进退有度一点,镇北军就能少死两个士兵。
      她忍不住想到,祖父祝恪当年暴跳如雷地不让祝雁惊从军,是不是就是看见了日后祝家这样腹背受敌的景象?所以祝秋迟多年来都在侯府闭门不出收敛锋芒,就是因为她害怕。祝秋迟练会了万夫莫当的枪法,背熟了浩如烟海的兵书,却发现好像这些人不值得她抛头颅洒热血。
      所以拔剑四顾心茫然。
      但是此刻,面临着凶悍的匈奴人,醉客乡一半的官员都是在朝堂上弹劾过祝雁惊的,祝秋迟已经想不了这么多了,她多想一刻,匈奴人就多杀一个人。如果说权衡利弊是将领的底色,那护佑弱者就是武者的本能。
      那些官员平日看起来一个个走两步就弱不禁风的,现在跑起路来倒是很麻利,祝秋迟一一脚踢开一张碍事的椅子,耳朵动了动,猛地伸手掀开了耷拉下来的桌布,麻利地从桌布下面揪出了抖若筛糠的陈凡。
      祝秋迟额角跳了一下。
      陈凡长得也算是人高马大,刚刚看那胡姬的眼神有多新鲜,如今躲在桌子底下就有多狼狈。祝秋迟只来得及说出一句“往门口跑”,就有匈奴人怒吼着砍过来了。祝秋迟毫不犹豫地稳稳在陈凡胸口一敲,这傻孩子大梦初醒一般地反应了过来。原本已经跑到了安全地方的祝廷叙看见陈凡这样子,毫不犹豫跑上前去接了他一把。祝秋迟已经提剑迎了上去,那匈奴人用胡语骂了句什么,祝秋迟听不清,只是和他短兵相接,一点不花俏的一招刺去,鲜血飞蓬一样从伤口涌了出来。
      祝廷叙已经带着被吓得动都动不了的陈凡去了安全的地方,他当然气陈凡不说明白就算计自己到了醉客乡,但是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陈凡真被匈奴人砍了。祝廷叙自己也怕,他一点武功不会,看着自己表姐在前面跟匈奴人斡旋,吓得肝胆俱裂,耳鸣不已,出了一手心的汗。陈凡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走出来,磕磕巴巴问出一句:“那人是谁?”
      没人回答他。
      越来越多的匈奴人从四面八方跳了出来,醉客乡俨然成了人间地狱。祝秋迟纵使武艺高超,也没办法在同一时刻拦住这么多匈奴人,她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就做出了决定——擒贼先擒王。
      她掠去莲台的过程中,三个匈奴人将她团团围了起来,三把大刀同时砍下,祝秋迟提剑一挡,剑刃和刀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匈奴人恶狠狠地看着她说了一句什么。祝秋迟烦躁地吼道:“听不懂,说官话!”
      匈奴人手臂上虬结的肌肉颤抖着,显然用了极大的力气去压制祝秋迟。一把剑对三把刀,又是在这种囚笼一样的环境里,几乎是没有胜算的。周围的官员们四处逃窜,匈奴士兵一时间抓不到人,四处怒吼着。就在官员们都以为祝秋迟也要死在匈奴人手下的时候,她突然将剑抛到另一只手上,同时手虚握成拳在他们关节上一敲。匈奴士兵的手腕一时间失去了知觉,三把刀齐齐落地,祝秋迟拈花一般将长剑一转,三道血痕就从三个人的脖颈处绽开。
      匈奴士兵的尸体从桌上坠落下来,震得整个地面都一抖。
      祝秋迟和那胡姬之前已经没有了阻挡,她负剑一跃,胡姬也不知道从哪里也摸出来一柄软剑,冷冷地逼视着她。祝秋迟反而没有了刚刚心中的不平衡,这种踟蹰一旦从她心中褪去之后,留下的只剩单刀赴会的桀骜。
      她横剑身前,那胡人女子比她高出一截,剑法阴柔。她恨恨地看着眼前这个破坏了她计划的少年,咬着牙问到:“你是什么人?”
      祝秋迟刺出了极漂亮的一剑:“你不必知道!”她步步杀招,暗红色的衣摆顺着水波飘摇。她这一剑的来历在场之人若是有眼尖的,定能认出这是失传了多年的“归音”。
      《庄子·外篇》里讲:“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归音剑法讲究的是与天地万物相和,不是说练会了固定的招式就可以融会贯通的,好比这一剑,祝秋迟已经学成数年,成功用出的次数却寥寥无几。她在塞北使出过这一招,在学剑的小竹林里也用出过这一招,唯独在燕都没有。
      眼瞎心盲,自然难见天地。
      而和这胡姬两剑相撞的时候,她竟然第一次在燕都使出了这招“归音”。在她身前是穷凶极恶的胡人,身后是死有余辜的污吏。她反而于武道上更上了一层楼。
      祝秋迟意气风发地擎着剑,她看出来这胡姬会说官话,于是哂到:“你苦心孤诣地把这群胡人运来燕都,废了不少功夫吧。”莲池上只有她们二人,祝秋迟终于放下心来说了两句大逆不道的话:“你找错人了,能在这醉客乡里听你弹小曲的能是什么国之肱骨?你不如上北大街宰两个禁卫来得有用。”
      那女子却不管她说什么,目光沉沉地注视着祝秋迟的眼睛,她问到:“祝雁惊是你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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