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羁鸟(一) 祝秋迟拿了 ...

  •   走出醉客乡门口,这个点是宵禁,燕都的百姓们都已经不再出门了。祝秋迟看见祝庭叙站在门口,屋子里面尸山血海的,他实在是不敢进去。两个禁军一左一右看着他,他看见祝秋迟走出来,快哭了似得走上前去,磕磕巴巴叫了声“姐”。
      祝秋迟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血色溅上去看不太出来,但是祝廷叙能闻到她身上那种血腥味,重得都冲淡了两人间那种血脉相连的亲昵。她的眼神在祝廷叙身上扫了一眼,祝廷叙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什么都招了。
      他说:“姐,我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今天就是那陈凡,非得扯着我来,说是有宝贝。我以为是什么名器古董呢,我想着你不是快生辰了,我想买一把趁手的兵器给你,结果没想到出了这种事,我以后就是死也不会跟陈凡来往了。”
      祝秋迟叹了口气,她知道祝庭叙这孩子心眼实,做蠢事也不会做坏事,再加上她实在累极,便不再和祝庭叙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站在他身后的十六卫:“辛苦二位把他平安送回,国公府必有重谢。”
      涂郢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慢吞吞开口了:“虽然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没规矩,但是这样轻信他人,也难怪国公总是着急上火了。”
      祝秋迟冷冷一哂,看向涂郢:“醉客乡开在燕都,胡姬总不可能是土里冒出来的,往来燕都的商贾,还有这醉客乡的变动,把关的都应该是十六卫吧?左相怎么掌的兵,能让和中原人有深仇大恨的胡人混进燕都,今天是在醉客乡,明天是不是就在金銮殿上?”
      她这话说得即使是迟钝如祝廷叙都已经觉出来不对了,他拉了拉祝秋迟的衣角,示意她别说了。杨蔺站在涂郢身后,绣春刀已经出鞘,涂郢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招了招手,那点寒芒才又被按捺了回去。
      涂郢说:“少将军说得没错,是十六卫的失职,才把歹人放进了燕都,涂某一定彻查此事,牵扯进这件事的一个也逃不掉。”
      他明明回答的是祝秋迟的问题,但是眼睛却扫过的是后面那片形容狼狈的官员。这帮官场上的人精纷纷反应过来这声“少将军”喊的是谁。一时间在小小的醉客乡掀起了惊涛骇浪,本朝拿得出手的将军本就不多,将军之后还走武这条路的更是极罕有。能被称作少将军的,只有两个人,已经在西南挂帅的定西侯阮惜君,和向来低调的归鸿侯祝雁惊的女儿。
      阮惜君在西南寸步都不能离开,那眼前这人就只能是祝秋迟了。
      祝秋迟好好的在外习武,怎么会突然回了燕都?答案不言自明,成治帝没有越过祝雁惊驱使臣女的道理,那就只能是祝雁惊出事了。
      涂郢风轻云淡一个称呼,祝秋迟回京的事情就不胫而走了,偏偏他所作所为还让人挑不出毛病。当然,以祝秋迟当时的心境,是没有功夫去理会这些的。
      杨蔺在涂郢的授意下收了刀,冲着旁边两个禁军使了个眼色,涂郢调出来的人比北衙那帮愣头青强多了。两个禁军对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杨蔺的意思,冲祝秋迟行了个礼:“本来就是属下分内之事,少将军大可放心。”
      祝秋迟扫了一眼涂郢,只见他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在心里啐了他一句。又转过头安抚祝庭叙到:“本来也没你的事,胡人埋伏在醉客乡是谁都不知道的事情,你纵使是取乐,也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回家后好好和你父亲认个错,他必定还在家里等你,他骂你你听着,打你也受着,也该长长记性了。”
      祝庭叙伸手抹了一把将流未流的眼泪,点点头,看着祝秋迟佩着剑,逐渐走远了。
      归鸿侯府里,也有人在等着她。
      祝秋迟其实已经很疲乏了,她有种不太好的习惯,这习惯来自于祝雁惊,别人看的是一场仗打没打赢,眼睛里只有胜败之分,但是在将军眼里看来不是的,有时候也有惨胜。看似是打赢了,但是损兵折将,赢得很不痛快。
      就跟这时候祝秋迟的心思一样,匈奴人是死光了,可是胡姬跑了,她明显认得镇北军,认得祝雁惊。但是这话祝秋迟没人能说,这是隔墙有耳的燕都,不是自由自在的罗浮,她蜷了蜷指节,还是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人可以说。
      祝秋迟出门的时候便没骑马,醉客乡到侯府不算远,但是也不近,她约莫走了两炷香的时候,终于到了侯府的门口。晚上城门落下,守在侯府的羽林军便都撤下了,祝秋迟远远地就看见门前就有人掌着灯笼站着。
      应该不是刘嬷嬷,祝秋迟从不让她等自己回家,她已经有点转不动脑子了,机械地走到门口,发现那是多年未见的谢清淮。
      谢清淮不知道端着那灯笼在侯府门口站了多久,生生站成了一尊颇为英俊的塑像。他向来情绪不外露,只在和祝秋迟有关的事情上有种无法言说的忧虑,这种很矫情的情绪被谢清淮嚼碎了咽下去,从不与人言。谢清淮眉目深邃地站在那里,衣袂上还带着夜奔的风与尘。祝秋迟抬眼的时候就看见那盏灯笼的暖光有生命似的攀附在谢清淮俊朗的轮廓上。她刚刚杀了十来个胡人,砍得虎口发麻。而杀人和喝酒一样,都是能醉人的事情,祝秋迟提着剑,硬生生在这寒凉的秋夜里,将谢清淮看出了三分旖旎的况味。
      正所谓灯下看美人,犹胜三分色。
      谢清淮更早一些看见祝秋迟,他身量颀长,手里拎着的那盏灯笼显得十分小巧。他压抑着快步走去的欲望,一步默念十次“礼法不可废”,身上挂着的玉禁步都不曾响两下地朝着祝秋迟走来。祝秋迟则在看清是谢清淮的时候就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走,她的目光在谢清淮身上不讲道理地打量了一遍,甚至有些冒犯了。但是那是她哥哥谢清淮,祝秋迟就是要他当街背着自己走,谢清淮也不会有一点意见,但是祝秋迟不是那么顽劣的女孩,她只是收起了刚刚那种不符合年纪的思虑,轻轻歪了歪脑袋,冲他潇洒一笑,喊道:“谢清淮!”
      谢清淮一手揽过祝秋迟,却没她那样开玩笑的心思,他隔着好远就闻到了祝秋迟身上的血味,又看见她提着剑,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当场就把她拽过来,那些放在心里“女大避兄”的礼法都成了过眼云烟,他担心受怕地将祝秋迟从上到下都打量了一番,生怕她受了伤。祝秋迟任由眉头立马就蹙了起来。祝秋迟伸手想去把他的眉头抚平。谢清淮却会错了意,以为祝秋迟受伤了,登时被三魂飞了气魄,问祝秋迟:“哪里疼?”
      祝秋迟原本身上不是很疼的,但是一连砍了十几个胡人,说不累是假的。谢清淮一问,她立刻娇气起来,很自然地伸手过去:“手疼。”
      “手疼?”谢清淮捏住她胳膊,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越看越疑惑,衣服连个口子都没有,祝秋迟脸色如常,也不像是在忍痛的样子。但是他依然小心翼翼地把祝秋迟手臂托着,问道:“哪里受伤了?”
      “哪里都没受伤就不许疼吗?”祝秋迟也知道自己这句话没道理,但是她面对谢清淮的时候就是不想讲道理。她有点得意地握着剑,拍到了谢清淮的手上:“我今天杀了十来个匈奴人。”
      祝秋迟的手很白,但是不是肤如凝脂的那种白,她手上的皮肤固然白玉似的,但是下面的蛰伏着的交错的青色血管却也能看清。她将剑拍到谢清淮手里的时候,谢清淮碰到她的手指比剑鞘还凉。
      “你到哪里去了?”
      谢清淮忍了又忍,才将满腹的惊惧凝聚成这一句话。他看见祝秋迟拿着剑慢慢地往侯府走的时候,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夙夜飞驰,涉雪那样的良驹都被他跑到了极限,才赶在今夜宵禁前跑回了燕都,他一刻不停地赶回侯府去找祝秋迟,可等待他的是一屋子的禁军。这种晚到一步的戏码谢清淮此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祝秋迟看出他状态不对,自己一身的血气,显然不是个适合讲话的时候,但是又有事情必须交代,她于是劝到:“我先去把这身衣服换了,你在书房等我。”
      谢清淮深吸一口气:“我去给你烧水。”
      的确,这个点侯府的下人们都已经睡下了,祝秋迟也不是为了一点小事就把人家从睡梦里喊起来的人,她自己睡眠不好,所以做不出扰人清梦的事情。兄妹二人数年没见,彼此都有一点近乡情更怯的试探,并不是因为分开的时间太长,而是因为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长大这件事比分离本身更残忍。
      谢清淮做事很干脆,很快就在厨房里把水烧好,调试好温度倒在了祝秋迟房间的浴桶里面。他熟练地从祝秋迟的衣柜里翻出了衣服给她放在床头,又嘱咐她将换下的血衣直接扔在屏风外面,自己来收拾。
      汉中的瞎老头其实没说错,他在临行前点谢清淮那一下,是让他想清未来的路怎么走。他说自己只做帝师,其实是要谢清淮去争。谢清淮带着满腹的踟蹰回到了燕都,却在见到祝秋迟满身是血地仗剑归来的那一刻化成了绝处逢生的庆幸。
      祝雁惊在送兄妹二人去求学的时候将选择权交给了他们自己,一从文一从武,所从都是天下名师。祝雁惊做这手安排,不是为了祝家的荣誉在两人手中能够更上一层楼——甚至谢清淮都不姓祝。她只是希望自己百年之后,这两个孩子能够互相扶持而已。
      祝秋迟拿了剑,谢清淮就自然要拿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