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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醉客(一) 这身量不凡 ...

  •   不知何时起,燕都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侯府门口的禁军被浇了个正着,只能躲在屋檐下避雨。侯府朱红色大门阖着,还是有雨丝飘到门上,一点点往下落的时候颜色像血。北衙这帮禁军没干过什么脏活累活,被拉出去充门面的时候更多,到了现在反而是第一次吃这种苦头。一个二个心里有牢骚也不敢说,实在是苦不堪言。
      禁军统领扫了一眼身后几个站得有点歪歪斜斜的部下,那点恨铁不成钢的心思上来,刚想教训他们两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问道:“那个郎中进去多久了?”
      属下犹犹豫豫答道:“得有快小一个时辰了?”
      统领面色一沉,握着刀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白祈走了出来,面上还是那副温良的笑,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撑着一把油纸伞在旁边跟着。刘嬷嬷送他出门,礼数周全地将人带到了门口,口中还念叨着:“有劳先生了。”
      白祈也回身还礼:“这雨下得突然,嬷嬷还请回吧。”
      统领本来还想再问,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上下下把白祈打量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就侧身将人放了出去。
      一路上,青石板被秋雨淋得很湿润,白祈走路很平稳,一点雨水都没有溅起来。他还是挎着小药箱,往南边走去——统领压根没注意,往北走才是皇宫。
      一直走到看不见侯府的屋顶了,白祈才挑了个避人耳目的角落站定,给他打伞的小厮也就这么停了下来,仰起头,赫然是祝秋迟的脸。她随手把外面套的那身小厮的衣服脱掉,露出里面挑的一套绛红色罗袍,连束发的玉冠都没戴,眉眼就矜贵漂亮得雌雄莫辨。刚刚撑伞的时候藏在白祈身后,又低着头,才叫禁军没有认出来。
      祝秋迟还是那套男子装扮,冲白祈颔首:“多谢,你今日帮我出府,我记你的恩情。”
      白祈垂着眼,替祝秋迟撑伞,两个人在伞下靠得有些近,祝秋迟不觉得有什么,白祈倒是先非礼勿视了起来,他很规矩地低下头,不看祝秋迟,但是眼中全是她那身绛红色罗袍的衣摆,下面皂色长靴露出一个鞋面,白底踩在润泽的青石板上,看得白祈有些无措。
      他说:“恩情不必了,但是有一个人或许姑娘感兴趣。”
      祝秋迟挑了挑眉:“你说谁?”
      白祈终于把思绪强行扯了回来:“齐国公之子,祝廷叙。”
      祝秋迟一下子就蹙起了眉头:“他又闹什么幺蛾子?”
      祝家两公一侯,祝雁惊的归鸿侯是自己挣出来的,她的哥哥祝临山则承袭了父亲的爵位,是三公之一的齐国公,膝下有个独子,叫祝廷叙,是个不太扶得上墙的小少爷,心眼不坏,只是跟家中其他人比起来就显得尤其不争气了。祝廷叙打心眼里崇拜自己表姐,小时候没少跟在祝秋迟屁股后面转悠,祝秋迟一面有点怒其不争的意思,一面又不能真的放手不管,白祈说出祝廷叙名字的那一刻,祝秋迟先是心一沉,担心祝廷叙是不是出了事。
      白祈却悠悠一拨弄自己腰带上的回龙玦,终于抬起眼来看着祝秋迟,笑道:“姑娘出世之人,侯府也不缺金玉俗物,所以小侯爷要是欠我人情,不是欠我带你出府。栖梧阁最拿的出手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消息,乱世里一句情报可抵黄金万两,有时候甚至可活人性命。”
      祝秋迟听见“活人性命”这四个字,终于做不出无关紧要的样子了,她额角跳了一下:“把话说完。”
      白祈笑了笑,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递给祝秋迟,又把油纸伞递到她手上:“姑娘在戌时三刻去醉客乡就能知道。”
      祝秋迟看了眼他递过来的披风,淡淡扔下一句“不必”,身影已经没入了雨中,密集的雨丝把她的轮廓模糊得差不多,白祈一个人留在原地,在雨中撑着伞,生出了一种隔雾看花的寂寥感。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醉客乡是燕都最奢靡的地方,能进去寻乐子的人非富即贵,朱门酒肉臭,但是这是燕都,莺歌燕舞的燕都。醉客乡再糜烂也得有这样一个地方藏污纳垢才行。
      在醉客乡里取乐的王公贵族平时在外面还能装出三分人相,一旦进了醉客乡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而这地方之所以还没被朝廷叫人给查抄了,就是因为进出的人非富即贵,根本没人敢抓,一抓一个侍郎一个尚书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不夸张地说,大巽的半壁江山就烂在那里面,
      祝秋迟当然不能用女儿的身份进去,她将头发用玉冠束上,假装缓缓地在街上走。距离戌时还有好一会,但是慢慢已经有人往里面走了。醉客乡的客人有的高调得不行,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出一趟门是为了声色犬马去的;也有一种十分低调,穿着便服就进去了。后者往往是当官的,就怕被人家发现早上还在朝廷上忧国忧民呢,晚上就跑进这风月窟里面醉笑陪公三万场了。
      去这种地方,用侯府的腰牌是肯定不行的,祝秋迟在街上慢吞吞晃了一会,有个看起来穿着打扮都颇为讲究的少年正在和近侍拌嘴,近侍估计是得了家里长辈的命令,让他们拦着少爷少去这种地方,可怎么拦得住?这种半大不小的少年正是什么热闹都要凑一凑的年纪,越管越馋。
      祝秋迟心中一动,状似不经意地从二人身边路过,那少年正在面红耳赤地和近侍争论着些什么,近侍一脸为难,祝秋迟假装用右手去理左手的袖口。食中二指轻轻一挟,脚步都没有放慢一下,下一瞬掌心中已经多了一块腰牌。
      直到和这两人彻底错过,祝秋迟才展开掌心瞟了一眼刚刚顺来的战利品。
      哟,户部侍郎的公子。
      眼见着就要到戌时,祝秋迟不动声色地折返了一步,绕到了醉客乡门口。门口迎客的区别是比起其他风月场所穿得聊胜于无的姑娘们,醉客乡要风雅一点,迎客的是两个长得颇秀气的小倌,微笑跟恰到好处地焊在了脸上似的,一一验过来客的身份便往里面放行。
      祝秋迟本身就是大家出身,在这种时候自然不会露怯,她有样学样地在门口跟那小厮将腰牌一亮——祝秋迟今天穿的那身绛红色罗袍是谢清淮的旧衣,大概是五六年前的衣服了,谢清淮个子高出一截,现在的衣服祝秋迟肯定穿不下,只有个子还没蹿得特别高的少年时候的衣服她如今穿着刚好。
      虽然祝秋迟本人穿不出个所以然,但是侯府的衣装都用的是最好的料子,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不一样。祝秋迟今天的打扮又清俊,那一双招子里如同盛了霜雪,尤其是不笑的时候,端得是冷冽非常。
      她将那户部侍郎的腰牌在小倌面前一晃,没想到那小倌低下头,又半抬着眼睛,含羞带怯地看了祝秋迟一眼,就这一眼看得祝秋迟浑身恶寒。
      引路的姑娘看出她不适,赶紧领着祝秋迟往里面进。她本就是偷来的身份,自然不好太高调。于是祝秋迟清了清嗓子,低声嘱咐引路的女孩是:“我喜静,劳驾姑娘选个偏远一点的位置。”
      来这的客人大多数都是那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引路的姑娘平生第一次没被客人揩油,这少年郎不仅英俊寡言,身上还有股若隐若无的香气。姑娘私心想把他往好一点的位置引,没想到他开口就要偏一点的位置,姑娘忍不住劝到:“官人,这好位置都在中间,视野是最好的,旁边不一定听得清楚不说,视野还总有遮挡。到时候最前面的那排贵人高兴了就喜欢站起来往台上扔东西,到时候可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祝秋迟听出来她是真心为自己好,冲她安抚地笑笑:“无妨,我不过是来凑个热闹,这中间的位置还是留给贵客的好。”
      姑娘见她一笑如春冰化水,忍不住闹了个脸红,低着头蚊蚋一般说到:“那公子请随我来。”
      祝秋迟跟着她在舞台边上的一个角落落了座,其实这位置很不错了,和舞台很近,又不容易被人注意到,正适合祝秋迟这样心思的人。
      落座之后,祝秋迟不经意前后扫了一眼,她记性非常,虽然说不一定有过目不忘的本身,但是小时候在朝堂上见过一两面的官员她大多能记得。
      不看不知道,这处上不得台面的“醉客乡”里,可是坐着小半个朝廷的官员。
      祝秋迟想冷笑,这些官员们一个个吃的是硕鼠一般,彼此笑得喜气洋洋的。本朝重文轻武风气太盛,成治帝是被祝恪一手抬到龙椅上的,回过头来,在龙椅上屁股坐热了,就开始操心起武官权柄太盛的事情了。
      虽说他即位也有明贞帝御笔亲旨,但是废太子若是不造反,成治帝还不知道在燕都的哪个别院里浇花呢。他害怕祝恪能把自己这个废物抬到皇座上,来日不开心了,也能将其他人抬上来,成治帝就这样白天想夜晚想,想得惶惶不可终日。
      最终就是克扣了镇北军的军饷,想一点点以这种方式降低他们在关外的影响力。这种吃奶骂娘的事情,即使是在天家,也是不多见的。
      但是祝家人还是没有半句怨言,不是因为和成治帝有感情,是因为和塞北有感情。
      祝恪和祝雁惊这样的忠臣良将都成不了陛下的心腹,成治帝自己广开科举,设了一堆不知道顶什么用的这个府那个司,招来了一堆最会写八股文章拍个马屁都骈四俪六的文人们来做国之肱骨。其中仅仅是一个五品官一年的俸禄,都能够镇北军吃个小半年了。
      祝秋迟是戍边将军的女儿,她怎么能不恨?
      她的眼神太过锐利,有几个官员隐隐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们,探寻地在场上望了一圈,祝秋迟才咬着后槽牙回过头来,望着面前的舞台。
      醉客乡不愧是燕都有名的销金窟,光是这个舞台的设计就颇为讲究。说是舞台,其实更像是一处水池,水面上飘着睡莲。睡莲对生长的水质有很高的要求,不能是过净的水,而不流通的水池里面一旦有了淤泥就容易发臭,所以这些睡莲都是从其他地方移植过来的,只能活一夜,表演一结束就会被醉客乡的人当垃圾一样清走。
      所以花是能长活的,常换便是长活了。
      水池的最中间有一朵金莲,和观音佛祖座下金莲并无两样,金莲后面的水中立着梅花桩,只在水面浅浅地露了一点头。从客人的角度来说,是看不到若隐若现的梅花桩的,他们只能看见莲花座,而表演者从后面走到莲座上,看上去正如涉水而来一般,飘渺出尘。
      随着戌时慢慢逼近,客人们也渐渐就座。祝秋迟随意地往身后扫了一眼,醉客乡的大堂人满为患,而祝秋迟长年累月习武练出的敏锐,依然让她扣紧了藏在宽大外袍里面的剑柄。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刚刚被她顺走了腰牌的户部侍郎家的儿子,他一脸的怨怼,而旁边坐着的刚好是祝秋迟此行的目的——她的亲表弟,齐国公祝临山的儿子祝庭叙。
      祝秋迟那一瞬间只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恨不得现在就跨过这群挺着大肚子寻欢作乐的文官,揪着祝庭叙就回到国公府交给祝临山,让他给这个脑子缺根弦的儿子上上家法,至少揍到怕才行。
      大巽朝堂官风不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但是祝临山是个御下和自律都颇严格的人。纵使祝庭叙现在看起来还是一副高不成低不就的没用样,于文于武都没什么大建树,但是祝临山一向的教子风格是:做君子,不必做完人。所以祝庭叙虽然碌碌无为了些,但是从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可他又偏偏坐在了醉客乡里。
      祝秋迟借着位置的利好多看了两眼祝庭叙,他应当是和户部侍郎的公子一道来的,两人眉宇间都还没褪去那股子生涩气,祝庭叙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四下里张望着。他这个动作让祝秋迟稍微放心了一点,他应该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随着一阵小小的惊呼,大堂明亮的灯展全灭,唯一的光源来自池上的莲台,每一片花瓣的中间都藏着一盏小小的灯,这下全场的焦点全部都聚集在了那方寸的莲台之上。
      乐声从帷幔后面响起。
      就连祝秋迟都忍不住心跳快了起来,那两面鲜红的帷幔将透未透,看不见背后的人影,却显得愈发蛊惑人。
      先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侧玉润珠圆的肩膀,上面披着轻盈但是繁复的纱。没人去将帷幕煞风景地拉开,那后面的女子自己用肩膀将帷幕顶开一点,然后侧着身,蝴蝶破茧般轻盈地被帷幔“吐”了出来,还没见眉眼,便已现风情。
      女子手抱一只铜琵琶,身量非常高挑,因为铜琵琶比普通的木质的琵琶要重,体型也要大一些,但是被那女子抱在怀里竟然显得十分小巧。祝秋迟已觉察到有些不对,她轻轻皱起眉头,当众人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台上望的时候,只有她默不作声地往阴影处退了一点。当那女子完全从帷幔里出来,轻盈地扭着一把不堪一握的腰肢往莲台上走的时候,祝秋迟没忍住猛地攥了一把几乎要垂到地上的桌布。另一边单手支着头色眯眯的一个中年人被吓了一跳,不满地往祝秋迟这边瞪过来,可祝秋迟已经没心思管他了。
      她猜的没错,这身量不凡的女子不是中原人,而是一位胡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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