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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龙 天下之大, ...

  •   祝雁惊的病太蹊跷了,祝秋迟的信送出去之后,在房间里自己呆了一会。
      现在时局云山雾绕,她舅舅贵为齐国公,本应在皇上面前是说得上话的,但是如今侯府都被禁军把守住,难免国公府那边不会受牵连,祝秋迟不敢赌。她在西南累年,朝中事一概不知,一朝突兀回到燕都,就如同山野里长大的小雀被抓回了金丝笼,有翅难展。
      可是祝秋迟本就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她心思转得很快,谢清淮从汉中赶回来要时间,刚刚来的郎中看上去唯唯诺诺,显然是个没什么本事的,要不就是奉了上面的令,一旦开口那是要掉脑袋的。仁义再大大不过淫威,祝秋迟深谙这个道理,她决定自己出去请郎中,看看禁军敢不敢拦。
      另一边,侯府门口走来了一个穿一身白衣的年轻人。他挎着药箱,一副温文儒雅的文人做派,守门的禁军看见他这身打扮,气焰先下去了点,只是伸手一拦:“侯府这两天不待客。”
      那年轻郎中也不恼,还是温和地停了下来,从袖中掏出了一块令牌递过去给那禁军:“大人误会了,在下也是奉命而来的。”
      禁军低头扫了两眼那令牌,神色立马松动了,他向后打了个手势,层层叠叠的禁军立马散开,给青年让开一条路来:“先生请进。”
      “有劳了。”
      青年态度温和,周身气质斯文儒雅,禁军刚刚在祝秋迟那里吃过瘪,只觉得来人实在是通情达理,痛痛快快地就放了行。青年于是挎着小药箱,缓缓往侯府里面走。
      虽然说祝家人不事铺张,祝雁惊也不怎么回来住,但是毕竟归鸿侯府,宅子很大,青年犹豫了一下,三进的院子,他掐指算了算,抬脚就往南去。回廊上落满了花叶,佣人偷懒没有打扫,铺了一地的残红。青年小心翼翼踩在回廊的一侧,连落红都没舍得踩一下,一袭白衣又胜雪,看上去极是出尘。
      侯府这样气派的地方,寻常的郎中进来了都得心里发怵,祝家两代名将,侯府里没什么小意温婉的气质,即使祝秋迟离家多年,院子里也摆着她儿时练武的兵器架,一把把冷铁犹胜当年寒。青年经过的时候不自觉地停了一步,架子上其他的兵器因为常年不用,都积攒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只有最靠边的地方有一把红缨枪,干干净净,寒意凛然,那冷铁映着红缨,堪称绝色。
      青年就停顿了这么一小下,看着枪杆的连接处红缨招展。就这么一刻的出神,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清风带着冷香袭来,紧接着就是咽喉处一凉,他低头的时候,剑刃已经抵在他颈上了。
      祝秋迟冷冷打量着他,持剑的手很稳,眼神中却流露出无法忽视的戾气,她发间带有很清淡的花香,和侯府中弥漫的药味混杂在一起,硬生生飘荡出苦涩的感觉。
      “敢叫人我就杀了你。”
      青年看着她,真的没有再乱动,他的目光轻轻落在祝秋迟手中的剑上,知道那威胁的话不是玩笑。她手上寸着劲,只要对方敢有一点异动,就能轻而易举地划破对方的咽喉。
      青年很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甚至没什么太大的惊异,很温驯地跟在祝秋迟左右,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思。
      祝秋迟早在他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只是刚刚一直在回廊的角落里,手里握着剑,原本想的是如果他要大喊大叫,立刻就抹了他脖子,但是没想到这年轻郎中出乎意料地上道,连挣扎也没有,她心里反而起了疑窦。
      两人踏过回廊,窸窸窣窣踩过了地面的落花,脚步很轻。祝秋迟将人带到了自己屋前的院子里,上下打量一番,没看出这个行为举止都得体的青年有任何的威胁,只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姑娘有什么要问的?”
      祝秋迟疑心已生,没有放手,那柄寒铁仍然抵在青年咽喉处,她一双瞳仁黑得摄人,直直盯着青年:“是谁派你来的?左相?”
      青年却弯了弯眼角,颇有几分无邪,看得祝秋迟一时间都晃了神,他不合时宜地问道:“姑娘为何不猜是皇上?”
      祝秋迟看他这幅不急不缓的样子,磨了磨后槽牙,剑刃往前又抵了半寸,眼见就要划破皮肉:“禁军是帮傻子,我还不至于瞎了眼,那老郎中才走不到一个时辰,我和那领头的禁军差点兵戎相见,皇上想不开了又派一个郎中过来?那左相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比起皇上,你当然更像左相的人。”
      青年垂眼看了看架在他脖子上的那把寒铁,语气轻快,又若即若离地揉在一起,云山雾罩一样,他问:“那倘若我说我并非左相的人呢?”
      祝秋迟一咬牙,她不喜欢太复杂的东西,这青年却让她怎么也看不穿,她没拿剑的另一只手在抖,却出乎意料地擒住了那青年的手腕,举起来对着阳光一照,青年这下没反应过来,任由她将手握着,他五指白皙干净,祝秋迟说道:“你食指和无名指第一个指节内部都有薄茧,这是常年握笔出来的。郎中要写方子,这两处生茧也正常,但是你掌心这里也有一层薄茧,这就是握着兵器才有的了。并且这茧不厚,你用的兵器定然也不沉,用的次数不多——你不靠武功吃饭,又敢这么往侯府里闯,自然不会是普通郎中。会武,但是武功又稀松,更像是防身用的,禁军放你进来,总得有个名目——你说你是谁?”
      那青年叹了口气,眼睛仍然亮亮的,他轻声说道:“少将军明察秋毫,在下白祈,的确不是左相的人。姑娘这把剑太利,我们还是移开说话得好。”
      祝秋迟看他身上没什么杀意,不多废话,利索地将剑收回去,却听见白祈不紧不慢补了一句:“姑娘这手‘归音’,委实漂亮。”
      祝秋迟顿了一下:“你认得归音?”
      白祈的眼神从剑上很自然地落到祝秋迟身上,却不显得轻浮,他认真道:“书剑当楼连云断,山南山北寄归音。我无缘得见当年一剑动天下的连云,它就已经失传了。可我后来也听说,虽然‘连云’失传,但是‘归音’却出世了,其精妙更胜连云,我在多年前的西南曾经得见一次,只是当时使出归音的并非姑娘。”
      祝秋迟脸上肃杀的神情难得松动了一下,她还剑入鞘,说道:“你看见的那人是我师父,休说连云了,若不是他生死时刻悟出大道,连归音都要失传了。”
      白祈在祝秋迟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眼睛,听得很认真,听罢点点头,他说:“那要多谢那位前辈,当年在西南救过我一命。”
      祝秋迟眯起眼看着白祈,显然在想他是不是在诓骗自己。片刻后她缓缓说道:“既然是救命之恩,你就不应该在这时候来侯府落井下石,并非君子所为。当年我师父能用归音救你一命,我就能用归音要你的命。”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虽说此时已经还剑入鞘,但是白祈清楚,祝秋迟随时可以取他性命,因此也不多废话,伸手从袖中摸出了一块玉玦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这块玉有年头了,雕的是一只龙,看上去颇为大逆不道。另有一点很厚重的暖黄色点在龙头处,并非那种张牙舞爪的飞龙,而是盘卧着,颇有潜龙勿用的低调谦和之气。
      祝秋迟低头一看,挑眉道:“回龙玦?你是栖梧阁的人?”
      白祈点点头:“正是。”
      祝秋迟的语气却没有放缓多少,她紧盯着白祈:“北玉楼南栖梧,一阁一楼可知天下事。但栖梧阁避世已久,向来太平避世,乱世而出。什么事惊动了栖梧阁的贵人,不远千里来燕都侯府,机关算尽,只为见我一个既无官位又无权柄之人?”
      白祈看出她眼中的防备,很是无奈地笑笑:“在下没有算计少将军的意思,眼下禁军围住侯府,我不使点手段怎么见你?”
      祝秋迟盯着白祈,但是一时间也没弄明白他究竟是在故弄玄虚,还是说的信手拈来的假话。她往后退了一步:“若是对祝家有指望,那先生还是请回吧,祝家没有插手朝政的手段跟心思。”
      白祈这次却没有顺着她往下说,那块回龙玦就放在两人中间,卧龙蛰伏,院中也寂寥得只有二人。白祈倾身问道:“究竟是没有,还是不想有?姑娘是大才,祝家两公一侯的殊荣放眼天下都罕逢敌手。你刚刚那一剑,不输令师。能将归音悟到如此地步,姑娘说自己没有野望?若真是要避世不出,何苦又西南学武,罗浮问道?你难道不想匡扶四海,青史留名吗?”
      祝秋迟看了眼白祈,这青年本身气质温文尔雅,但是从亮出了回龙玦之后,栖梧阁出身的那种纵横的谋士气质就慢慢显现了出来,祝秋迟心里讥诮,不过是又一个沽名钓誉之徒。
      可白祈却伸手点了点她腰侧佩剑:“这把剑虽然也是一把不世出的神兵,但在在下看来,姑娘使剑的次数并不太多,将自己不太常用的兵器尚且能用到如此地步。假以时日,于武学一途,姑娘只会比令慈和先祖走得更远。”
      白祈看祝秋迟没有反对,更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归鸿侯突然归京后又卧病侯府,这件事本就蹊跷,如今禁军又将侯府围住,只能说陛下心虚了。少将军七窍玲珑,不会看不出来这其中的蹊跷。天下之大,容得下飞禽走兽芸芸众生,少将军难道真的不想走出侯府,为自己搏一个安身立命吗?”
      祝秋迟感觉浑身上下被看了个通透,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审视的感觉了,祝雁惊教她藏拙,她就一心一意在侯府中当个不问世事的归鸿侯嫡女,而白祈这一番话说得她如遭雷击。只要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真的能高不成低不就地凑合一辈子吗?
      她走神的过程中,白祈倒了一小滩水在院中的石桌上,不知道从哪里折来一段树枝,蘸着茶水在桌上草草勾勒出几笔,祝秋迟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这是大巽的版图。
      “归鸿侯撤兵,虽然事发突然,但是由于之前攻城略地百战百胜,匈奴人一时间会犹豫不决,以为有诈就不敢进攻。那虽然塞北无将,却可以暂时悬置。真正受到影响的并非塞北,而是燕都以北塞北以南的陇西至渔阳,这一片地区没有封地立侯,是周、林两个大姓立身之处。而没了惊寒关阻挡,北地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西北有定西侯阮惜君守着,他虽然年轻,却素有玉山藏剑的美名,是大巽不可多得的良将。归鸿侯卧病燕都,你猜陛下会不会将他北调,以威慑世家?”
      祝秋迟冷笑了一下:“北地动乱是陛下的事情,他愿意派谁去就派谁去好了,祝家这些年来鞠躬尽瘁,是天下人有目共睹的。”
      白祈摇了摇头,将那根树枝扔在了刚刚绘制的舆图之上,本来排布得井井有条、界限分明的各个州府一下子就被戳散了,他叹到:“恐怕是鸟尽弓藏。”
      祝秋迟浑身一震,白祈说得没错,不怪祝秋迟对天子和天子手底下的禁军没什么敬畏之心,本朝天子成治帝原是个出了名的软骨头,若不是其他几个兄弟在夺嫡中野心毕露,老皇帝撑着最后一口气写下了诏书,这皇位是万万轮不到他来坐的。不是自己的东西,拿在手里总是夜不能寐。所以在他即位最初的几年,边疆采取绥靖政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一忍再忍。
      跟随先帝的老臣看着大巽的基业被他这样一点点拱手让人,心痛之余也苦于朝中无将。于是破例开了一年武举,广纳英才,未曾想最后的武状元竟然是个女子。开国将军祝恪的独女,祝雁惊。
      就这样,二十来岁的祝雁惊被死马当成活马医地派往边疆。一去便是数年,屡建功勋,那把名动天下的长戟“钓雁”只要插在沙场上,胡人便不敢来犯。
      也就是说,这大巽的疆土,有一半是被祝家一手稳住的。
      祝秋迟坐在石桌边,静默了半晌,她匆匆回想了自己在罗浮山上学武的那几年是何等的潇洒恣意,再看燕都,处处樊笼。母亲祝雁惊卧病,兄长谢清淮在汉中,如今侯府能做主的也就是自己了。祝雁惊少年封侯,祝家当了几十年的公卿,但是当祝秋迟站在侯府朱漆雕栏的大门下面的时候抬头远望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力有不逮。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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