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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奔 谢清淮翻身 ...

  •   游隼飞得很快,从燕都飞到汉中用了不过半日。汉中一处偏僻的宅院内,一个盲眼老头正咂巴着嘴吃蜜饯,他面前坐了一个长相深邃的年轻人,即使坐在蒲团上也能看出身量颀长。年轻人骨相深邃,眼皮很薄,睁眼时如蝴蝶振翅,眼神却如同寒潭深渊。
      老头吃相不是很好看,吃蜜饯的时候总是喜欢嗦核,那一口牙已经不堪细看了。今日汉中下起了小雨,人身上有一种黏糊糊的湿气,年轻人原本披着发,这时候把头发束了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更露出优越的骨相来。
      老头本来想随口将那枚果核啐掉,年轻人头也不抬地将一只瓷盂磕在了他面前。老头不满地撇撇嘴,抓起瓷盂吐了果核:“年纪不大,规矩忒多。”
      年轻人安静地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不理会他,门外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盲老头抓了抓脖子抱怨道:“这雨下得真寸,狗儿刚出去买饭呢,这下又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年轻人终于出声到:“你也不缺这一口吃的,何苦为难他?”
      老头不服气地想反驳上两句,外面就冒雨冲进来一个青年,浑身被淋了个湿透:“师兄,我回来了!”
      老头板着脸敲了敲桌子:“谁是你师兄?我可没答应过要收你!”

      狗儿被这么说了一通也不恼,“嘿嘿”傻笑两声,将手里拎着的两个三层高的食盒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子上:“鸣翠楼刚做的,我冒雨跑回来,还热乎呢。”
      老头“哼”了一声:“算你会办事。”年轻人跪坐在蒲团上,将食盒一层层打开。鸣凤楼是汉中最好的酒楼,以食材之好,做工之精,价格之高闻名。就单说一道清蒸鲈鱼,鱼的形状在杀之前都要被挑三拣四,不好看的压根不能进后厨。在鱼身上的哪个位置改花刀,上面铺着的葱丝和姜丝怎么摆,青红椒切多大的颗粒都是有讲究的。热油浇下去的量也有严格规定,要是花刀附近的鱼皮被烫卷了,那就是老了,得重新另起一锅。同样的马蹄糕,为了防止口感太水,也为了颜色好看,和面的时候要加进去现蒸现捣的紫薯泥和芋头捣成的泥,一道点心做得莲花一般。
      价格自然也高昂。
      不过这食费都是年轻人出的,其他两人只管吃就行。就在年轻人摆盘的时候,狗儿讲起了他今天在外面的见闻:
      “今天听说,定西侯在家里被老侯爷打了。好像还动了家法,说是因为定西侯不愿娶秦家的女儿,阮老爷子大发雷霆,用那把虎尾鞭把他抽了个半死。定西侯半句软话都不肯说,坚持不娶秦家女,最后还是老太太来了才把他救出去的。听说伤口重得都难以行走,最后是被他的伴读齐非和近侍扶出去的。”
      瞎眼老头正在大口吃鲈鱼,他吃相很差,好端端一条鱼被他翻得七零八落,一筷子把鱼腹最嫩的肉全部挑走了,他闻言歪了两下嘴,吐出一根刺来。
      “阮誉川这个老东西是赶上好时候了,当年雍王造反,他没赶上。那时候他还是个芝麻大小的巡抚,共谋都轮不上他。后来逆王一党被诛,他才顺势当上了提督,然后战战兢兢地打了十几年的仗,才有了如今定西侯的位置。”
      狗儿听得入了迷,在旁边拿着筷子忘记了吃饭。瞎老头吃东西毛病多,他挥了挥手让狗儿给他倒了碗茶水,才肯继续说:
      “不过嘛,这老货倒是生了个好儿子。阮惜君二十一岁就率着他老爹养的那帮不成气候的兵把羌族打得连滚带爬了,那老秦家的二公子二十四五了还他妈跑青楼后头撒野尿呢,要不是他姐姐还算争气,谁浪费眼神给他?而且为什么都是侯爷,我说阮誉川是个蔫货,阮惜君是个帅才呢?一战成名和劳苦功高是有区别的,当将军和当皇帝都得讲究天赋。”

      他说高兴了,手伸到一边敲了敲桌子:“谢清淮!听到没有!”
      谢清淮“嗯”了一声,他说话的语气克制,所以重复瞎老头的话的时候有种不动声色的幽默:“听见了,你说阮誉川是个蔫货,阮惜君是个帅才。”
      “我是他妈让你听这个吗?”
      瞎老头气得拿筷子隔空点他,可惜方向感不好,点错了位置,一个看上去不爱洗澡的老头对着空气出言不逊,很有几分惊悚的感觉。
      狗儿出声提醒道:“师父,你指错位置了,你那前面是供的文圣像。”
      瞎老头气急败坏地想说点什么,但是那确实是至圣先师,他张了张那张贱嘴,好不容易才没说出什么畜生话来。
      “谢清淮,你的志向就是窝在汉中陪我这个糟老头打秋风?你那宝贝妹妹还在燕都呢。”

      谢清淮完美无缺的表情短暂地出现了一丝裂痕,老头讥笑了一下,继续道:“归鸿侯看不出来,未必我也看不出来?她十天半个月来一封信,你藏得严丝合缝,跟圣旨似的。你以为我眼瞎脑子也糊涂了?说白了你和她又不是一个爹一个娘,真把自己当人家哥哥克己复礼的?好像活得快死的不是我这个老头子,而是你。这天下真是合得太久了!把你们这帮年轻人都惯坏了!”
      先前老头再怎么大放阙词谢清淮都不予理会,只是这时候开口喝住了他:“住口!”
      那老头咂巴咂巴嘴,从嗓子眼里乐了两声:“着急了。”
      狗儿在旁边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的不敢作声,嘴里包着一大口点心也不敢嚼,硬生生给自己噎得直翻白眼。

      谢清淮手边放着一把玉扇,只有扇骨而无扇面,他骨节分明的手扣在那上面,被瞎老头一句话惹怒后看人的眼神冷了许多。周身气场冷肃,像一把开了刃的长刀,英俊得有些沉郁。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一样,窗外的雨声越来越急,到最后竟然夹杂了几声鸟叫。
      这个天气,寻常的家雀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躲起来了,谢清淮耳廓动了动,起身推开窗户,雨丝斜斜地打了进来,老瞎子被寒风吹得一哆嗦,骂道:“你抽什么风呢?老子不过说了你两句。”
      谢清淮懒得跟他争辩,打开窗户后一瞬间,游隼俯冲了进来,跳到了地上,幸亏它的羽毛很厚,雨虽然下得很密,但都是毛毛雨,没有把它浑身都浇湿。谢清淮从旁边抱来了一块软布,把鸟羽上的水攒干了,然后就随手扔在了一旁。
      瞎老头看不见东西,否则又该阴阳怪气了,谢清淮擦羽毛用的是莲花锦,价格高昂,富贵人家才拿来做衣服的料子,他随手就给鸟用了。得亏狗儿不识货,只知道那是块怪好看的料子,有点可惜,但是也看不出什么不对。
      游隼在谢清淮手里乖顺地任凭擦洗,半晌轻轻地叫了一声,示意谢清淮解信。
      这下耳朵不太好使的老瞎子也总算是听清了,他“啧”了一声:“又是你妹妹来信了?上次来信不过一周前,怎么这回来得这么勤。”

      谢清淮和祝秋迟的通信频率很规律,两人都习惯了这种有计划的交流方式,所以游隼冒着雨送来的这封信十分反常。以往谢清淮都会把信留到自己房间去看,但是今天他察觉到不对,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就展开了信笺。他一目十行地读完,说到:
      “燕都出事了,我今天得赶回去。”
      瞎老头听到这话终于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用指腹搓了两下桌面,摸着上面的纹路慢慢地问到:“是不是塞北收兵了?”
      谢清淮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瞎老头阴阴地咳了两声:“赵恂就没有正儿八经地想打过仗,他心思不在。我且问你,祝雁惊在外征战的这些年,远了不说,就说燕都和关中的酬军税,有没有长过一分?”
      谢清淮悚然,赵恂是当今成治帝的名字。他上位的时候为了招抚民心,主动减少了赋税。这一部分的赋税其实就是军费开支,当时四野没有战事,所以不需要额外征税来充当军饷。但是如果日后有了战事,以供军费的赋税肯定是要重新征收的,所以成治帝就单独将这笔支出列了出来,唤做“酬军税”。
      大巽有三支军队是声名赫赫的,归鸿侯祝雁惊所率的镇北军;定西侯阮惜君率领的定西军;最后一支是左相涂郢治下的禁军南衙十六卫。定西侯封地就在汉中,即使没有朝廷的酬军税,户部开不出银子,光凭汉中的税收就能补上,所以虽然定西侯也是个张不了口上燕都要钱的,但是定西军从来没有过过手头没钱的苦日子。十六卫自不必说,涂郢这两年来如日中天,深得成治帝信任,在朝廷中大有只手遮天的趋势。他治下的十六卫吃穿用度直接从国库里支,很多时候十六卫禁军的日子过得比地方小官还宽裕。所以最后只剩下个镇北军无着无落的。
      瞎老头看上去和城外打秋风的地痞差不多,但是分析起大巽的国情却无比缜密,他抬头对上了谢清淮的位置,灰色的瞳孔中仿佛迸射出年轻时的那种神采,天下局势尽在掌握:“归鸿侯的封地那是打到哪封到哪,从西河郡到凉州府,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别说充当军费了,侯爷这些年又出钱又出力,连自己亲哥哥齐国公每年都得拿钱去给侯爷贴补军中。赵恂给她封这几块地,明摆着不想她好,酬军税一分不加,定西军和十六卫又吃不上这挂落,最后穷的只有镇北军而已。”

      他往地上摸了摸,准确地摸到了刚刚谢清淮用来给游隼擦身的莲花锦,抖落了两下,笑到:“归鸿侯从来没苛待过你和祝秋迟,对你好很简单,但是一视同仁最难得。蜀地的莲花锦你拿来当抹布用,你和她所从都是天下名师,只是一文一武。谢清淮,我和你说我只做帝师,不是玩笑而已。”
      谢清淮听到“帝师”二字,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回到:“先生恕罪,今日天色已晚,如若不现在出城就赶不上宵禁了。家中事急,令卿先告辞了。”
      瞎老头知道他去意已决,不想和他多争辩,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朝他的方向一抛。谢清淮稳稳接住。老头才沉着声音说到:“这个锦囊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打开,其中之人可以救你一命。你若是在汉中,我还能看照一二,去了燕都可就是生死由天了。路都是人自己选的,你先走走看吧。”

      谢清淮对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没太多好印象,唯有在他对政局条分缕析的时候,能依稀看出一点曾经纵横天下的谋士气质。可谢清淮却始终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他前二十年的光阴过得太过坎坷。走哪条路都是背井离乡,行什么道都是牵强附会,要什么从来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他拜别过老头,没撑伞就直接走进雨中,马厩里有谢清淮最喜欢的一匹马,叫涉雪,和祝秋迟的坐骑探月是一母所出。那是塞北的良种,有日行千里之能。
      谢清淮翻身上马,朝着燕都的方向策马狂奔。
      又是一路雨打风吹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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