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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止沸 中原人撤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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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巽的皇城叫燕都,离祝秋迟习武的罗浮远隔千里。郑越放了话让她回京后,祝秋迟一路不敢耽误,昼夜兼程,终于在第二日凌晨堪堪到了燕都。
她从安定门进去,城楼上今日值门的是金吾卫,看见有人,老远就在城楼上点起火把大喝道:“什么人!”
城楼下,祝秋迟亮出归鸿侯府的腰牌,冷冷道:“归鸿侯府。”
那前来查问的金吾卫听了这话怔愣了一下,话也没过脑子,直接说道:“归鸿侯不是昨夜已经进城了吗?哪来的归鸿侯府的人?”
祝秋迟眨了眨眼,睫毛轻颤了两下,低头怒斥道:“一派胡言!归鸿侯正在塞北征战,哪有回京的道理!”
那士兵刚想辩解就被旁边的人拉开耳语了两句,而后脸色几经变化,低头行了个礼,挥手让后面的人将城门打开,让祝秋迟进了城。
探月进了燕都后熟门熟路,不需要祝秋迟指引,载着她就往归鸿侯府跑去。祝秋迟坐在马上,心下却凉,金吾卫隶属南衙十六卫,没消息的话不会乱说,但是她母亲归鸿侯确确实实应该在塞北,眼下正是边塞大捷,镇北军攻城掠地。祝秋迟虽然在罗浮,但是该知道的消息也都知道,军中连胜而主帅回京,这是万万不会有的事情。
但是郑越不会无故赶她回去,祝秋迟这个师父是母亲祝雁惊的旧识,性命相托,也不会诓骗祝秋迟。她一路胡思乱想,再抬头时,探月已经停在侯府门口了。
祝秋迟翻身下马,在门上拍了两下,没一会门内就传来脚步声,来开门的并非守夜的小厮,而是看着祝秋迟长大的嬷嬷。祝秋迟有些惊愕,刘嬷嬷年事已高,不曾熬夜守着,她下意识开口道:“嬷嬷,你怎么在这里?还不休息。”
没成想刘嬷嬷刚看见祝秋迟,尚未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
祝秋迟忙伸手搀住刘嬷嬷:“怎么哭了——你慢慢说。”
她心里已经感觉有些诧异,但是还没等祝秋迟细想,刘嬷嬷就抖着嗓子哭道:“侯爷她昨夜受召入宫,回府后就长睡不醒,到现在都还没能睁眼。”
此事荒谬到了极点,祝秋迟问的时候都带了几分错愕,她想起适才安定门金吾卫的话,一下子都连了起来。她将刘嬷嬷搀进府中问到:“北疆战事大捷,我娘怎么可能回京?这个节骨眼上,皇上就算是有天大的要紧事也不该召我母亲回京——她进宫后又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长睡不醒?”
刘嬷嬷不是个六神无主的妇人,她在侯府这么多年,也随了主人,不是担不住事的。但是此刻听着祝秋迟这么一问,也只能拼命摇头,张皇之色分明。
“老身也不知,昨夜将军回府时已经是被搀扶进来的,话都说不清楚。带人回来的不知道是哪的士兵,将侯府围得铁桶一般,我只隐隐约约听到匈奴二字....”
祝秋迟脸色一沉,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早碰见的那队朝廷的传令官,畏首畏尾,没有一点天子钦差的体面,可是怀里又偏偏揣着圣旨,这才是要命的地方。她安抚下来刘嬷嬷,自己去了母亲房间,祝秋迟后槽牙咬得死紧,心中暗道,又是匈奴,又是天子。
祝秋迟进去母亲房间的时候,祝雁惊正安静地躺在床上,眉头微微蹙着,面色到还红润。她的戎装应该是后面被侯府的人换掉了,现在穿着里衣,衣服上盖着薄被。祝秋迟坐在床沿,握着母亲的手,母女俩有数年没见。一个在塞北,一个在西南,祝秋迟还小的时候就和哥哥一个被送去罗浮习武,一个则被送去迁州学文。祝雁惊不是什么慈母,总是管教多于溺爱的,但是祝秋迟的性子和母亲一样硬,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学武再苦再累也从不抱怨一声,打碎牙齿和血往肚子里吞。
因为她知道,她要担住的,是家中世代为将的荣耀。从祖父祝恪开始,祝家人就为国披挂,如此三代,百姓都说,只要祝家人还没死绝,大巽就不会没有将军。所以祝秋迟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么原因,母亲莫名其妙回了燕都,又莫名其妙病从宫中出来后就病倒在榻上,她想不明白。
祝秋迟夙夜狂奔,已经累极了,她本身又没有什么太深沉的心计,就这么带着满腹思虑,握着母亲尚且温热的手,靠在榻上睡着了。
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匈奴,那是另一幅景象。
大巽版图的另一边,匈奴骑兵被拒在长城之外,与中原遥遥相望。单于披着大氅坐在军帐内,站在矮几前的是一个浑身筋肉虬结的将领。老单于拿一把短匕撕着手心的茧,一边听着将领的禀报。看上去八风不动,只有靠近了才能发现,他拿着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中原人撤兵了?”
回他话的手下有些吞吞吐吐地不敢把话说死,只得低着头含糊其辞:“布日赫失守之后,中原人好像就不再北上了。”
单于情绪有些激动,说话的时候摇头晃脑。匈奴人没有束发的习惯,他脖颈旁的头发明显地短了一截,有些耻辱地在空气中晃荡。但比起耻辱,恐惧显然更加浓烈。他放下手中的刀,将桌面抓出一层薄薄的白雾:“那个姓祝的将军,她是中原来的修罗。我从来没在一个女人身上看见那么强的杀意。”
他说到激动处将匕首砸到了将领的脚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像你这样的,领着三万的精兵,也赢不了她手下三千的兵马。去查,再去探,她把瓯脱的七座城像是狼吃肉一样叼在嘴里,怎么可能说撤兵就撤兵!”
一个身长七尺的汉子被说得汗颜,他笨嘴拙舌地答应:“是,您别生气,我这就去。明天晌午之前再来回禀。”
将领离开后,单于脱力般倒在兽皮铺着的椅子上,心有余悸地用手碾过明显短了一大截的头发,那是在三日前的战场上,被那个名叫祝雁惊的将军用长戟割断的。他现在闭上眼还能感觉到带着血腥气的冷铁从颈侧擦过的那股战栗。他想不出是什么让那位凶名在外的女将军放了他一马。
他将手合在胸前,自欺欺人地想:“或许是长生天保佑。”
在匈奴单于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的时候,燕都内满是倦怠的温吞,树木枯黄,叶子已经落过一轮了。
月亮慢慢在云层里淡去,日头又缓缓升了上来。
祝秋迟在母亲房中守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刘嬷嬷心里惦记着自家姑娘,匆忙忙醒来,发现祝秋迟的房间她着人收好后再没有动过,心里面不安。她一面惦记着旧主子的伤势,祝雁惊此刻还未醒,就是完全不通医术的人,也该觉出些不对了。她从空空如也的房间里出来,迈着小碎步往主屋去,在主屋的院子里,看见了站在花树下的祝秋迟。
她散着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倦,站在树底下,院子很大,祝雁惊偶尔回燕都的日子里会在院中练武,母女二人用的都是极霸道的兵器,祝雁惊用的戟,祝秋迟用的枪,院子不大,是练不开的。
刘嬷嬷走近的那一刻祝秋迟就察觉了,她抬起头,一瞬间看得刘嬷嬷寒毛倒竖。刘嬷嬷赶紧轻轻喊了声:“姑娘。”然后迎了上去。祝秋迟点了点头,压着声音说了句:“回房说。”
刘嬷嬷迈着小碎步,赶紧跟上。
祝秋迟带着刘嬷嬷去了书房。
祝家书房布置得很简洁,没有太多装饰。房间被一张屏风一分为二,后面摆着书桌。祝秋迟伏案的时间很少,大多数时候是她哥哥在用,他比祝秋迟显然耐心得多,桌上的东西归置得干干净净,侯府隔一段时间也会安排下人打扫,因此书桌上并未落灰。祝秋迟穿过屏风,到了书桌后面坐下,拉出抽屉,从其中摸出一张特殊尺寸的信笺,将刘嬷嬷喊了进来:
“嬷嬷,麻烦你替我研墨吧。”
刘嬷嬷“哎”了一声,过去拿起墨条,慢慢地在墨砚中研着:“姑娘,你这是要给谁写信呐?”
祝秋迟蘸了墨水,在小笺上飞速写着什么:“我写给哥哥,让他先回燕都。母亲从塞北回来,事发突然,有变数的绝不只是塞北。他虽然身在汉中府求学,定西侯的地界,但是异族一向是吃腐肉的秃鹫,闻见血味就扑将过来。塞北动乱,西边也定然不安稳。”
嬷嬷不太懂这些,一阵风吹来,将祝秋迟手上的信笺吹得乱糟糟的,刘嬷嬷伸手去替她按住了,她看起来仍然有点忧心:“姑娘,可是咱们少爷不也是好久没回呢,他在迁洲读书也有好几年了。这么贸然给他去信,会不会太操之过急了?
祝秋迟笔下一顿,很快又续上,她干脆利落地说道:“不会,如果不是他,其他人我信不过。舅舅他们家现在估计还不知道府里的情况,若是硬要闹上朝廷,我们两家一家都讨不到好,我先给哥哥去信,也是让他留意西南。”
刘嬷嬷听她这么一讲,稍微定了定神魂,祝秋迟回来之后,她不像之前那么六神无主了。侯府的家仆,尤其是年长的,见识也有,她转头问道:“可是老身听说,定西侯也是青年翘楚了,他坐镇汉中府,西边从来就没出过岔子。虽然不像咱们家侯爷那样攻城掠地,但是至少守住了汉中府,就是在南面守住了燕都。”
祝秋迟先匆匆写完几行字,简单讲述了事情的原委,用“速归”两字收尾。她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一个小小的金箍,将信笺卷成小小一桶,箍在了其中,然后回答刘嬷嬷的话:“嬷嬷,话是这么说,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定西侯固然是凤毛麟角,但是毕竟年纪轻轻就继承了侯位,独坐汉中,如若西南真的暴乱,能不能应付得过来还得两说——这几天是不是外面在唱走街戏?我前两天就听到了好几回。”
刘嬷嬷抬头看了眼外面的日头:“是,算着时间,今天也快来了。”
“那好。”
祝秋迟搁下笔,扭头看着窗外,掐算着时间一样。直到外面传来第一声锣鼓,悲愤的唱腔喊破了天,祝秋迟毫不迟疑地飞奔到窗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骨哨吹响。
外面的戏声刚好盖住了骨哨不寻常的声音,哨声和唢呐声混在一起,人耳很难分辨,但是常年在塞北生存的猎隼却可以。哨声未绝,一只游隼从窗外俯冲而下,祝秋迟早就将手臂伸出窗外,稳稳接住了它。游隼的爪子很尖,但是停在祝秋迟手臂上的时候却注意着收起了利爪,小心着不伤到她。游隼凶悍,张开双翼的时候几乎有孩童臂展宽了,但是这样的猛禽在祝秋迟面前显得十分温驯,它收起翅膀,乖乖地伸出脑袋去蹭了蹭祝秋迟的掌心。
祝秋迟的桌子上有一包油纸包着的肉干,她捧起来放到游隼面前,游隼用喙叼起一根,一仰头,三两下就咽了下去。祝秋迟在它吃肉干的空档里,将刚刚写的信笺绑在了它腿上。游隼三两下将一整包肉干都吞了下去,祝秋迟顺着它油光水滑的羽毛摸了摸,等它吃完,就将手放到窗外,猛地一抬,游隼就振翅飞了起来,颇有几分遮天蔽日的感觉。
“去找我哥哥。”
游隼飞上天后,祝秋迟目送了它许久,直到它的身影消失在是视线之内。
游隼在侯府的上方盘旋了几圈,径直朝着南方飞去。归鸿府门口,走街戏的戏班子刚刚走过去一点,门口的侍卫都津津有味地听着。画着大花脸的演员扯着嗓子咿咿呀呀的,这种走街戏请来的戏班都不会是唱得最好的,唱得最好的都在梨园里,被看上了之后就会请到贵人家中唱,一场下来的赏钱比唱上半月的全本还要多。走街戏的演员请的都是要么有些上年纪,嗓子欠了点,要么是扮相没那么好看的。但就是这么一波被挑剩下的残兵败将凑在一起,倒是唱出了别样的凄凉悲壮之感。
祝秋迟放飞了游隼,将房门打开,她看戏看得不多,因此偏过头问刘嬷嬷:
“嬷嬷,他们唱的这是什么?”
刘嬷嬷听得入神,祝秋迟这么一问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姑娘没听过?这唱的是‘断密涧’。”祝秋迟摇摇头:“我没听过——这‘断密涧’讲的是什么?”
刘嬷嬷眯了眯眼睛:“讲的是臣子选错了主公的故事。”
祝秋迟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攥,眼中杀意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