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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止沸 “王伯当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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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郢来得莫名其妙,和祝秋迟八竿子打不着地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像是来打秋风似的。他甩了甩袖子,背过身后脸色就落了下来,出了侯府,再往北边走走就是相府了。
禁军统领没敢看涂郢去哪了,他怕祝秋迟突然发难,要是人没看住,去圣上面前复命就不是渎职那么简单了。一群侍卫围着一个穿着便服的小丫头,说出去十分不体面,但是他没什么选择。
祝秋迟冷冷看着涂郢离开的方向,她自然看不惯这种一手遮天的弄臣,但是涂郢刚刚说的话倒是不假。祝秋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软禁祝家是皇上的意思,用的还不是十六卫,至于为什么不用十六卫,祝秋迟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畏畏缩缩,想走又不敢走的郎中,这郎中大概也是宫中的人,就算是拦下了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
祝秋迟看也不看那是腮帮子都绷着的禁军,利落地往后一撤,转身回屋去了。
刘嬷嬷在前院担惊受怕地等了好一会,她看着祝秋迟长大,对她的脾气再清楚不过了,和她娘一样的受不得委屈,有什么事都得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她最担心的就是祝秋迟跟禁军动起手来,但是层层拦着,她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只能在门后干着急。
没想到过了一会,祝秋迟全须全尾从门口回来了,只是回来时还散着发。刘嬷嬷赶紧轻轻喊了声:“姑娘。”然后迎了上去。祝秋迟点了点头,压着声音说了句:“回房说。”
刘嬷嬷迈着小碎步,赶紧跟上。
祝秋迟的房间布置得很简洁,没有太多装饰。房间被一张屏风一分为二,后面摆着书桌。祝秋迟伏案的时间很少,但是书桌上并未落灰,她穿过屏风,到了书桌后面坐下,拉出抽屉,从其中摸出一张特殊尺寸的信笺,将刘嬷嬷喊了进来:
“嬷嬷,麻烦你替我研墨吧。”
刘嬷嬷“哎”了一声,过去拿起墨条,慢慢地在墨砚中研着:“姑娘,你这是要给谁写信呐?”
祝秋迟蘸了墨水,在小笺上飞速写着什么:“我写给哥哥,让他先回燕都。母亲从塞北回来,事发突然,有变数的绝不只是塞北。他虽然身在汉中府求学,定西侯的地界,但是异族一向是吃腐肉的秃鹫,闻见血味就扑将过来。塞北动乱,西边也定然不安稳。”
嬷嬷不太懂这些,一阵风吹来,将祝秋迟手上的信笺吹得乱糟糟的,刘嬷嬷伸手去替她按住了,她看起来仍然有点忧心:“姑娘,可是咱们少爷不也是好久没回呢,他在迁洲读书也有好几年了。这么贸然给他去信,会不会太操之过急了?
祝秋迟笔下一顿,很快又续上,她干脆利落地说道:“不会,如果不是他,其他人我信不过。舅舅他们家现在估计还不知道府里的情况,若是硬要闹上朝廷,我们两家一家都讨不到好,我先给哥哥去信,也是让他留意西南。”
刘嬷嬷听她这么一讲,稍微定了定神魂,祝秋迟回来之后,她不像之前那么六神无主了。侯府的家仆,尤其是年长的,见识也有,她转头问道:“可是老身听说,定西侯也是青年翘楚了,他坐镇汉中府,西边从来就没出过岔子。虽然不像咱们家侯爷那样攻城掠地,但是至少守住了汉中府,就是在南面守住了燕都。”
祝秋迟先匆匆写完几行字,简单讲述了事情的原委,用“速归”两字收尾。她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一个小小的金箍,将信笺卷成小小一桶,箍在了其中,然后回答刘嬷嬷的话:“嬷嬷,话是这么说,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定西侯固然是凤毛麟角,但是毕竟年纪轻轻就继承了侯位,独坐汉中,如若西南真的暴乱,能不能应付得过来还得两说——这几天是不是外面在唱走街戏?我前两天就听到了好几回。”
刘嬷嬷抬头看了眼外面的日头:“是,算着时间,今天也快来了。”
“那好。”
祝秋迟搁下笔,扭头看着窗外,掐算着时间一样。直到外面传来第一声锣鼓,悲愤的唱腔喊破了天,祝秋迟毫不迟疑地飞奔到窗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骨哨吹响。
外面的戏声刚好盖住了骨哨不寻常的声音,哨声和唢呐声混在一起,人耳很难分辨,但是常年在塞北生存的猎隼却可以。
哨声未绝,一只游隼从窗外俯冲而下,祝秋迟早就将手臂伸出窗外,稳稳接住了它。游隼的爪子很尖,但是停在祝秋迟手臂上的时候却注意着收起了利爪,小心着不伤到她。游隼凶悍,张开双翼的时候几乎有孩童臂展宽了,但是这样的猛禽在祝秋迟面前显得十分温驯,它收起翅膀,乖乖地伸出脑袋去蹭了蹭祝秋迟的掌心。
祝秋迟的桌子上有一包油纸包着的肉干,她捧起来放到游隼面前,游隼用喙叼起一根,一仰头,三两下就咽了下去。祝秋迟在它吃肉干的空档里,将刚刚写的信笺绑在了它腿上。游隼三两下将一整包肉干都吞了下去,祝秋迟顺着它油光水滑的羽毛摸了摸,等它吃完,就将手放到窗外,猛地一抬,游隼就振翅飞了起来,颇有几分遮天蔽日的感觉。
“去找我哥哥。”
游隼飞上天后,祝秋迟目送了它许久,直到它的身影消失在是视线之内。
游隼在侯府的上方盘旋了几圈,径直朝着南方飞去。
归鸿府门口,走街戏的戏班子刚刚走过去一点,门口的侍卫都津津有味地听着。画着大花脸的演员扯着嗓子咿咿呀呀的,这种走街戏请来的戏班都不会是唱得最好的,唱得最好的都在梨园里,被看上了之后就会请到贵人家中唱,一场下来的赏钱比唱上半月的全本还要多。走街戏的演员请的都是要么有些上年纪,嗓子欠了点,要么是扮相没那么好看的。但就是这么一波被挑剩下的残兵败将凑在一起,倒是唱出了别样的凄凉悲壮之感。
祝秋迟放飞了游隼,将房门打开,她看戏看得不多,因此偏过头问刘嬷嬷:
“嬷嬷,他们唱的这是什么?”
刘嬷嬷听得入神,祝秋迟这么一问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姑娘没听过?这唱的是‘断密涧’。”
祝秋迟摇摇头:“我没听过——这‘断密涧’讲的是什么?”
刘嬷嬷眯了眯眼睛:“讲的是臣子选错了主公的故事。”
走街戏咿咿呀呀还在唱,涂郢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没带十六卫也没带家丁,走街戏从北面往南唱。这戏百姓爱听,皇上大臣就说不准了,唱戏的也聪明,不再往北往皇宫走去触天家的霉头。相府在侯府以北,涂郢自然得往北走,街上没人认出他来,只当是一个生得特别俏的小郎君,眉目也俊,只不过看起来不怎么爱说话,也就没人搭腔。
没人会把这个面容姣好的青年和只手遮天的左相联系起来,戏班子的车和涂郢擦身而过,刚刚好唱到那一句:“王伯当错保无义的王——”
涂郢懒懒一掀眼皮,当街嗤笑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就到了相府。
相府门口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迎了出来,笑眯眯的,跟涂郢那种锋利的面相不同,中年男人看着很面善,见了涂郢也不发怵,只是把他迎过去,叫了声“公子”,涂郢面上缓和了一点,点点头算是应声。这管家是跟了涂郢很久的老人了,名叫王顺,在涂郢还不是丞相的时候就跟着了,叫了很多年的“公子”,不好改口,涂郢也不纠正。
他先进了门,随口问道:“杨蔺今天没来?”
杨蔺是南衙十六卫的总管,涂郢身份尊贵,当然不能自己每天带着一群禁军打打杀杀,平日里都是杨蔺汇报。
王顺跟了涂郢这么久,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连忙:
“杨统领来了,在客堂侯着呢,就等您了。”
涂郢“嗯”了一声,本来想去书房的,半路拐了个道,去了客堂。杨蔺正在那张红木椅子上坐立不安,一见涂郢来了赶紧跪下行礼。涂郢抬抬手,杨蔺呈上来一本薄薄的册子,他接过翻开,杨蔺倒是觑着他的脸色,生怕有一点不对。
但是涂郢倒是没有什么要为难人的意思,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前几日安定门都没有异状?进进出出的都盘问清楚了没有?”
杨蔺早就料到涂郢要这么问,赶紧说道:“安定门没有,这几日守门的是骁卫的兄弟们,手是最紧的,不该放的一个都没放进来,丞相大可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涂郢把册子合上,轻轻按了按眉心,不知道是笑还是没笑:“不过那就有意思了,归鸿侯果真是孤身回的燕都,什么事十万火急拿命也要拼一场,她家那丫头一看就是从小没被搓磨过,顶着北衙的人也敢动刀子——但北衙那帮禁军也的确是群酒囊饭袋就是了。”
他说罢,偏头搭着眼看了看杨蔺:“给我把安定门盯牢了,还有宫里,稍微长点心,什么该仔细着的,别又让本官当个瞎子。知道没有?”
杨蔺哪敢造次,磕了个头下去了,涂郢摩挲着那本册子,心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燕都刚刚要入秋,天气干燥起来,巡街那都是十六卫的活,涂郢带出来的好刀,令行禁止,成治帝又是象征性地加了十六卫的赏钱,得给足涂郢面子。北衙和南衙不一样,直接归成治帝管,那是帮没什么能耐的少爷兵。早晨才在侯府吃了个瘪,下午就把状告到了御前。
御书房里,成治帝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对着前来汇报的禁军问道:“今日归鸿侯府中,是何光景啊?”
禁卫谨慎地拜了拜,回答道:“归鸿侯依然昏迷不醒,来了三拨郎中,我们都交代过了,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只是……”
成治帝眯了眯眼睛:“只是什么?”
禁卫一口气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只是那归鸿侯独女祝秋迟,实在桀骜。这些日没给过府上的兄弟们一个好脸色,稍有不顺意的地方便疾言厉色。我们这几日已经处处忍让,但是确实有时候招架不住。”
成治帝正在喝茶,闻言茶叶梗呛了气管里,咳了个昏天暗地。一旁的大太监魏进辽赶紧过来给他顺气,一边给了跪在地下的禁军一个眼神,让他把这张不会讲话的狗嘴闭上。真当御书房是菜市场呢?还喊上冤了。
“哎呦我的陛下…..都是些不长眼的东西,您千万得保重龙体,别跟他们动气。”
禁卫闻言跪了下来:“并非属下夸大,只是归鸿侯战功赫赫,朝野中立威太深,属下有心辩解,侯府的人也没把属下放在眼里。”
魏进辽听了这番火上浇油的糊涂话,差点当场昏过去。成治帝倒是慢慢地笑了一下,他那张常年维持着威严神情的面孔已经定了型,突然这样一笑,看起来倒是有些僵硬可怖了。
成治帝转过头问魏进辽:“你说归鸿侯这样散漫,是不是朕这些年来太轻纵了她?”
魏进辽心里一惊,刚刚侍卫说的明明是归鸿侯的嫡女祝秋迟,成治帝张口却说的归鸿侯。魏进辽不敢确定成治帝是故意如此,还是只是太糊涂弄错了人,毕竟归鸿侯本人现在正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呢。
他措辞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向来仁善,不曾薄待忠臣。归鸿侯是当年的武状元,性情是要更加自尊。她的父亲祝老将军是开国的功臣,是为陛下当年登基效过犬马之劳的。归鸿侯这些年在边疆也是殚精竭虑,多少年都是必争之地的边关七城,那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那四野的蛮族都牢记着陛下的威名,不敢来犯。归鸿侯之女虽有些骄纵的地方,到底也还是个不成气候的黄毛丫头。陛下念着祝老将军的从龙之功,念着归鸿侯开疆扩土的战功,总是能宽恕一二的。”
魏进辽一番话将成治帝哄得服服帖帖,既提起了祝雁惊这几年四处征战的战功,又让成治帝记起了她父亲祝恪拼死护他登基的恩情。最后巧妙地将这对父女四海扬名的功勋给归到了成治帝的知人善用上。
地上的跪着的禁军听完眼睛都直了,打死他也不能想到,人能将一番怎么说都错的话转得如此漂亮的。就算是把他肚子里的肠子全拎出来捋直了,他也讲不出这样的话来。
果然,成治帝听完这番话,那双暮气沉沉的眼睛往远处眺望了一下,说到:“将门虎女嘛,有点脾气也是应该的。她毕竟年轻,为人处事没轻没重也还能学。朕也不想和祝家的关系闹得太僵。这样,你吩咐下去,若是那个小丫头有要出府找郎中的,一概应允了。只叫人远远跟着就好,但是尤其不能让她往国公府去,祝临山是个忠耿的,这事要是宣扬出去,还以为朕对忠良世家动了什么手脚呢。”
魏进辽会意,躬身拜了两拜:“是,我这就叫人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