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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秋 含青,你可 ...

  •   罗浮山上刮起了缠绵的秋风。
      女孩手里握着一柄长枪,在竹林里穿行。不远处破风声响起,一把长刀带着雨后那种湿润的水汽,几乎是在转瞬间就递到了女孩面前,即将划破眉心。
      只见她轻轻握住枪身往上一提,那杆极沉的玄铁长枪就拔地而起。枪尖刚好顶开刀身,她随即向后一退,行云流水地踏上旁边的老竹。竹身很韧,被她蹬了一脚之后只是微微抖了一抖,女孩借着这一点力,提枪便刺,身影融入到了层层叠叠的竹影中。
      拿着长刀的是个中年男人,气质沉稳,和手中那把杀气十足的□□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他很慢地笑了一下,很快枪尖已至,其上一抹招摇的红缨如血,撞上长刀刀刃,发出刺耳的声音。
      女孩身法极快,枪是万夫莫当的兵器,走的是强悍刚猛的路子,但是在她手上被舞得灵动潇洒,颇有几分快意。
      两人同时停手,男人翻腕撤刀,凝视着面前同样将枪背到身后的女孩说道:
      “含青,你可以下山了。”
      女孩一皱眉,上前一步:“师父,‘归音’我还没学会。”
      可是师父摇摇头,他说:“你已经会了。”
      女孩闻言往前走了两步,她束着高高的马尾,两缕黑发垂在脸颊两侧,一身招摇的绛红色,却不显得艳俗。她神色明显不高兴,握着那杆红缨枪,不满地开口道:“可是你才教我一遍,我练了三月,都不曾入门,‘归音’七层,这才哪到哪?你是不是不想教了,随便找个理由让我下山?”
      女孩叫祝秋迟,小字含青。她的师父叫郑越,祝秋迟出身侯府,是归鸿侯祝雁惊的独女,数年前,归鸿侯将她送上罗浮山随郑越学武,一晃眼也快长成大姑娘了。
      郑越听见徒弟质问,无奈地坐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祝秋迟也不管脏不脏,把枪杵在一旁,一屁股坐了下去。她很少看见郑越讲话吞吞吐吐,如此难以启齿的时候,于是一直盯着他,看师父半天不说话,祝秋迟用手指戳了戳他肩膀:
      “你说啊,难不成是你在山下惹上仇家,招来杀身之祸,罗浮山待不下去了。那你来燕都,侯府地方大,我们家在郊外有庄子,猎场也大,在哪习武不是练?”
      若是以前,郑越听见她这么没头没脑的一通胡说,一定是要紧着练上祝秋迟两个时辰的,但是今天却有些笑不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手掌上的茧,没接祝秋迟的话茬。
      祝秋迟不习惯郑越露出那种忧思重重的长辈样,看得人心里拧巴着难受,正想着开口,就听见郑越说道:“含青,你娘是名震天下的将军,你不能一辈子都呆在罗浮山上,你迟早是要下山的。你天资过人,但是武学一途,天资从来不是最要紧的。”
      “我不明白,”祝秋迟蹙起眉头,不知道郑越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这份厌烦中流露出一点不谙世事的锋利。她问:“天资不要紧,那什么是要紧的?”
      郑越静默了几秒,说道:“明白你要杀什么人,行什么道,这些靠勤学苦练也不会有头绪的东西,往往才是最要紧的。”
      祝秋迟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倏地把住枪身,站了起来,竹林里刚巧一阵长风飞掠,吹得祝秋迟发丝上下翻飞,短打下摆也猎猎狂舞起来。她自上而下紧盯着师父:“是不是塞北出事了?”
      郑越没有太多的话,只站起身,拍了拍祝秋迟的肩膀:“你骑着最快的马,回燕都去吧。”
      祝秋迟不多话,她原本站了起来,又跪在地上给郑越扎扎实实磕了个头,她站起来,回身抓枪,又听到郑越交代了一句:“你回京之后,传信让你哥哥也回去。他在迁州这么多年,也该是学成了,你二人一文一武,他性子比你要稳重,含青,你别怪师父唠叨,有些时候退比进重要。”
      祝秋迟咬咬牙,伸手抹了一把脸,将脸上不存在的泪水一擦,跟郑越点头称了句是,这才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学艺数年,祝秋迟最不好的就是轻功,远远到不了郑越那种踏水无痕的地步。即使这样,她一刻也不敢等,就在竹林间飞掠,脸上被竹枝擦破,挂出血痕。祝秋迟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擂。
      她的马拴在山下,叫探月,是不世出的名驹,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是祝秋迟及笄那天母亲送给她的礼物,祝秋迟一路下山,到山脚下拴马的小棚子的时候,身上已经有点狼狈了。罗浮山脚下是个村庄,西南人性子很爽利,祝秋迟来山上这么久,村里的人大多都认识她。祝秋迟神色有点狼狈,正好遇上吃完饭出门遛弯的大婶,一把拦住了祝秋迟:
      “小妮儿跑什么,催命一样。”
      祝秋迟挤出一点笑:“婶子,我有急事,得回一趟燕都。”
      西南在皇城以南一点,早些年有流寇作乱,山匪横行,后面定西侯驻扎此地,荡平匪患,这些年才稍微平安了一些。山脚下的小村庄更是民风淳朴,没有山匪威胁之后,只留下了两肋插刀的江湖气。她看出祝秋迟神情不对,上手拉过祝秋迟的手腕:“吃过午饭没有?去我家吃一口。”
      若是平时,祝秋迟是肯定要不管不顾地去别人家里搓上一顿的,可此刻她心下仓皇,只来得及仓促拒绝了别人的好意,在山下的马棚里牵起探月,翻身上马,向北狂奔而去。祝秋迟纵马走出快十里地,猛然回头,罗浮山依然云山雾绕又顶天立地。
      村里没人知道祝秋迟的身份,只知道是个北方来的丫头,脾气硬,功夫也硬。祝秋迟在山里过得太潇洒,也差点忘记自己姓甚名谁。她一刻都没犹豫,拉着缰绳就上了官道,西南的官道夹山而建,往年正经传旨的大臣们都不敢走官道,因为两面都是山匪,一个不小心就要要被劫个底裤干净。
      不过自从几年前山匪被清剿干净,走官道的人日渐也多了起来,大家都觉得定西侯坐镇西南,总不会有人敢造次了。祝秋迟一路策马飞奔,过了一重山又一重山,不知道跑了多少里,突然听见前面一阵尖锐的声音:“大胆!这是朝廷的传令官,你也敢劫!”
      尔后就是一声惊恐的马嘶,探月生性不逊,越是这种时候胆子越大,载着祝秋迟飞奔向前,祝秋迟单手按住马背上的长枪,另一只手勒住缰绳,防止探月冲得太过把人踩伤。
      纵使祝秋迟伸手拉着,探月还是人来疯一样扎进了人堆里,祝秋迟才堪堪看清楚状况。那自称朝廷来的人坐着马车,身边跟着几个零散的侍卫。此刻正跟几个土匪打扮的人打做一团,那几个侍卫看着就是花把式,拿刀的手都是抖的,那几个山匪一刀就砍掉了一个侍卫的脑袋,看着像是传令官打扮的人想尖叫,一张嘴那血就呲了进去,一口的腥甜味,吓得那人目光都呆滞了。山匪趁乱就要去解传令官随身的包裹,指尖几乎要够到那包裹了,一杆长枪斜地里刺来,挑走了传令官肩上的包裹。
      那匪徒气不打一处来,回头一看挑走那包裹的竟然是个半大姑娘,恶声道:“小丫头片子,休要多管闲事,包裹还回来,别逼我动手伤你。”
      祝秋迟脸色很差,她一抬枪,那包裹就自动滑落到她手上了,她伸手掂了掂,冲着那匪徒开口道:“非金非银,你要一个破包裹干什么?”
      她此言一出,传令官的脸色红了又白,不知道她是敌是友,这小姑娘看上去一身的匪气。但是事已至此,那几个侍卫是指望不上了,他只能咬咬牙,冲着祝秋迟忍气吞声道:“姑娘慎言,这里头是定西侯的东西,姑娘交还与我,日后必有重谢。”
      “定西侯的东西?”
      祝秋迟一手把包裹往马背上一放,一手提枪点在了那传令官咽喉处:“我平生最讨厌别人骗我,定西侯在肃州,肃州还得往南走,你穿着朝廷的官服往肃州走,你跟我说你拿的是定西侯的东西,不是皇上的东西?”
      传令官一愣,估计没想到这丫头片子如此不好糊弄,神情变得畏畏缩缩起来。倒是一旁的山匪反应过来,举刀跃起,往祝秋迟拿枪的那只手臂上就砍了过去,他目光狠戾,如果这一刀砍扎实了,祝秋迟的手臂肯定是难保了。
      可祝秋迟不慌不忙,那杆红缨枪在她手掌心里翻了一圈,枪身狠狠抵住那砍下来的长刀,山匪手腕一痛,闷哼一声,下一刻那枪尖就刺进了他手腕。山匪惨叫出声,长刀落地,血流到了红缨上,祝秋迟持枪一抵,山匪就摔倒了地上。祝秋迟低头看着血流如注的山匪,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见她一擞红缨枪,那血珠仿佛无根似的,尽数落在了地上。
      那传令官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了,他没想到眼前的女孩如此凶悍,这么看来自己今日多半是凶多吉少。侍卫也都是本州的人,刚刚被杀了个七七八八,没死的也都慌了神,看着在地上扭曲的山匪,不敢上前半步。
      祝秋迟端坐在马上,单手解开那包裹,里面露出明黄色的一角,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祝秋迟把包裹里的东西拽出来,没想到她只是瞧了一眼,就把东西塞了回去,往前一扔,传令官忙不迭接住。祝秋迟抬了抬下巴:“人没带够就别走官道,先掂掂自己的斤两再说。”她随手往身后一指:“往东南走约莫十里,有磨盘山,从山后绕小道,那边民风淳朴,少有匪患,再去肃州就快了,虽然绕远一点,但是好在安全。”
      她说罢,垂眸看了看在地上痛得蜷成一团的山匪:“我今天不杀你不是你不该死,这附近这么多村子,本本分分过活,别让我再看见你干这种龌龊事。”
      传令官腿一软,险些没站起来,他想道谢,祝秋迟却已经打马扬长而去了。
      他想问这女孩姓甚名谁,也没来得及,如今朝野四顾能堪称栋梁的却寥寥无几,成治帝年迈,四野虎视眈眈,朝中也内忧外患,大有社稷将倾的架势。
      祝秋迟头也不回,迎面的风吹掉了枪上的血腥气,她脖子上挂着侯府的信物,还有一枚小小的骨哨,被她的体温捂得很暖和。越向北走,皇城那种纸醉金迷的冰冷气息就越是扑面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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