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乱葬 漏泽园随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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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季疏筠这么一说，宋煜反而笑了。
“筠筠没为我祈福，难不成一大早去同那些和尚讲经论义不成？”
季疏筠笑笑：“我倒是想同他们请教一翻佛法经义，可现如今寺里的僧众，有几个是真正意义上的高僧？”
大部分剃度为僧的僧众，不过是为了朝廷的那道度牒罢了。
有了度牒在手，就可以免除徭役和丁钱，只要家中有些门路的，都会为子孙弄一道来。
宋煜：“好在我朝管控度牒发放向来严苛，才没让百姓一窝蜂地都成了和尚。”
季疏筠瞄他一眼：“那王爷有没有想过，为何百姓宁愿跑去当和尚，也不想服徭役、交丁钱？”
宋煜：“自然是徭役太苦，丁钱太重……”
说到此处，宋煜骤然停了下来。
季疏筠：“徭役和种田之苦，怕是不相上下，然而徭役每日却只管两顿粥水。丁钱每岁三百六十文上下，若是一户三口之家有成年男丁两人，每年就要交丁钱七百多文，更别说不只两名男丁的人家了。”
季疏筠停下来，看着宋煜：“王爷可知这七百文寻常百姓能花用多久？”
宋煜还真不知道，遂摇了摇头。
季疏筠：“六百文可买一石米，够两个成年男子吃一个月，官府一年就要从百姓手中收走一个多月的口粮，若换成朝臣，一年少发他们一个月的俸禄，他们可愿意？”
宋煜：“若真如此，他们怕不是要把紫宸殿的梁架给掀了。”
季疏筠：“少发朝臣一个月的俸禄，他们也还有别的进项，照样能维持体面的花用，可收走百姓一个多月的口粮，百姓们面临的可就是挨不挨饿的问题了。”
宋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对于徭役……”季疏筠又开了口，“都说现在正值盛世，既然是盛世，朝廷难道拿不出银子给服徭役的役丁发些力气钱？”
宋煜：“这笔银子不是小数目……”
季疏筠：“既然连这些银钱都拿不出，那国家就还不算强盛，此时也更不是什么盛世，否则朝廷整日盯着百姓手里的仨瓜俩枣做什么？”
宋煜：……
季疏筠：“户部掌管钱粮，理应想法子充盈国库。于农事上，募民开荒、挑选佳种、改进农具……于商事上，宽通商旅、增设榷场、开海通商……最后还要整顿田亩商税，而不是日日想法子如何盘剥百姓……”
宋煜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深。
他又想亲她了。
宋煜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他凑上前去，在她嘴角轻轻落下一吻。
季疏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定住了声音。
她面色微惑，好端端的，宋煜怎么突然亲了她？
若说昨日突然在她脸颊重重亲了一口，尚且是因为她为他备了油炸小银鱼。
可刚刚二人说的可都是那般严肃之事，宋煜怎么又亲了她？
宋煜看着她疑惑不解的模样，嘴角微扬，将早膳从食盒中一一摆了出来。
将筷子塞到她手中后，偏了偏头，认真的一字一字道：“因为喜欢你。”
季疏筠听到“喜欢”二字不由得心口颤了颤。
前几日宋煜好像还因为这个，莫名其妙地同她生了好大的气，气的最后还去了外间的榻上睡，最后是她用一碗鱼肉馄饨才将他哄了回来。
为了避免再将宋煜惹生气了，季疏筠讨好地也说了句：“我也喜欢王爷。”
宋煜：……
宋煜哪里看不出她的讨好？这表情上就写的一清二楚！
宋煜嘴角抽了抽，最终无奈失笑：“言不由衷。”
二人用过早膳没多一会儿，吉武就从漏泽园回来了。
宋煜：“如何？”
吉武：“小的扮成安济坊新来的杂役，说要回家去看看老子娘，正好和漏泽园的几名役夫同路，就一路帮他们把尸体送了回去。”
吉武喘了口气，季疏筠示意松月给他倒盏温茶。
吉武谢过一口饮尽，接着道：
“其中一名役夫在漏泽园做了有五年之久，他说他刚来漏泽园做事的第一年，还没有这么多人拉来漏泽园安葬，从第二年起才渐渐多了起来。”
“等到第三年的时候，漏泽园已经无地可葬了，最后只好向朝廷申请另拨一处官地，用以扩建漏泽园，只是最后只挨着原来的漏泽园划拨了两亩地。”
宋煜：“此前一年有多少人送来漏泽园安葬？多起来之后又有多少人？”
吉武：“此前太平丰年，一年也不过百五十人，多起来之后一年送来三百人不止。”
我朝规制，安葬在漏泽园的人，每人划拨八尺土地作为埋葬用地，如此一来，一亩地最多不过埋葬六十人。
两亩地、三年……
宋煜：“那这两年送到漏泽园的人是如何安葬的？”
吉武朝季疏筠看了一眼，道：“因为葬不下，索性这两年就直接挖了深坑，也不用棺木，拉过来的人就都一块同坑随意埋了，只要最后别闹出瘟疫来就行。”
同坑随意埋了……
我朝对于安葬在漏泽园的穷苦百姓，每人拨付三两银子用以置办棺木、絮纸、酒品等安葬用钱。
而这三年之间亡故之人，甚至可能还有不少枉死之人，竟然就这般随意埋了！
没有棺木，没有絮纸，甚至连记录名姓、籍贯的砖刻都没有！
从古至今，生死为重！
我朝开立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本是为了让穷苦百姓生有所安、老有所养、病有所医、死有所归！
如今呢？
居养院竟成了贪腐谋利之所，安济坊则成了害人性命之地，漏泽园沦为群骸杂圹之墟！
宋煜面色黑的令人生怖，季疏筠朝吉武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良久，宋煜才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为什么？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
季疏筠覆上宋煜的手背，用力握了握：“王爷，三年间，每个亡故之人，都有三两银子的安葬用钱。”
每年死亡不下三百人，一年至少九百两银子，不足千两银子……
宋煜猛地一惊！
当初居养院贪腐之时，每家居养院算起来贪腐数额也不过千两银子。
有些过于巧合了。
若漏泽园也是因贪腐之故，才将亡故之人随意掩埋，其贪腐的手法会不会和居养院一样？查到最后会不会也是掌管漏泽园的僧众一人所为？最终目的就是为了银子？
宋煜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季疏筠又道：“王爷，奏请划拨漏泽园用地，通常会只给两亩吗？若朝廷实际划拨的用地不止两亩呢？”
经季疏筠这么一提醒，宋煜方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事。
朝廷对于其他事务可能会推三阻四拉扯来回，但对于漏泽园用地绝对不会敷衍了事。
毕竟若是有大量的尸骸曝尸荒野，极有可能引发瘟疫。
瘟疫一起，谁也不能幸免。
宋煜：“回京我就去查查当年究竟划拨了多少地给漏泽园！”
漏泽园乱塟尸骸有了一点头绪，那安济坊呢？
难不成安济坊故意医治而亡这么多人，只为了让漏泽园奏请朝廷划拨用地？只为了分到那千两的银子？
季疏筠也猜不到安济坊故意害人性命的目的，便安慰道：“慢慢来，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太子宋泽动作很快，在吉英将宋煜的话转告给他后，当日便进宫寻了元嘉帝。
次日朝会，元嘉帝就颁布了一道诏书，太子为了体恤贫苦万民，以彰太子仁德，即日起，一个月之内：
居养院里居养之人，每人每日多加十文荤肉。
安济坊的贫苦病患，由太医局抽调数名医官前往诊病施治。
漏泽园中择高僧入内，定期设醮，超度亡魂，不令孤魂无依。
朝臣听后未发现什么异常，皆颂：“陛下仁德！太子仁德！”
季疏筠为宋煜祈福第三日，城南安济坊就来了两名医官。
二人将坊中病患重新一一诊看过后，发现了不少用错了汤药的病患，当即将安济坊主事以及医官狠狠地叱责了一通。
期间，季疏筠和宋煜又换了粗布衣衫再次前往，见到许多前几日里还病恹恹的病患，如今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季疏筠放下心来，至少，他们不用死了。
正要和宋煜离开，忽而一道极为痛楚的声音传进二人耳中。
循声望去，见是一位面色狰狞，身体蜷缩发抖的妇人。
她孤身一人，似是在极力忍耐着病痛的折磨。
等这一阵痛楚过去，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哑着声音说了一句：“医官，请给我一副毒药吧，太……” 疼了。
话未说完，第二波疼痛接踵而来，她再次面色狰狞，口中死死咬住被子一角，全身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冷汗，新的一波冷汗又冒了出来。
季疏筠怔怔，似是能感受到痛苦一般身体也发起颤来，宋煜握住她的手：“疏筠，疏筠！”
接连叫了几声，季疏筠才堪堪回神，目光却依旧落在那位妇人身上。
房舍之内，其他几位病患一样看向了那位妇人。
其中一位老妪轻叹一声，同守在她身边的儿媳道：“她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可还得受上一段时日的折磨，无依无靠的，还不如……”
“婆母，慎言。”那儿媳轻声。
老妪长叹一声，移开了眼。
季疏筠不知道自己何时离开的，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她的脑海中满是那妇人狰狞的神色，耳中是那妇人一声一声痛楚的声音。
不知在哪个时刻，那妇人倏尔变成了祖父的模样。
祖父一个人佝偻在床榻之上，因不想失了体面便忍着剧痛不发出一丝声音，他也一样全身颤抖，一滴接一滴的冷汗浸湿了床榻……
可见到她时，却还是扯了扯嘴角，安抚她一般，朝她笑笑：“筠筠，去玩吧，去找黑芜白芜去……”
季疏筠忽而眼眶发酸。
祖父，忘记她已经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乱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