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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十一章-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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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我睡到快十点钟才醒,从卫生间洗漱好出来,郁临深刚好从外面开门进来,手里拎着某蛋糕店的袋子。
“你去哪儿了?”
“出去和人谈了点儿事。”他换鞋进门,将袋子拿到餐桌上,“昨天你说你喜欢吃黑森林蛋糕,我就买了点儿回来。你是不是刚起床?”
“是啊。”我走过去往他身上赖,“你真好,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你竟然记住了。”
“记住你说的话,不是我应该做的吗?快,把蛋糕吃了。”
“你再帮我倒一杯牛奶吧。”
他依言给我倒了牛奶,便去了书房。我坐在餐桌旁,一边吃蛋糕一边翻手机,看到酒舒几分钟前发给我的一条微信:阿媚,我回来了,在爸爸家,你中午要不要过来吃饭?
我马上给她打去电话,她很快接听:“阿媚。”
“姐。”
她笑:“惊不惊喜?”
我也笑:“你回来,我当然开心。”
“今天有没有事?没事的话,过来陪爸爸吃午饭吧。”
前两次去爸爸家吃饭,我都碰到了妈妈,今天她大概率也会过去。在这个节骨眼儿与她碰面,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吃得下饭。
酒舒察觉到我在想什么,说:“你放心来,我和爸爸说了,我因为和时宇在一起,惹得妈妈一直不开心,今天如果见面,难免又要争执,就别喊她过来了,爸爸答应了。”
我舒了口气:“那你等着我,我待会儿过来。”
我换好衣服化好妆,去书房和郁临深打招呼。他没在电脑前,而是站在窗子前,面对着窗外。
“临深,姐姐回来了,在爸爸家,我准备过去爸爸家吃午饭。”
他回头,朝我走了过来:“你没开车,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打车过去就好。姐姐说妈妈今天不会也去,但万一她又去了呢?还是小心一点。”
“那我送你到门口打车。”
我把他拽到椅子旁,让他坐下:“你在家忙你的事,不用管我,真的。”
他无可奈何地一笑:“好吧,那你到了给我发微信。”
我戴了帽子和口罩出门,上了车才敢摘下来。到了爸爸家,来给我开门的是酒舒。好久没见面,乍一见到,我们都有些激动,坐沙发上各自抱了半个爸爸提前冷藏好的西瓜,一边吃,一边不停说着话。
爸爸在厨房做饭,隔几分钟就出来和我们闲聊几句,看得出来他非常开心我们在这儿。碍于爸爸在场,我们心照不宣,我没有问酒舒时宇现在的情况,而她也丝毫没提我和郁临深的事。这样轻松的聊天让我感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些不言的属于成年人的烦恼似乎都云消雾散,再不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了。
我们父女三人开开心心吃了午饭,饭后我和酒舒负责洗碗,爸爸待在客厅看电视。收拾好厨房出来,只见爸爸去了一趟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我和酒舒不知道他的意图,对视一眼,再同时看向他。
“爸爸,这是什么呀?”我问。
爸爸重新坐到沙发上,把信封递给酒舒:“你和时宇最近应该都还好吧?他生病,爸爸也帮不上什么忙,这里有五千块钱,你拿去用。他治病养身体肯定要花不少钱,多少能抵一点。”
酒舒眼睛一红,把信封还给爸爸:“爸爸,不用您花钱的。我和时宇挺好的,他爸妈会负担他的医药费和生活费,而且还给他找了上海最厉害的医生给他做手术,将来他做完手术就能康复了。康复以后,他就能工作挣钱了。爸爸,您别担心,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爸爸却摇头:“你们重新在一起不容易,以后肯定是奔着结婚去的,是一家人。我是你的长辈,明知道他现在生病,既不出钱又不出力,说不过去。这钱也没多少,你拿着,爸爸才能放心一点。”
我摇一摇酒舒的手臂:“姐,爸爸说的有道理,你就收下吧。”
酒舒哽咽着说:“爸爸,那我就当这是您给时宇的红包,算是对他做我男朋友的认可吧。”
爸爸握住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你是重情义的好孩子,爸爸相信,你们一定会过得非常幸福。”
我听得也有些鼻酸,忍不住侧过脸去吸了吸鼻子。
“阿媚,爸爸也有话要对你说。”
我重新看着他,他的面容温和,注视我的目光满含慈爱,然而我却莫名紧张起来,放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
“你和临深之间的事,爸爸不反对。”他看了看酒舒,继续对我说,“你比你姐姐藏心事的本领强,遇到麻烦,尤其感情上的事,从来不会主动开口和爸爸说什么,但爸爸能感觉到你的不快乐。”
酒舒十分诧异:“爸爸,您怎么知道的?妈妈和您说的吗?”
爸爸没有回答,依然面带笑意地看着我:“你和临深之间,如果真要说阻碍,大概只有你姐姐了,只要你姐姐不介意,你们是可以在一起的。”
我的脑袋懵懵的,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酒舒扬声说道:“我当然不介意。爸爸,我不喜欢临深,临深也不喜欢我,我和他的婚姻是一个错误,我和他都很庆幸我们纠正了这个错误。”
爸爸点了点头,也拍了拍我的手背:“爸爸不管你和临深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也不管你们将来会怎么样,爸爸只希望你现在能开心。如果和临深在一起能让你快乐,那你就和他在一起吧。你妈妈那边,我会再劝劝她。我也希望你不要怪她,她性格比较要强,考虑一件事情的时候,会比我们想得更多更远,但她最后总会明白一个道理,父母可以过问子女的选择,但没办法左右子女的选择。多给她一点儿时间吧。”
我眼睛里的潮湿之意又泛了上来:“爸爸,谢谢。”
爸爸摸摸我和酒舒的头:“你们姐妹俩从小到大一直没叫爸爸操过什么心,现在你们都遇到了坎,爸爸能做的很有限,但爸爸知道,爸爸最应该做的就是无条件地信任你们的判断力,相信你们做出的选择都是最正确的。”
我再也忍不住地流下眼泪。隔着爸爸看看坐在另一边的酒舒,她的眼睛也湿湿的。
我很高兴,爸爸爱着酒舒的同时,也爱着我。
我和酒舒在爸爸家午睡了一会儿才走,她要赶回Z市,明天还得工作。
我们一起下楼,她对我说:“下周四,时宇去上海住院,他下周六手术,我下周五晚上下了班去上海。”
“我周六应该没事,到时候我过去陪你。”
“好,”她挽着我,突然问,“不生妈妈的气了吧?”
想到妈妈的反对,我到底还是黯然:“不生气,只是有点儿难过。”
“难过也是正常的,她不让我和时宇在一起,我除了气愤,也很难过。但我相信,一切不愉快的事都会过去的,你别太在意。”
“姐,”我停住脚步,有一点犹豫,但还是决定把那个一直堵在我心头的问题问出来,“你有没有觉得,妈妈不喜欢我?”
她怔住,我苦笑着说:“当然,她和爸爸离婚后,带走了你,这么多年一直和你生活在一起,在感情上和你近一些也说得通。但是……我总觉得,她对我好像有一些……排斥。我说不太清楚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在小时候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伤害了她,她才不喜欢我、不想见到我。我甚至想过,我是不是爸爸和别的女人生的私生女之类的,所以她才没办法喜欢我。我不是质疑爸爸的人品啊,我也知道爸爸不是会出轨的那种男人,我只是,只是……”
“阿媚,”她转身面对着我,此时我们还没完全下楼,正站在楼梯拐弯的地方,“我明白你的感受,你觉得我虽然不和爸爸住在一起,但爸爸始终像关心你一样关心我,然而妈妈却不如爸爸那样对你表现出同样的关心。阿媚,我从小就看得出来妈妈和爸爸是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爸爸温柔,对你对我讲话从来都轻言细语,从不打骂我们,并且发生任何事,都愿意站在与我们平等的位置和我们沟通,我喜欢这样的爸爸,我想你也喜欢,或者说所有的子女都会喜欢并愿意亲近这样的爸爸。”
楼道里有着炎炎夏日难得的阴凉,她柔和的眼神和声音一点点抚平我内心的波澜。
“可妈妈不是这样的人,她对人对己都要求严厉,甚至可以说是严苛的,同样一个错误,在爸爸眼里只是小事,到了她那里就是大事了。我与她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她不止一次和我说过,把我教育好是她逃不开的责任,我作为她的女儿,必须像她一样在所有事情上都做出最合理、风险最小的决定,只有犯更少的错误,人生才能更加顺利,所以我有再多不满,也必须听她的安排。”她握住我的手,“但你和我不一样,你和爸爸生活在一起,你受到的教育来自不同的模式,你的成长必然会受到爸爸温和性格的影响,长大以后会更随心所欲一些,她如果介入太多,你在两种相反的教育理念下,很可能会混乱,最终成为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优柔寡断有时比做一个错误的选择更害人。”
我好像理解了她的意思,又好像更糊涂了:“你是说妈妈故意冷淡我,目的是让爸爸更好地陪伴我成长,让我的性格不发生扭曲?”
她笑了:“妈妈没有故意不理你,我想,没能与你生活在一起,对她来说也是一个遗憾,她只是不想面对这个遗憾。我以前看过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书,书名我忘记了,但里面讲到,有时候人会通过逃避一件事来维持自我的完整。放到妈妈身上,我理解的意思是,没有参与你的成长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这个决定在她看来是正确的,可是从感情上来说,这个决定并不完美,她没法接受这个不完美,只能制造出与你的距离,来模糊这个不完美,说服自己做出的决定没有瑕疵,符合她对自己的要求。”
我默然,我没听过这种理论,可又觉得酒舒的分析是有道理的。
“阿媚,妈妈也是关心你的,否则她不会在你告诉她你喜欢临深时发那么大的火,她可是很沉得住气的人,绝大多数情况下,她都不会情绪外露,能气成那样,还特地打电话给我,连我一起骂,足以说明她对我们姐妹有多恨铁不成钢了。换成其他人,你觉得她会动这个怒吗?”
她无法忍受酒舒因为你和我在一起而被别人当作笑话——郁临深讲的这句话仍然牢牢印在我心里,可我没法把这句话说给酒舒听,她那么爱看书、会思考的一个人,肯定能再给我一个听上去合理的解释,来让我相信妈妈没有区别对待我和她,而且这句话一旦讲出来,难免显得我在吃醋,我说不出口。
我们继续下楼,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了。
我们在小区门口打车,等车子过来的间隙,酒舒去不远处一家小店买了两支雪糕回来,递一支给我:“阿媚,你从小就喜欢吃雪糕,我还记得有一次你非要躺在妈妈床上吃雪糕,结果化了的雪糕滴到床上,把被子弄得黏糊糊的,妈妈进来看到,一句话没说,可是爸爸把你接走以后,她教育我,说我是姐姐,你是妹妹,我和你待在一起,你犯了错,就是我这个姐姐的责任,因为我没把你带好。当时我真委屈啊,我想,凭什么我要挨这个骂,你最好再也别来找我了。你看,人就是这样复杂,你觉得我对你不错,却不知道我曾经也有过不想认你这个妹妹的时刻。”
如此久远的往事,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此时经她提起,我发现我并没有忘记,依旧清楚记得那天下午的所有细节。
任何一个孩子都害怕在家长面前犯错,我也不例外,那天我弄脏了床铺,吓得一动不敢动,生怕被妈妈骂,可是妈妈进来以后,看都没看我一眼,仿佛我并不存在,我瞬间就难受得想哭。回爸爸家的路上,我越想越难过,我宁愿她冲我发火,说我不该做这种事,甚至打我一顿,也不想她漠视我。我从来没想过,酒舒后来替我承担了错误。
我撕开雪糕的包装纸,咬了一大口雪糕,冰凉刺激得我一哆嗦,我龇牙咧嘴地笑:“不好意思了,姐,做错事的是我,受骂的却是你,如果我是你,我也巴不得妹妹再也别过来添堵。”
她吃着雪糕,浑不在意地说:“唉,谁叫我是你姐姐呢,不想受也得受着,逃不掉的。”
我们快速解决掉雪糕,她叫的车刚好到了,临上车之前,她拥抱了我:“阿媚,好好的,觉得不开心了,随时跟我说,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妹妹。”
我哼了一声:“不许煽情,我喜欢我今天化的妆,你要是把我惹哭了弄花了脸,我可不让你走了。”
她松开我:“那我得赶紧走了。”
“走吧走吧。”我把她送上车,看着载她的车驶远,不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心中仍然藏着心事和没解开的疑问,但我不打算问她了。就像她说的,人是复杂的,会有不为人知的心思,我没必要探索她没向我敞开的那个部分。我只要知道她认可我这个妹妹,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