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阿森AHSEN

6、第 6 章 像蚊子血

　　雨还没停，一滴滴晶莹的水珠敲着透明的伞。

　　伞下的他们，脚步很轻很缓，不愿惊扰深夜校园的安宁。

　　不肯静下来的牛蛙一鼓一鼓地鸣叫，奇怪地跟上了脉搏的韵节。

　　她的裙边时不时地蹭到他的裤边。

　　林玥想起刚才接吻时，他的手腕贴在了自己的裙边。她把腿微微抬起。薄软的蕾丝与粗糙的裤子布料摩擦着。圆圆软软的手肘被揉进温热的掌心。

　　所有的感觉都被放大。

　　乔安的手臂偶尔碰到她的头发，调皮的发丝挠得他心尖乱颤，可握住雨伞的手不能动，要往她那边倾斜，才不会被淋湿感冒。

　　如果今夜就是永恒，他希望明天不会再来，一切都停在这一刻。然而，下一刻，他改变了主意，假如可以的话，假如他们没有过去，假如他可以天天都见到林玥，那就让每天都成为永恒。

　　太疯了。

　　太不像他。

　　乔安瞥了眼身旁的林玥，想将她看透。

　　林玥察觉到炽热的目光，抬眸看向乔安。

　　视线交汇，两人的脚步渐渐停下。

　　雨也停了。

　　水滴压弯了叶，落入路上的浅滩，晕开的水圈惊走了蜻蜓。

　　“就送到这儿吧。”林玥说完往宿舍方向走。

　　“伞给你？”乔安追上去，把伞递过去。“万一路上下雨……”

　　林玥顿了顿，接过了伞。

　　乔安和纪安琪是开放关系？她有太多疑问。不过自己的情感关系也并非寻常。她不希望乔安知道，至少现在不希望乔安知道。同样地，她就不该问他与纪安琪的关系。

　　躺下要睡觉了，林玥翻过身，视线向下，往乔安的雨伞看去。

　　昨夜的暴风雨，残留的雨水顺伞滑落，在光滑的地面上聚成小小一摊水渍，晶莹的，透亮的，迷离之间，那滩水似乎越变越大，朝她这边渗透而来。

　　转眼，她从床上坠入暗蓝的深水里，却并不感到窒息，反而觉得安全。

　　这一次，她不心急了，不急着证明什么。

　　她沉沉地入睡，一夜再无梦。

　　接下来的几日，她为了准备专业课小考，谁都没见，回绝了各种活动和聚会，两点一线，上了课就回宿舍学习，学完以后好好休息。

　　谢盈盈反而频繁去了图书馆，回来以后整个人都蔫了，小考之前很少闹其余三个舍友了。

　　从教室考完出来那一刻，林玥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武子慧抱怨道：“这个老师怎么总喜欢整这些小考啊，我们又不是高中生了……”

　　“不考试怎么知道你学进去多少？”翟墨提了提肩上的背包。

　　“你看看你，还是学生思维。这是大学，我们是来体验社会生活的，不是为了学习来的！”

　　林玥默默听舍友打趣彼此，手机发震。

　　「回头看一眼。」乔安听说她要准备专业课小考，没再联系她，直到现在才发了一条消息。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把手机收起，故意没有回头。

　　“你们知道谢盈盈为什么最近都不爱回来么？”

　　翟墨疑惑道：“为啥？”

　　“我听隔壁宿舍说，她去图书馆蹲乔安了！”

　　林玥的眉梢往上抬。“纪安琪不在？”

　　翟墨思维跳跃。“不会……”她环顾四周，对舍友小声说：“不会因假情书的事，急着去找乔安告白吧？”

　　“不可能！霸王硬上弓？”武子慧眼睛眯起来，挆着下巴。

　　“太不珍惜自己了，居然在考试前表白？”翟墨摇摇头。

　　林玥笑了笑，调侃道：“不愧是你，对学习的爱就像核动力，都具有辐射性了。”在翟墨看来，人人都应该珍惜时间，好好学习，并且不能让任何事影响到学习——不仅她们三个该这样，她不喜欢的谢盈盈也该这样。

　　“说什么呢？”翟墨看着林玥。“你不懂，有些人不费力气就能获得一切，而有些人要拼尽所有才能得到想要的。”

　　那段话若有所指，林玥逐渐收敛了笑容。

　　“别想些有没的，今晚一起唱K？”武子慧揽过两位舍友的肩，丝毫不知道自己缓和了奇怪的气氛。

　　“我还有本书很想看。”

　　林玥举手道。“我要上通选课。虽然都是在看电影，但老师直说了，每节课必点名的。”

　　“真好，这么难抢的课都被你抢到了，不用考试，还回回有电影看……”武子慧大步走在前头。

　　翟墨换了方向，去图书馆。

　　林玥停在原地。

　　自己的手机铃声响了。屏幕里，两个字很生硬，是“姐姐”。

　　她由着铃声一直响，没一阵，来电就变成了未接。红色的提醒标记悬在电话App上端，越发地红，像蚊子血。林姗只打了一次就放弃了。

　　她恍惚着吃了饭，回到宿舍。

　　谢盈盈把腿抬到桌上，死盯着手机，看得入迷，没有理她。

　　林玥赶紧去洗了个澡。傍晚的蝉鸣成了滚滚的浪，冲到了她这边。湿哒哒的长发黏在脖子上，像血蛭。她的脸被吸干了，白得没有血色。

　　“喂？”

　　林玥望进宿舍里，看见谢盈盈举着她的手机说话。

　　“找谁？”“我是她舍友。”“诺？”谢盈盈把电话递向林玥。

　　电话那头传来林姗的声音。

　　林玥很生气，直接走出了宿舍。

　　谢盈盈在她身后砰一声关了门。

　　「玥玥？」林姗还没挂电话。

　　她好久都没听到姐姐这样叫她名字了。“说吧。”

　　「你最近过得好吗？」

　　“还行。”林玥的声音沙哑，语气冷淡。

　　「大学生活过得开心吗？」

　　“一般吧。打过来有什么事？”

　　「我们很久没通话了，姐姐想跟你说说话。」

　　“哦。”

　　「妈跟爸，最近都还好吧？」

　　“你关心的话可以自己打给他们，好过问我。”

　　「生气了？」

　　“没有。”

　　「我让姐夫给你寄礼物了，送到言大，你记得收。」

　　林玥抬眼，看见围栏上有滩像雪糕融化后的渍，一只苍蝇落在上面，扒着舔舐。“姐夫？你们已经结婚了？”

　　「嗯。订婚没多久，我们就去登记了。」

　　“爸妈和哥哥知道吗？”

　　「我还没说。等过段时间——」

　　“我要上课了。再见。”林玥按掉了电话。她懂了，这个电话是施舍——姐姐因为太幸福了，所以和她这个妹妹通话，来提醒自己还活在现实。

　　她的头发还没干，又出了一身汗，脚上多了几个蚊子包。

　　武子慧站在宿舍门口喊：“玥玥，站那儿干嘛？”见林玥有些呆滞，一动不动，她走过来将这个公益血包带了进去。

　　“你还有个姐姐？”谢盈盈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手机，还能对身后的人挤出一句挑衅的话。“姐姐的电话都不接，做什么亏心事了？”

　　武子慧啧了声，回到自己座位戴上耳机。

　　竟然还有半小时就上课了。林玥随便穿了件宽大T恤和短裤，吹风筒随意吹几下，湿着头发出门。

　　她还没赶上电影开头。老师已经不在讲台了。投影布上放的是《午夜巴黎》，主角在深夜迷失时空，穿梭于现实与百年前的巴黎。昏黄的路灯，深邃的雨夜，浓雾抱着小路，载满愁思的人整个被吸进去。

　　林玥还是坐在最后一排。

　　不过这节课有好几个同学都坐在这排——几双眼睛盯着电影，另几双眼睛划拉着手机屏幕，眼神和电影主角有着同样的迷茫。

　　她侧过脸，身旁的座位上都没有人。

　　手机里没有新的消息。

　　如果现在给乔安发短信，会不会显得她很迫切？她不愿被拉入过去的泥潭里。她需要强烈又刺激的现实来提醒自己。

　　她纠结了一阵，却点开了纪安琪的账号。上面好几条更新，都没有乔安的身影。

　　这是想念吗？

　　疑惑、酸涩、苦闷混出了最怪的味道，脑是钝的，心更乱了。

　　很不合时宜的，成宇杰来了电话。幸好她的手机调了静音。

　　被摁掉了电话，她这位现任男友再发来了短信的骚扰。「宝贝，你在干嘛？」「宝贝，我好想你。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等你考完试，我们翘掉几堂课，去附近的城市玩几天好不好？」「road trit！」

　　真是个不学无术的蠢货。

　　「是road trip哟，宝贝。」林玥翻了个白眼。「抱歉去不了呢，之后有学生会的活动。」

　　「学生会还比你男朋友重要吗？」成宇杰不甘心，再补了句：「什么活动？我可以参加吗？」

　　几句话就把林玥烦得不行。等他出国了希望能消停会吧，至少毕业前她的父母还能消停会儿。

　　电影没播完就停了，老师这回居然讲了十分钟的课，还把人叫起来问问题。今晚没有点名就下课了。大家拖着坐得梆硬的身体站起来。

　　林玥觉得腿上很痒，比傍晚的时候多了好几个包。

　　她举着手机照腿，挠了挠，手指碰到了屏幕，页面下拉刷新，纪安琪的账号上多了个视频。

　　视频封面就是乔安。

　　教室只剩她一个了。她点开视频，里面传出了生日歌。乔安被许多人围着，纪安琪将一个蛋糕送到他面前，祝他生日快乐。他看起来很开心、很幸福，拥有想要的一切，在视频里的许愿也是这么说的，一下把蜡烛吹灭。

　　她没看完，退出了视频，退出了App。

　　腿上多了一处细针扎般的痛，大概又有只蚊子停在她腿上。

　　林玥侧过身，低头去赶蚊子，没看见有人进来，只顿时感觉自己这排连着的椅子上多了个重量。

　　她的心扑扑地加速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