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阿森AHSEN

4、第 4 章 等你下课

　　“现……现在？”林玥纠集残余的理性，挤出一句更没用的问题。

　　乔安嘴角一扬，将林玥抱着站起来，给她的裙子拍了拍灰，帮她把高跟鞋穿好，在脚跟发红的位置垫了纸巾。

　　“真……真要去？”林玥不安地抱手，脸上是止不住的惊诧。

　　乔安再笑了声。笑容是他的，却不像挂在他的脸上，和他整张脸、整个人一样模糊。“今晚先不去，等你想好。”

　　他刮了刮林玥娇巧的鼻子。一阵酸顿时在林玥的小腹内打转。

　　“不哭了就回去吧，这里我会收拾的。”

　　林玥有些恍然，一步续着一步，走出了活动中心大楼。

　　乔安脸上那抹不清不白的笑意，背后究竟在想什么？

　　是恶作剧吧？

　　那么疯狂的邀请，是不是为了让她彻底忘记难过的事？

　　可那阵吻……

　　助人为乐，还把自己搭出去？

　　林玥躺在床上，像炒菜机翻鱼，来回都是同一面。

　　她实在忘不了和他的吻，仿佛掉进了没有时间的洞，令人沉浸，忘乎所以。

　　少女时代的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初吻的情景——亲吻的人没有具体的脸，一定是好看的；清晰的下颌线，一抬一抬地，抵着她的下巴；咬着唇，吮吸全部的柔软，濡热的喘息交换着；对方更主动，更狂野，更热烈。

　　是悸动的幻想成真，因而觉得太不真实。

　　乔安吻得过分认真——林玥却觉得，那像是学霸在做题，一划一提勾，只盯着一个地方，刻苦专研，不是喜欢这道题，而是喜欢做题。

　　何况，乔安是有女朋友的人。

　　这样的人，和今晚她看到的成宇杰有什么区别？

　　·

　　林玥六点就醒了。校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花圃中、树梢上，生机盎然，鸟鸣清脆。昨晚的酒意完全消散，昨晚发生的所有仍刻在脑海中。

　　她改变主意了。

　　一个上午，父母各自来了几个电话，责骂、提醒、警告、威胁。

　　「……好好想想自己什么身份！」

　　林玥当了二十年的提线木偶，不在乎继续演下去。

　　“玥玥，听姐姐的话，你如果过得不开心，你就逃！逃得越远越好！明白吗？”林姗的话言犹在耳。这个姐姐揉了揉妹妹的耳垂，叮嘱完后，就进了机场的安检口。

　　无论有没有成宇杰，林玥的计划从没有变过。

　　「宝贝，我好想你，今天能见面吗？」成宇杰发来了短信。好恶心，突然对她换了昵称。

　　过几分钟，另一条消息发来。是乔安。「酒醒没？」

　　林玥只回复了成宇杰。「你几号出国？」

　　「七夕的第二天。幸好能和你过个情人节再走。」

　　「好的哟，宝贝。」林玥面无表情地回了句，洗漱后准备上课。

　　今天上午两节专业课，下午一节，还有体能小测，晚饭后，林玥回宿舍洗了个澡。天气很热，仿佛晚上还挂着个太阳。她今晚还有一节通选课——电影鉴赏，几乎每节课都是关灯看电影。

　　「今天在路上看到你。」出门前，乔安再发来一条短信。

　　「不理我？」第二条短信。

　　宿舍只有她一人。大家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玥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往楼下望去。

　　硬黄的路灯孤独站着，校道上来往的学生头低低地，小小的人，各有世界。她喜欢这样的安宁，与身外的世界是抽离的，她只是个看客，与任何事物都没有关系。

　　然而，她偏偏还是这个世界的人，就如此远离着，又渴望着。

　　手机的屏幕亮了暗，暗了再亮。林玥并不关注到底是谁的来电。

　　身后的宿舍门被推开，有人回来了。

　　安宁转瞬便消失。

　　她今晚穿着一条黑色短裙，身上喷了淡淡的桂花香，穿上新买的黑色板鞋，简单地盘了个发就出门了。外面刚下过雨，天上还憋着雷，潮热从沥青路上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林玥一步一步地走着，快上课前才到教学楼，选了教室里最后一排的空位。

　　老师挑了部经典的老电影《给朱丽叶的信》，点开播放，关灯，就离开了教室。

　　在场的学生都很安静，不是看电影，就是看手机，唯一的杂音是迟到的学生，幸好老师一般下课才会点名。

　　虽然很早之前就看过了，但林玥还是看得很认真。

　　意大利的风光很迷人，异国的文化、艺术与美食，姐姐刚出国的时候还会经常给她分享过来。

　　渐渐地，不知是姐姐学业太忙，还是别的原因，姐妹俩的联系越来越少，到现在，时常过好几个月都说不上一句。

　　听说现在她有了未婚夫，还有了喜欢的工作，已经拥有别的人生了。

　　林玥识趣地不去打扰姐姐的幸福。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尽力从这种不契合周遭氛围的情绪中迅速走出来，回到这部爱情喜剧里。

　　时间像跳了帧，电影已经来到男女主吵架的剧情。

　　旁边的座椅一沉，有个人坐在了她这一排。

　　电影来到了关键剧情，林玥没转头看身边的人，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小桌上，想再听一遍那段出自《哈姆雷特》的台词：

　　doubt that the stars are fire. （可疑星辰为火。）

　　doubt that the sun doth move.（可疑太阳转动。）

　　doubt truth to be a liar. （可疑事实为假。）

　　but never doubt i love.（但我的爱最真。）

　　她明明不信这世间真有爱情，却总会被这样迷人的话吸引。或许真爱不需要是相互的，只要那份感情是热烈的，一个人的爱也能成立。

　　忽然间，教室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电影里，男女主角躺在异域星空下，在草地上侧过头，看向彼此，渐渐靠近，接吻了。

　　林玥觉得同学们有些可爱，自然地侧过脸笑，随即看到了旁座的乔安。

　　教室最前面，白亮的投影布上，剧情像卡住了一样，男女主没有分开，吻得更深、更慢。

　　教室最后排，林玥与乔安对望着，时间越流越慢，直到某一瞬，彻底停了。

　　又是那张雕塑般的面容，此刻也是一半阴，一半暗，霎时令她坠入了昨夜的时空，望见了地上的两人忘情地拥吻，竭力地纠缠，仿佛下一刻就要末日。

　　乔安抬起手的那一秒，时间开始往前走了。

　　他的手上有一只表盘巨大的机械表，款式不太合适他，表带偏长，一动就从手腕处滑下来。表盘上的指针传来嗒嗒的碎音，轻细的声响掉进了她的喉咙里。

　　她一时说不出任何话。

　　乔安同样不说话。

　　他今晚穿着宽大白T恤，健身有效的胸肌若隐若现，随着呼吸缓缓地一起、一落，时不时就测过脸看她一下，目光落在林玥脸上，犹如轻柔的一个吻。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重心渐渐向后压，连带着林玥这边的椅背也随着他的在动。他把左脚一点点抽回来，往她的鞋慢慢地靠近，用自己的鞋抵着她的。

　　林玥压着呼吸，克制自己不要紧张。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她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拿起手机看。

　　「再不理我，我就在这里亲你。」

　　林玥心中一惊。

　　他坐直了稍稍往前倾。

　　「理」——林玥立即回复。

　　乔安看见回音，手指在键盘上忙碌。「等你下课。」

　　投影布上，男主爬上土墙粗大的藤蔓，与阳台上的女主深情告白，然后因为想要抬头亲女主，一时没扶稳，从二楼掉了下去。

　　林玥转头时，发现乔安已经走了。

　　片尾曲响起，老师突然出现，原本着急走的人再重新坐回去，在刺眼的白织灯中听老师一个个点名。

　　“行，那就下课吧。”

　　别人重获自由，而林玥要面对她的“惩罚”。

　　昨晚不管是谁先亲上来的，她都不算完全没错。自己隆重地道个歉，再和乔安彻底划清界限吧。迈出教室的每一步都十分沉重，镣铐是她亲自戴的，重量是她亲自加的，她成了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

　　淅淅沥沥的声音浸满夜间的教学楼，激闪的白光直冲下，仿佛要打在她的鞋尖，林玥被夜空里铺天盖地的爆鸣顿时吓青了脸。

　　一双手捂住了她的双耳。

　　扑向林玥的是一阵清幽的木香，微微地裹紧她，像一个简单温暖的拥抱。

　　她抬起头，对上乔安的目光。

　　“还怕吗？”

　　他又是这样——自己向后退，他便向前一步，就像只朝她走来一样。

　　再这样下去，林玥害怕自己真的会重新喜欢上这个人。

　　她往侧边走去，走廊已经没有人了。大家竟然都有雨伞，就她一个被落下了。

　　“我有伞，可以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

　　乔安再靠前一步。

　　林玥则往后退了好几步。“我要跟你道歉。昨晚喝多了，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对不起。我以后会和你保持距离的。”

　　“你在说什么……”乔安笑得很勉强，很委屈。

　　“你也跟我保持距离吧。”林玥越退越远。“我们就当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