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阿森AHSEN

3、第 3 章 很好亲的

　　大一的寒假，林玥从讨厌的宿舍搬回了讨厌的家。

　　家里多了个陌生人。

　　客厅正中巨大的水晶吊灯发出扎人的金光，打在那人油亮的背头上，一根发像错字上多余的一撇，黏着他橘皮般的额头；双眼皮仿佛是医美过后又发了炎，架在骇人的大眼上；颧骨过高，皮球里长骨头似的；大嘴咧开，对她早有期待一样，露出谄媚的笑；五五分身材好比儿童筷子，交叉迈开，朝她迎上来。

　　“你好，我叫成宇杰。”

　　一阵酒气混着臭肉味扑向她。林玥皱眉，后退半步。

　　成宇杰察觉自己口气不佳，后退清了清嗓子，喝了口桌上的柠檬水。

　　“小杰，你来啦？”余筱枫的高跟鞋踢踢踏踏，从灰白条纹的大理石阶梯上下来。

　　她身上又是新做的旗袍，头发重新染黑，发量不多，所以加了个假发团，别出心裁地添了支纯金的发钗，在脑后长出崭新的风光。大红的唇，不管是否衬得她脸色发黄、气色不佳，总是要挂上这像血一样的颜色，就像刚刚吃过人。

　　那是林玥的妈妈。
　　在外上学半年没回来的女儿，余筱枫全当看不见，反而热情地迎接一个陌生男人，叫得比叫自己女儿还要亲切。

　　“林玥，叫人！”林冕紧跟着余筱枫的尾巴下楼的，余光瞥到女儿就开始下命令。

　　林冕这些年像气球一样胀起来。他被下毒了，是余筱枫下的毒，目的是让他变丑，变迟钝，变成一头老猪，再比不过她有魅力，尽管她原本就是比林冕更富有、更有能力。

　　父母的婚姻是哈哈镜，扭曲人原本的样子，让这对夫妻都变得畸形。

　　“我们要和成家联姻。小杰以后就是你的未婚夫。你们都不小了，有些道理应该懂的。成家跟我们都商量好了，大学一毕业，你们两个孩子就结婚吧。”

　　俗艳金桌上，大粉芍药完全舒展开，挡住对面的长辈，而年轻人同坐在另一边。那句话砸过来时，林玥觉得成宇杰完全没感到惊讶，才明白自己这次被叫回家是个陷阱。她是红酒与牛扒，是鲜花，是吊顶的水晶灯，恰好的时候就要被卖掉的，而林玥的父母就这么直白地将她对这个家的价值一下道尽了。

　　两个年轻人都装出乖顺的样子，表示听从吩咐，交换了联系方式，即将开始“恋爱”。

　　成宇杰同样是言大的，不同专业。今天之前，林玥和他从没见过对方一面。

　　两个全然没交集的人，要怎么恋爱？

　　林玥没有经验。

　　成宇杰好像有。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给林玥的印象不太好。等后来开学再见到她时，成宇杰仿佛换了副皮——干爽的白T恤，浅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变得像个学生起来。

　　他改变，他坦白——自己知道联姻的事，但真心喜欢林玥，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我理解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会等你对我敞开心扉的。”

　　林玥坐得很远，安静地听完，礼貌地回应着。

　　成宇杰时不时就来她家吃饭，还把她“逮“回那个家，当着她的面，和她父母“打得火热”，聊着天，眼睛还朝林玥这边角落瞟过来，露出满足的神情，就像附近有镜头，手里有剧本——他们是一对恩爱多年的夫妻，丈夫与人聊天时，眼里装满了心爱的妻子。

　　林玥受不了，离了席。

　　“你懂礼貌吗？小杰来的时候，话都不说一句！”余筱枫发出老式烧水壶的尖声，提醒林玥好好表现，别把联姻的事搅黄。

　　林冕甩给女儿一张信用卡，让她换掉衣柜里的深色衣服，穿些“像女孩”的裙子，越短越性感越好，必须好好展示自己，让小杰更喜欢她。

　　此刻父母的脸，在林玥眼中渐渐融成了一团五颜六色得杂乱无章的胶泥，两张嘴各分一边，重复着刚才的话。

　　小时候的林玥可没有这种本事。她还不懂反抗，会把难听的、贬低自己的话全部吸收，在心里化成岩浆，一遍又一遍地灼烧，把自我烧成灰烬。

　　对比姐姐哥哥，她像被领养的孩子——妈妈对自己很差，连带着爸爸也对自己不好。

　　哥哥动不动就欺负她。

　　唯有姐姐对自己很好。可林姗留学许多年，毕业后在海外工作，比林玥先一步从这个家里逃出去了，很少回来。

　　于林玥而言，父母是长着獠牙的猛兽。

　　她的妈妈应该很恨她，不明原因地。

　　“我知道了。”林玥收下爸爸的卡，回到学校。

　　「怎么不和我说？我开车接你啊！」成宇杰依旧热情不减，从短信里冒出来。

　　「谢谢。我已经回到宿舍了。」

　　「吃了吗？我去找你吃饭？」

　　「不想吃。」

　　成宇杰却还是出现在林玥的宿舍楼下，给她打电话。“下楼吗？我给你带了寿司。”

　　他头发放下来，是刚洗后的柔顺，显得很乖。身上喷了浓烈的古龙香水，换了件黑色衬衫来找她。“好久没见，我想你了。”

　　紧紧是那一瞬，林玥有些动摇。

　　这个将来的未婚夫，似乎没她想的那么不堪。

　　她让成宇杰牵着手，在夜晚校道上散步。路灯拉长两人的身影，往远看，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在接吻。

　　“过段时间，我要出国做交换生，不能经常见面了。”

　　“哦。”林玥不知自己该开心，还是该伤心。

　　成宇杰转过身，在树下忽然拉住她，闭上眼，嘟起嘴，要朝她亲下来。

　　林玥躲不及，被他亲在颧骨上。她立即打了个冷颤，觉得脸上脏脏的。

　　“我要出国了，连个吻都不愿意给我吗？”他揽过林玥的腰，预备再试一次。

　　“玥玥！”翟墨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是救星。

　　林玥推开成宇杰，和翟墨打招呼。

　　“这位是？”

　　“你好，我是玥玥的男朋友。”

　　翟墨双眼一亮，打量着成宇杰。“男朋友……”

　　“走吧，我们回宿舍。”

　　成宇杰被迫松开手，不甘地喊了声。“林玥？”

　　她转身看向成宇杰，那人可怜得很，手里还有他白带来的寿司。林玥突然善心大发，热血上头，想证明自己从上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中走出来了，慷慨地走过去，踮起脚，紧闭眼，握紧拳，全身是极大的阵仗与架势，尽管只是亲了下成宇杰的脸颊。

　　那会儿大概是有虫子进了脑子——很久以后，林玥想起来，只觉得是这个原因。

　　翟墨的头歪着，上楼时盯着林玥的脸。“看不出来啊你？”

　　“我怎么？”

　　“有个词形容以前的你最合适了——uptight。”

　　“拘谨？我有吗？”林玥垂头哀求。“今晚的事，你别告诉其他人，好吗？”

　　“放心。”

　　回宿舍放下包，林玥去上厕所。

　　才关上门，谢盈盈就刮起一阵风，奔向厕所这头，开始不停地用脚踹门，如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喊林玥快出来，她要先用。

　　林玥有些被吓到，一时不敢开门。

　　于是谢盈盈就这样踹了快一分钟，最后实在累了，换成刺耳的骂声，边喊边拍门。隔壁宿舍的同学从阳台探出头，见是谢盈盈在闹，就又把头缩了回去。

　　“够了，吵够没？你等玥玥出来再进去不行吗？”武子慧放下耳机，不满地冲谢盈盈说了几句。

　　翟墨朝武子慧比了嘴型：谁惹她？

　　武子慧耸肩。

　　谢盈盈忽然没声了，气呼呼地翻看手机。

　　见外面没动静，林玥才敢开门。

　　听见门边传来吱呀一声，谢盈盈举起手机，立即怼到林玥的眼珠子前。“这是你写的？你暗恋乔安？”

　　“拜托，那都上学期的事了！”

　　假情书是火了一阵，林玥学院的人都猜到署名指向谁——不过正因为指向性过于明显，被很多人认定为整蛊，小范围传开后，就被其他劲爆的消息迅速压过去了。

　　谢盈盈却像手机刚办卡似的，才知道这件事。

　　难怪那段时间谢盈盈并没有因为假情书对林玥发狂……

　　毕竟很多人都看得出来，谢盈盈暗恋乔安。

　　“你怎么可以喜欢乔学长？你不可以喜欢他！你听到没有？”

　　谢盈盈张牙舞爪，脸涨得通红，跺着脚，警告林玥控制好自己的“狼子野心”。

　　“怎么可能喜欢乔安？玥玥有男友……”翟墨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巴。

　　武子慧立即关掉爱豆的直播，朝林玥笑着问：“谈恋爱啦？”

　　林玥只能硬着头皮承认，希望谢盈盈快点放过她。

　　“丑八怪就配丑八怪，少在哪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玥玥这脸，这腿，这身材，都能当女团的门面了，到底是谁丑八怪，相由心生……”武子慧有些害怕，越说越小声。

　　谢盈盈面目狰狞，握紧拳头，捶了几下桌板。

　　直到晚上熄灯后，林玥爬上床，谢盈盈还要故意踹几脚金属床栏，连着两个床架摇摇晃晃，吱吱作响。

　　林玥依旧不给反应，蹑手蹑脚地躺回床上，听着谢盈盈的呼吸声渐渐变沉。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是成宇杰发来了短信。「我好高兴。你终于接受我了。」「真想一直亲你。」「你的嘴好香好软。」

　　林玥装作没看见。

　　她的心很乱，水母在打架，打累了才睡得进去。

　　她似乎接受了这段“包办婚姻”。而父母也不再折腾她。

　　之后每天，成宇杰都要过来和她见面，约着吃饭，约着散步。可每回牵手，林玥的手心都是汗，闷得很。

　　有一回，他们在校道上，迎面撞见了乔安和纪安琪。两对情侣识相地绕开彼此，插肩而过，往相反的方向走。

　　林玥表面上没多大触动，仿佛和成宇杰相处，真能让她忘记过去的许多事。

　　成宇杰的朋友很多，尽管暑假才出国，期中之后就开始了各种送别聚会与派对。作为官宣过的女友，林玥被邀请过很多次，但她都拒绝了。成宇杰没说什么，面子上有些难过，渐渐地也就不再劝她了。

　　她不是没见过父母举办的很多相似的社交场合，而自己每次都像一只僵直的蚕蛹，呆呆地立在那里。林玥不喜欢那种氛围——路过的人对自己上下打量，在判断她的价值与投入产出比。

　　现在情况不同了——她好像应该出现一次。只要让成宇杰满意一次，以后她都可以不去了。

　　安排一个惊喜？

　　她先拒绝出席，再穿上好看的裙子，化好妆，抱着一瓶红酒出发了。

　　言大不远处有个饭店，成宇杰的朋友今晚开了个包间。

　　她有些忐忑，脚下的高跟鞋硌着脚。出饭店电梯后，她还要深呼吸几口，做足心理准备，数着包间的号码牌走过去。

　　没几步，她停下了。

　　浓烈的酒精味与烟味窜了出来，混着男男女女的吵闹声，还有成宇杰粗鄙嘶哑的喊叫：

　　「整天穿块深色抹布，装什么贞洁烈女啊？喊她多少次都不肯来……」

　　「……不是看她大长腿，老子没吃过这款，谁要碰块木头？」

　　「……成老头也是疯了，什么年代了还联姻……」

　　「出国之前，老子就开房，势必把这妞拿下！」

　　「……怀孕怕什么？娶老婆而已，出去还有更好的……」

　　包间里嗒嗒地传来脚步声——有人正从里面出来。林玥躲进杂物间，虚掩着门，见成宇杰梳着第一次见面时的大背头，紧身衣加皮裤，出走廊没几步就抵着个衣着性感的女人狂啃，发出嗯嗯哼哼的享受的声音，把烟弹飞到杂物间门外，啃了没一会儿，就拉着那女人进了无障碍厕所，里面继续传出更令人作呕的声音。

　　那晚，林玥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饭店的。

　　玻璃红酒瓶握在她手心里，就快要被她捏爆了。

　　她妈妈突然来了电话，连声责备。

　　「……小杰和我说，好几次让你陪他参加聚会，你都不肯去，怎么回事？啊？我不是跟你说，你必须好好对小杰吗？他心思单纯，你不要总是欺负他！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都不懂什么叫知恩图报吗？亏你还是个大学生？你别毁了这次联姻的机会，我警告你！你给我穿好看点，打扮打扮，赶紧去找小杰，听到没有！补偿补偿人家，好好补偿！你给我听着，好好做，别不知好歹……」

　　第一次，林玥主动挂了妈妈的电话。

　　妈妈继续打来，大概有十一二次，手机一直在震，林玥索性关机了。

　　她现在是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幽幽地游荡着，飘回了言大。冰凉的泪在眼眶里打转，睫毛黏在一起，脸上难受，心里更难受。

　　这个样子回宿舍，肯定要被笑的。

　　她钻进了学生会的仓库。下学期没什么活动，仓库剩了些物料的箱子，平时没人来，钥匙在她手里，这个地方最合适不过了。

　　林玥拿出卸妆包里的东西，用手机屏幕当镜子，一点点擦去脸上的黏腻。眼泪和脂粉的浑浊物，似乎比平时更好清洗。

　　现在的脸，卸下迎合他人的面具，才是真实的她。

　　她砸开红酒瓶子，鼓鼓鼓地吞。她的眼泪和她一样窝囊，连哭都不吵不闹，什么苦都伴着酒精吞下去。

　　“林玥？”

　　她有些迷糊，大脑胀痛，觉得好像听见了人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她抱着酒瓶子，人都没认清，稀里糊涂地应了句：“那你怎么在这里？”

　　黑暗中，有个高大的男生杵在她身边，蹲下来，拿走危险的破酒瓶。

　　这人，好像是乔安。

　　不知出处的弱光打在他半边脸上，面部轮廓更立体，原本清冷锐利的脸被柔化了，像某具致美的希腊雕塑。

　　“被人欺负了？”乔安看着她。“男友？”

　　温柔的声音，是他在安慰：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别再为不开心的事情哭，这样不值得……

　　两人越靠越近。

　　等林玥回过神，她已经在和乔安接吻。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她想作反应，可又舍不得。

　　两人的动作开始时有些生硬，姿势换了几次，但顾着吃对方的嘴，软软甜甜的，理不了所谓细节。他揉着她的后颈，她勾着他的颈链，越贴越近，几乎快倒在地上。

　　林玥膝盖一滑，被裙子滑倒，急忙换一边手撑在地上，与乔安分开。

　　她清醒了。闭眼接吻时，看不见对方身后的关系千丝万缕，像盘结密缠的树根，难以分解。

　　乔安却跟不在意似的，托起她的脸，想要继续。

　　林玥缩着肩，将他推开。

　　乔安扣住她的手，靠得更近。“真的不要？”

　　她没忍住，还是亲了上去。

　　是酒精，都是该死的酒精。他嘴里又撩又勾，紧紧堵着她，令人全身发烫。没一会儿，林玥再把乔安推开，好喘口气。

　　他只浅浅地笑了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仓库门是玻璃的，突然有几个人路过，说笑着。

　　林玥赶紧抱住乔安的头，捂住他的嘴。

　　等门外的人走远，乔安拉下她捂自己嘴的手。她的手细长白皙。她的手肘圆圆的。她的手臂凉凉的。

　　“想不想跟我做？”

　　林玥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报复他。”乔安挑着眉，发出真挚的邀请。他的唇，弹弹的、嫩嫩的，很好亲，嘴里却叽里咕噜说着完全不搭的怪话。“你不是暗恋过我？”

　　林玥彻底宕机，由着他勾了勾自己的下巴尖，再送来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