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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北雁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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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朝雾尚未散尽,朱雀大街上,退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车马粼粼,衣袂飘飘。
然而,在一处僻静的巷口,气氛却凝滞得如同一潭死水。
许离砚单手利落地勒住缰绳,那匹通体乌黑的踏雪宝马长嘶一声,前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他翻身下马,动作优雅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礼仪展示。
他并未急着靠近,而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含笑看着倚在墙边的那人,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玩味:
“吴公子好雅兴。这刚下了朝,百官皆散,您不回府沐浴更衣,倒特意在此处等我……必定是有什么要事相商吧?”
墙边的吴归鸿收起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收起了折扇,身姿挺直,脸上虽然挂着笑,眼神却像淬了冰。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清澈,直视许离砚。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在下不过是个满腹‘锦绣文章’的探花郎,自然不懂军国大事。只是心中有个疑惑,不吐不快。”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每一个字却都像裹着针:
“众所周知,许公子向来洁身自好,连兵部的议事都嫌吵闹,从不参与。如今怎的突然大发慈悲,非要插手军机处的粮草调拨?当真只是为了前线将士能吃饱饭,您就要亲自督办这等‘粗活’吗?”
吴归鸿向前逼近一步,脸上露出一副天真又困惑的表情,眼神露出些许敌意:
“我看未必吧?当然了,我也不过是个刚入朝堂、只会吟风弄月的官家公子,自然参不透许公子这‘忧国忧民’的高深用意。还请许公子不吝……指点一二?”
说着,他竟真的像一个求知若渴的晚辈,深深地、夸张地长揖一礼,姿态放得极低,仿佛一个不成熟的孩子。
许离砚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阴冷交织的光芒。打开了手中的象牙白扇,无奈的在手中把玩
“我果然没看错。”许离砚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吴归鸿耳中,“吴公子怎会是地痞流氓之流?您可是实打实的天子门生,探花郎啊。”
他不再掩饰,直截了当地说道:
“不错,这粮草是我截下的。但我接手它,自然不是为了前线的安宁。至于真实原因……”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我自然不必一一告知。”
说罢,许离砚猛地一扯缰绳,翻身上马。他高踞马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吴归鸿,那份温润的假面彻底撕下,露出了獠牙:
“当然,看在你我父辈交情尚存的份上,我绝不伤你。呵,但楚清夷……可未必。”
他冷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威胁:
“我今日这番话,你大可去面圣告我,或者满京城地传扬。但到时候,想必你也明白你圣上到底是信我这三朝元老的宰相之子,还是信你这家里功高盖,自己又初出茅庐的,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许离砚调转马头,笑了笑,一挑眉打趣的对是归鸿道:
“哦,对了,新发的这批粮草……主帅的那份,可是我精心为您那位‘好兄弟’准备的‘厚礼’。”
“吴公子,您自便吧。”
马蹄声起,踏碎了一地的晨光,扬长而去。
【吴归鸿府邸·书房】
厚重的紫檀木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书房内,熏香袅袅,案几上还摆着昨日未写完的诗帖。但此刻,这雅致的氛围却被一股压抑的怒火所取代。
吴归鸿背靠着房门,刚才在大街上那副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也浑然不觉。
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许离砚最后那句阴毒的威胁——“楚清夷可未必”、“精心准备的厚礼”。
那个伪君子,不仅要断了前线的粮草,还要借刀杀人,置楚清夷于死地!
“混蛋!”
吴归鸿猛地一拳砸在身后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颓然滑坐在地,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平日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血丝,满是焦急与愤怒。
怎么办?
圣上昏聩,偏听偏信,许家权势滔天,若是硬碰硬,不仅救不了楚清夷,反而会把两家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楚清夷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有初春与他分别时子赠出的锦囊。
“楚清夷……”吴归鸿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的慌乱被一种决绝的狠厉所取代。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却回复了往日跳脱的笑脸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墨向北方望了望,
既然文斗不行,那就只能明争暗抢。
雁门关外,朔风如刀
楚清夷一身素甲,并未披挂那身象征赫赫战功的玄甲,只如一个寻常戍卒般立于关隘之上。手上拿着一封吴归鸿刚送来的密信。他望着南方,目光穿透千山万水,仿佛要看清那座深宫里的九五之尊。无奈的叹了口气。
副将捧着一道明黄圣旨,疾步而上,脸色铁青:“将军,京里来旨了。命我军即刻班师,不得延误。”
楚清夷并未回头,只是伸出布满薄茧的手,轻轻接过那道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圣旨。他缓缓展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刺在他的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边关无事,将士劳苦,着即刻回防,不得有误。钦此。”
又是“边关无事”。
他知道,北狄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主力南下之势已缓,正是大举反攻、收复失地的绝佳良机。可京城里的那位皇帝,他心中的恐惧终究压过了光复的渴望。
“将军!”副将双目赤红,单膝跪地,“机不可失,只要再给我五千轻骑,三日之内,必取黄龙府!请将军下令!”
“请将军下令!”
身后,一众校尉、百夫长齐刷刷跪倒,声震关山。
楚清夷闭上眼,深吸一口凛冽的寒风。他仿佛又回到了城门入,看到了吴归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明白,吴归鸿让他北上抗敌,不仅仅是为了保家卫国,更是为了将他这柄“利剑”暂时移出朝廷的风暴眼。
若他此刻抗旨,便是给了朝中奸佞“拥兵自重”的口实,下一批军粮又出了问题,这样的话不仅前功尽弃,更会连累吴归鸿和所有追随他的弟兄。
“传令,”楚清夷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全军拔营,班师。”
“将军!不可,只要三日,三日就够!”身边的部队在那站着,还是不愿意走。
“班师,回朝。”楚清夷的声音十分平静又似乎是无可奈何。
大军南返,士气低落。那杆“楚”字大旗,在风中无力地垂着。
队伍行至京城三十里外的驿站,便被勒令驻扎。楚清夷将大军安顿好,只带了十余名亲卫,孤身入城。
城门口,吴归鸿一袭青衫,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相视,无需多言。吴归鸿上前,轻轻拍了拍楚清夷的肩膀,那厚重的甲胄之下,是疲惫不堪的身躯,却依旧挺拔如松。
“欢迎回来,楚将军。”吴归鸿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嗯”楚清夷点点头,目光扫过京城的街市,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窒息。
他没有回刚刚受封的府邸,而是随吴归鸿直接进了御史台。沈修远早已备下清茶,听到门外的马蹄声,慌忙迎了出来。
“哦?这位便是楚清夷,楚将军吧,久仰大名幸会,幸会,幸会。”
“久仰不感当,不知大人是?”吴归鸿忙走上来介绍道:“哦,阿清这位便是我朝太博沈道明,沈先生的长孙,御史台院长,沈修远。”
“幸会,幸会”楚清夷忙上前,反握住他的手。
“哎呀,不说客套话,快进屋外边怪热的”
御史台棋桌旁三人围坐。
“圣上已下旨,命你交出兵权,暂领京营副指挥使一职,实则是将你架空。你就不恨?”沈修远直言不讳。
“兵权本就是朝廷的。”楚清夷神色淡然,笑了笑似乎又十分无奈,“只要刀还在,能护得住想护的人,谁执掌又有何妨?”
夜色渐深,吴归鸿安排楚清夷住到了一个偏僻的宅院,自己也回府收拾了收拾准备也搬过来。
楚清夷刚换下沉重的甲胄,正欲洗去一路风尘,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他眼神一凛,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并非刺客,而是三个风尘仆仆、满脸胡茬的汉子。他们一见到楚清夷,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喊道:“将军!”
正是他的三名心腹旧部——斥候营的“飞鹰”张峰,亲兵队的“铁盾”李猛,还有负责情报的“百晓生”赵岩。
数月不见,三人皆是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楚清夷连忙上前,一一将他们扶起,看着他们憔悴的面容,一向冷硬的心也忍不住一酸。他强忍着情绪,沉声道:“都起来!让我看看,我的兄弟们,都变成叫花子了。”
“将军!”张峰眼圈通红,声音颤抖,“我们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北狄朝庭倒了,可朝中还有那么多他们安排的人,他们……他们想把您永远留在北地!”
“是啊,将军!”李猛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我们兄弟几个拼了命,才把您回京的消息传给吴公子。我们……我们没用,护不住您,也护不住这大好河山!”
楚清夷看着他们,目光从愤怒渐渐转为深沉的痛惜。他伸手,轻轻拂去李猛肩上的尘土,又拍了拍赵岩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你们做得很好。你们活着,我楚清夷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本钱。你们受苦了。”
赵岩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将军,我们不怕死!我们怕的是,这天下再也见不到光明!”
楚清夷深吸一口气,环视着这几位生死与共的兄弟,朗声道:“我们回已班师回来了。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从今天起,我们换个方式,继续战斗。这一次,我们不只在沙场上,更要在朝堂上,在这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把属于我们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夺回来!”
“是!将军!”
三人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仿佛要将这沉寂的夜空也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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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亭畔,月色如水。
楚清夷独自一人,立于栏杆之侧,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他想起了鹰愁涧的血,想起了雁门关的风,也想起了吴归鸿那句“我为你守门”,更想起了方才旧部那充满期盼与信任的眼神。
“阿清,在想什么呢?”
一个清亮又带些跳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楚清夷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吴归鸿。
“在想,这天下,何时才能真正太平。”楚清夷答道。
“快了吧。”吴归鸿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只要我们还在,只要这心中的火不灭,就总有希望。”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楚清夷:“这是朝中暗中支持许家的官员名单,以及他们与北狄往来的证据。我已呈递给圣上,并附上一道折子,请旨彻查‘通敌’一案,由你我全权负责。”
楚清夷接过名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吴归鸿这是在冒险,是在将他们重新推向权力的中心,也是推向风口浪尖。
“你就不怕,我借此机会,大开杀戒?”楚清夷半开玩笑地问。
“我信你。”吴归鸿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信你心中的‘义’,胜过一切。信你绝不会付我所愿”
风起,吹动两人的衣袂。一文一武,身影在月色下被拉得很长。“走吧,你先去洗个澡,我在屋里等你。好久没下过棋了。”
“嗯,”
远处,宫城的钟声悠悠传来,仿佛映射出一个旧时代的和一个新时代的交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