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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接风宴
【皇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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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园林·凝碧堂】
昨日的楚清夷凯旋时的热闹还没散尽,今日的接风宴便已开场。
不同于昨日街头的粗鄙热闹,皇家园林内是另一番清雅气象。荷风送香,竹影扫阶,大臣们身着簇新官袍,分列两旁,举手投足间皆是礼乐教化。
吴归鸿今日换上了一身绯红官袍,头戴乌纱,倒也显出了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他手里虽然没拿折扇,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和时不时耸动的肩膀,显然这身紧绷的行头让他极不自在。
坐在他斜对面的,是今日的绝对主角——楚清夷。
他身姿笔直如枪,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在满堂喧哗中显得尤为突兀。满座的臣子对他既敬且畏,无人敢上前攀谈。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沉水香飘来,伴随着温润如玉的笑声,打破了这略显沉闷的气氛。
“哎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不是咱们探花郎,吴公子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紫袍、面容俊雅的年轻官员缓步走来。他面带微笑,眼神温和,仿佛春风拂面,正是当朝宰相次子,如今圣眷正浓的许离砚。
吴归鸿一见是他,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警惕,但脸上瞬间堆满了那种招牌式的、略带谄媚的纨绔笑容。他夸张地站起身,躬身作揖,动作大开大合,差点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哎哟!小的见过许大人!许大人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空来理会我们这些新科的小萝卜头?”
这番做派,十足十的一个仗着父辈权势、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
许离砚仿佛没看到他身后的窃笑,含笑扶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恰到好处。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从吴归鸿身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的楚清夷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吴公子说笑了。你我两家世交,令尊与我父亲常有往来。再者,”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位便是新楚清夷楚将军吧?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非凡。”
楚清夷并未起身,只是冷冷地抬眸,看了一眼许离砚,既不施礼,也不答话,仿佛没听见一般。
空气瞬间凝固了。
满堂文武都屏住了呼吸,都知这楚将军性情孤傲,却没想到竟敢对宰相之子如此无礼。
吴归鸿却像是没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打了个哈哈,大大咧咧地挡在了两人中间,对许离砚笑道:“许大人,您别介意。我这兄弟啊,是个武痴,在边关待久了,不懂咱们文官的这些虚礼。他这人就是面冷心热,嘿嘿,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他一般见识。”
嘴上说着好话,吴归鸿的手却看似无意地搭在了许离砚的胳膊上,拇指暗中用力,按在了他肘部的麻筋上。
许离砚虽然不动声色,但眼底微微一缩,显然吃痛。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笑容依旧温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楚将军性情中人,本官自然不会介意。”许离砚的目光越过吴归鸿的肩膀,直视楚清夷,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听闻楚公子在鹰愁涧下水上,力挽狂澜,连陛下都赞不绝口。只是……这武将之道,除了勇武,更重要的是‘忠心’二字。不知楚将军以为,这‘忠’字,当如何写?”
这话问得极毒。
若是楚清夷回答不上来,便是有勇无谋,徒有匹夫之勇;若是回答得上来,便落入了许离砚的圈套,日后行事便要受这“忠”字的道德绑架。
吴归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也冷了下来。他知道,许离砚这是要拿楚清夷开刀,杀鸡儆猴。
就在楚清夷即将开口的瞬间,吴归鸿突然夸张地一拍脑袋,大声道:“哎呀!许大人问的可是大哉问!这‘忠’字怎么写,小的可不敢乱说。不过我爹常说,忠心这东西,不在嘴上说,而在脚上走——走得正,行得端,自然就是忠!”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抄起桌上的一壶酒,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官袍前襟,显得狼狈又滑稽。
“就像这喝酒,”吴归鸿抹了抹嘴,醉眼朦胧地看着许离砚,“心里想喝,就得痛快喝了,憋着多难受?许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满堂文武,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
许离砚看着吴归鸿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醉态,又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知道今日有这个“猪队友”在,自己无法单独拿捏楚清夷,反而会拉低自己的身份。
他脸上的温润笑意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吴归鸿,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楚清夷,意味深长地说道:
“吴公子果然……真性情。本官还有要事,就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但脚步却比来时急促了几分。
直到许离砚的身影消失在园门口,吴归鸿脸上的醉态瞬间褪去,眼神清明得可怕。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酒渍,低声骂道:“呸,什么东西。装得人模狗样,一股子沉水香,熏死个人。”
他转过身,见楚清夷还在冷冷地看着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还不谢谢本公子救了你一命?那姓许的老狐狸,今天要是让你当众回答了,明天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就能把你淹死。”
楚清夷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扔给了吴归鸿。
“擦擦你的嘴。”
吴归鸿接过手帕,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边擦嘴一边嘟囔:“小气鬼,一块手帕也要还回来……”
但他擦完嘴后,却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手帕收进了袖中。
【暗处·窥视】
园林深处的假山后,许离砚并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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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两个凑在一起的年轻身影,脸上的温润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一双阴鸷如毒蛇的眼睛。
“楚清夷,吴归鸿……”他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既然你们想做那出头的椽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这朝堂,可不是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撒野的地方。”
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浮现。
“公子。”
“去,把偷运粮草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楚清夷。既然他想当英雄,就让他去死得轰轰烈烈些。”
“是。”
许离砚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阴鸷的人不是他。他看了一眼天边的浮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