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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应   颜洄芸 ...

  •   颜洄芸一副教不好学生的模样,冷冷地摇上了窗户,黑调的窗色上映着一张略显成熟贵气的脸。

      车很快就开走了。

      港湾人流量大,打的士和坐地铁反倒是比开私家车更好的选择。

      但在每一次选择后,又会有新的抉择来刚刚撬开风隙的窗口上。

      岑以目光从一驰即过的车窗外滞在正上方的站点,绿色的站位杻点一个个亮起,又一个个熄灭——他在末两站抉择。

      “下一站即将到达,次曼港区。”

      由于工作性质特殊,他和颜洄芸便分开了住,颜洄芸在繁华的市中环夜夜笙歌,他在次曼港区独自打窝。

      周而复始。

      岑以瞄了眼腕表,这个点烈士墓园已经进不去了,就在这站下了车。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他滞住了步,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他。

      上校记性很好,会适时提醒自己,但自己记忆就不行了。

      “有鸢尾花吗?”

      女店员:“有的,您看您是要什么品种……我们的‘黄色黎明’卖得很好。”

      “有紫沁蓝调的吗?”最近风靡次曼的新品种,也是一款旧品种。

      “有的。”

      “二十九朵。配不配叶都可以。”这样的话会很快。

      女店员俯下的头有些抬不起,有些尴尬:“抱歉,只有17朵了……今天晚上就有个顾客买了一筐的,这批鸢尾今天卖得格外好。”

      这时,老板娘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丝绸衣服从花室里闻声探出头来,些许微风把她的衣角撩起。

      一天的疲倦在此刻得以放松,僵硬的笑容浅浅绽开:“是,小以!来买花儿啊。”

      岑以:“嗯,霍姨。”

      老板娘立刻笑着走进花室,远远地问店员:“要几朵的?我来包装。”

      “紫沁蓝调的鸢尾,花室里的不够了。”

      老板娘立即拿出手机。

      岑以过去挡下,“不用了霍姨,够的。”

      老板娘拍拍他的肩,语气有些沉重:“知道你是办事的,得安排妥当。”

      “真的不用了。”岑以抬起幽亮眼睛,看着女员工递过来怀里的一束花,“已经很合适了。”

      老板娘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说:“好吧,下次一定给你留,”揉揉太阳穴,“这脑子……记性真差。”

      岑以温态地向二人点点眼睛。

      17朵不饰花边的一束紫沁蓝调鸢尾花抱在岑以怀中,周围用透明的塑纸裹围,洋洋溢溢间散漫着花屑。

      他抱着它们上了楼。

      电梯今天人流极少,岑以走进刚有一对中年夫妇出来的电梯。

      他独自按下11A层,梯面徐缓上升,暖黄色的灯光下照下高大的身影——是岑以和花束勉强构成的。

      侧眸里,电梯键盘旁的屏幕上正倒映着绿角洲那家店宣传芒果布丁的海报,是颜洄芸所说的新品。

      走到家门。

      不知为何,今天岑以的手心竟毫无觉察地溢了汗,锁上的指纹已经按不上了,似是在惩罚晚归的坏孩子。

      于是他输了两遍密码——上校的生日。

      所幸,门锁比较公私渭洛,奖罚分明,他被允许进入了。

      岑以把花束放在最里僻的房间窗畔,然后阖上门去洗澡。

      密集的水点在浴室地板漾开雨嗒声,特殊的迷香味从浴室地隙向客厅蔓延,电视机无端地播起日间新闻。

      35分钟后,热气从半开的浴室溢出,岑以拿出白色浴巾不断轻柔头发,水分被吸得大干后,发丝向后扬起,白皙修长的手指操持着吹风机,哔剥作响的强大气流混着窗外的风声吹来。

      他把乱跑的橘颂从离遥控机很近的沙发上抱起来,轻声温柔:“听话。”

      橘颂撒娇般地“喵”了一声,然后扬起下巴,看着岑以。

      岑以笑笑,评价:“要和颜女士多学习撒娇这件事。”

      岑以给它添点猫粮液后,顺着目光看向窗边,他走过去,把脸露在窗外,吹着晚风。

      风已经很大了。

      几小时后,卧室亮着灯。

      岑以右手握住鼠标,蔚蓝色与藏黑色交际半掩的屏幕壁纸被一段视频占据主位。

      ………视频里的高大男人双手红筋脉起地死握方向盘,标名为A5377号机身被巨大的气流压制,动弹不得。

      男人飞行服和面部被直向的风流硬生生向上挤起,他的脸面被刮成波状,眉宇从肃穆变为狰狞。

      视角不断从驾驶室切至下方死气沉沉的海面,海面上蛰伏的射击孔冒出瞄射红点——夜幕里虎视眈眈的巨兽,下一秒就能把机身拉下海中。

      ……突然,紧握鼠标的那只手红筋暴涌,夜色蓝调的光芒与屏幕红点照在电脑前频眨的睫毛上,不停交替。

      视频里的男人熟练地打出岑以曾见过无数次的‘零号回旋’,机身自然流畅,装置完好运行,回旋坠落。

      但突然,视野又切回海岛……

      数以千计的子弹孔在海岛灌丛中突然冒出红腥的瞄点,大摇大摆举枪的姿态对准机身的那片夜空。

      巨大的喘息声和哧哧的风声从白躁感的麦口传来——上校的通讯器已经播不过去了。

      海面和复活岛没有一个敌人,没有一丝别样的声响,没有一丝生血的气息,上下四方都是死灭般的寂静。

      只有冰冷的子弹和机械式远程操纵瞄准的姿势。

      上校像是被引导或出卖到这片大猫绞鼠般死寂戏谑的蛛网中,等待蚕食瓜分。

      最终,一颗子弹在无人问津的地方堪堪穿过上校的脊线——他眉宇紧持,从战机上伏倒……

      不知过了多久,视频界面里的东方亮起了微弱的黎光,荒空中的死烟尽数消匿,那架战机永远和它的主人沉迹深海。

      三年,没有人会想起这件事,这个人。

      但岑以会。

      至今,无数的子弹仍在岑以心中不断穿梭,直到天际黎光再次点暖荒空。

      但这又代表另一种消亡,周而复始。

      他缓了一会,把右上角的叉子点消,静静地看着屏幕壁纸,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入一个匿名网站。

      输入账号、密码,几经周转,在一个标明为‘Soren’的聊天框驻眼。

      岑以手指向上滑,一排列的绿色消息整齐地排列着,像口腔下排的牙齿,偶有些许信息内容的参差不同。

      就如童话故事里衰老掉牙的老婆婆,下排牙齿依旧健在,但上排牙齿是空的。

      左侧的聊天回复同样飘渺空白,无人问津,突兀疏离。

      于是岑以又和那些看似有用,实则突兀的下排牙齿一样,发出:

      【你会回来的,对吗。】

      陈述句,他太知道这个答案了,但始终不敢相信。

      就比如,他又立马把这条无数次重复的消息又删掉,仿佛这样就不会让上校觉察出异样。

      但上校总能发现他那点似乎自以为无不可察的小心思,然后冷脸看着他。

      或是故作一无所知地瞒着他,以十分平静的语气用一个类似“你的嘴角好像有脏东西”,来掩饰他“偷吃蛋糕”的微心理。

      这时,岑以脸隅的红涩便会逐渐漫至耳后,泛起一阵熟稔的温热感。

      就像上校一直在。

      早年岑以曾在P大的学术论坛提出过“斐A效应”,其中提到过这样一句:

      希望的诞生伴随飘渺的暂逝,一切在于是否重新做出选择。

      但他对A事件已经‘坚持’很多年了,并不能单用‘选择’来代替。

      上校默认的灰白色头像像是一团朦朦的缈雾,灰烬色的“不在线”昭示着岑以的消息不会得到任何回复,只能静静地躺在上校冰冷的手机里,像凌晨时分的手术台,也许是午夜十分死寂空灭的太平间。

      永远这样。

      于是,良久。

      岑以从桌面上的白色瓶中倒出一片糖,冲下喝掉,笑着发出最后一条消息:

      【祝福你可以睡得很好。】

      但发生这件事的并不是在上校身上,而是在岑以身上。

      不知是过了多久,岑以再一次醒来是在床上,他不知道自己如何从电脑前跑到床上的。

      如果是前几年,这件事可能是由上校独自完成的,但现在不是。

      这一觉睡得莫名安稳,却有些恍惚,好像有人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腕里的脉搏跳得飞快。

      于是他瞄了眼手机壁纸,驱步走向客厅。

      最里僻的房间侧面墙上悬着一架钟摆,它安安静静地窝在黑暗里看着自己,才刚3点钟。

      岑以抓了把猫粮喂给呆愣着眼一直看自己的橘颂,嗓子有些哑地提醒:“明天早上吃也行。”

      橘颂对着窗户“嗷”了一声,岑以随眼看去,半掩的窗户泻着风气,猎猎的风声把窗扇吹开,窗框上挂着两个模糊的名字银链。

      岑以走进窗边,细细的凉意撩开他汗涔涔的前额,他怔怔望向窗外的夜幕,突然觉得,这一晚过得太慢。

      已经下雨了。

      岑以回到卧室转眸准备把电脑关上机,下过雨后,电脑上的两个人却莫名模糊渐远。

      屏幕壁纸上,藏黑色变成了灰绿色,蔚蓝色变得浑浊。

      左下角信息框的红点却格外醒目。

      谁会晚上来发消息,应该是辞职信通过了。

      明天看吧。……不行,上校竟然把睡得很好的祝福反馈给自己了。那就不要让其他事情影响。

      岑以这样想。

      于是,点进去。

      “轰——”的一声,窗外打雷了。

      岑以准备先去拉卧室窗帘,转眸的瞬间,却被口腔上排突然冒出的一块牙卡住眼睛——那块牙好像和下面的牙可以一块嚼东西了。

      天空……海洋……大地………湖泊

      ………次曼港湾……复活岛……绿角洲……泊居。

      泊喻…………。

      不同在天上一样,那只无数次握住方向盘的手突然打颤,胸腔骤震。

      眼眶的视线在模糊中也变得清晰,怎么岑以先把眉宇的微温激成了严肃,不,不是激动。

      是疯掉了。狰狞到蒸发,蒸发到结晶,已经顾不上化学课本……

      “……”

      那条消息出得比高考成绩还要快。

      直接弹出:

      Soren:【A号 A5377号,次曼海岛】

      岑以红着眼,张不开口了。

      很多年充斥涩味的雨水伴随急促的吞咽声最终落下,那晚荒空中的子弹也尽数坠下。

      他鼻子一紧,稠而热的液体从面部的感官禁不住地流出。

      伴随三年的酸涩哽咽与骤速心跳,最后化成了一阵视线的酸软模糊。

      良久,岑以眼眸泛着星光地看向对面显示“不在线”的灰白位点上,却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他手指摩挲键位,敲下,“上校。”

      无应。

      这个称呼好似再次‘刷新’了聊天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中~”,瞬息间切换空白。

      依旧显示“不在线”。

      岑以抽出电脑下夹层的抽屉,那枚白框黑屏的手机静静地躺在里面,拿出上校的手机。

      开机……

      30秒钟,输入密码~

      跳转聊天软件……登录

      打开移动数据……

      1分钟,刷新界面。

      须臾,岑以点进冒着红点的消息栏,铺天盖地的消息,从标名为“Cen(岑)”的聊天栏发来。

      是自己这些年发给这枚上校手机的。

      他眸色滞在本机机体发出的绿色消息上——那条几年以来唯一的回信。

      【A号 A5377号,次曼海岛】

      ……岑以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本机发出的消息,这枚上校的手机只是次机。

      并且他很相信,这条消息是为自己而来。

      他盯这那没手机的聊天背景发了呆,29岁的岑以与23岁的岑以双目对视。

      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他把电脑合上,查到次曼海岛的飞机票,只有明天早上的了。

      ………卧室外的钟摆发神似的敲了一声。

      时间终于加快了。

      但上排的一颗牙因为没有周围牙的保护,落下了,又刚好卡在岑以的喉隙里。

      岑以又独自置身荒空,无处觅得战机匿迹。

      好像只是,像每次飞机平稳降落地面那样,短暂摩擦后发出电石火光般的噪响。

      只是刮了一场短暂的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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