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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相互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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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镜渊阁首席,一个听起来威风凛凛的职位,实际地位却极低,甚至俸禄还不如个七品小官。
但这个职位的好处在于直属天子管辖,算得上位卑权重。当今圣上对贺梓星甚是信任,因此即便身为暗卫,他也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府邸。
这府邸不大,布置却极具生活气息。赵修兰刚迈入门槛,一种深切的熟悉感便将他包裹。
无论是小院里栽种的花草,还是一旁的亭台清湖,都与他曾经的家太过相似,只是规模小了许多。他曾在无数个梦里重温过这些画面,可随着温暖的记忆一点点淌过,那些血流成河的惨状也历历在目。
赵修兰曾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并未忘记。
“阿兰,活下去,妈妈求你了……”
“跑啊!快跑!跑了,就别回来了……”
母亲用力将他推出后院门、跪在地上泣血祈求的画面依然清晰。
所以他不知所措地逃了,连头都不敢回。
一直以来不肯轻易落泪的赵修兰,泪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当他意识到脸颊湿润时,仓促地抬手去擦,抬头便撞进了贺梓星毫不掩饰的温柔目光里。那颗饱经沧桑的心忽然间波涛汹涌——一定是想家了。
“修兰,欢迎回家。”贺梓星再次将他拥入怀中,仿佛怎么抱都抱不够,仿佛只要这样紧紧抱着,眼前的人就不会再消失。
赵修兰不动声色地躲开,垂着眸子盯着脚下的黄土,淡淡一笑:“嗯。”那双一年比一年暗淡的眼睛,在此刻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星光。而在贺梓星眼里,那是璀璨的星辰大海。
这府邸里的仆从不多。贺梓星自认是个粗糙人,觉得人多反而束手束脚,许多打理房间的事他都乐意亲力亲为。
“修兰,你这些衣服太旧了,我带你去添些新衣,这几身扔了吧?”他搂着赵修兰那个单薄破旧的包袱,正打算将里面的衣服递给一旁的丫鬟,却被猛地制止。
“不要……”宛若受惊的兔子,赵修兰猛地站起身夺过衣服。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失态,他低下头,红着脸小声解释,“这几身衣服……是我爹娘留下的唯一念想了,先把它好好收着吧。”
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比心软更快涌上心头的是心疼。贺梓星还记得,曾经那个把他领回家的赵修兰,总是没心没肺地笑着。
“嗯,你要留下便留下,是我考虑不周了。”他无视一旁丫鬟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抱住赵修兰。这个人,将是他余生都要珍藏保护的宝贝。赵修兰僵硬地梗在他怀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处理完琐事,贺梓星领着赵修兰去了京城有名的彩云楼添置衣物。
彩云楼内锦绣堆叠,往来皆是锦衣玉食的权贵。赵修兰随手拿起一件衣裳,指尖刚触到那细腻的料子,余光便扫到了旁边的价签。
那一串数字,足够街边的流民吃上整整一年。
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像寻常寒门子弟那般局促推脱,而是果断地放下衣裳,反手拉住贺梓星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罪过。
“走。”
贺梓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决断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赵修兰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店门。
直到站在喧嚣的街头,贺梓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无奈又心疼地看着他:“修兰,我有钱。我们暗卫的岁钱虽然不多,但我都存着的,你不必……”
“小贺哥哥,不是钱的事。”赵修兰停下脚步,目光穿过繁华的街道,落在不远处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乞丐身上。
那乞丐衣不蔽体,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前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里面空空荡荡。而仅仅一墙之隔的彩云楼内,却是暖香袭人,一掷千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赵修兰的眼神变得幽深而悲悯,他看着贺梓星,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世道,有人挥金如土,有人却连一口饱饭都是奢望。那样的衣服……我不需要。”
他经历过家破人亡,见识过真正的炼狱,如今再看这泼天的富贵,心中再无艳羡,只剩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排斥与罪恶感。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贺梓星从未见过的光芒,不再是昔日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傻笑的少年,而是一个真正看透了世间疾苦的男人。
贺梓星的心脏猛地收缩,他望着赵修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听你的。”贺梓星的声音有些哑,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顺从地点头。
日暮之前,两人只在普通的成衣铺买好了日常必需品。乘着缓缓下落的夕阳,拖着被无限拉长的影子,他们并肩走向那个终于完整的家。
府邸里的丫鬟很懂事,再加上贺梓星像个老妈子一样啰啰嗦嗦地再三强调注意事项,赵修兰那颗在外飘荡许久的心,终于在这里寻到了避风港。
“以后饭菜不要放辣,不要放葱,他肠胃不好,少放点油。”
“修兰睡眠质量差,你们晚上安静点。实在不行到了晚上都回去睡觉,别让我看见你们在外面晃悠。”
“他要是有什么需求,尽管满足……”
大概是丫鬟们第一次见贺梓星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惊讶之余,也不约而同地将赵修兰摆在了极其重要的地位。何况这位赵公子,确实是个温柔的人。
赵修兰看着婆婆妈妈的贺梓星,觉得温暖且满足,鼻子一下就酸了:“小贺哥,别吓唬他们,我没那么难伺候。”
“我不是说你难伺候。”贺梓星转过头,看见赵修兰有些湿润的眼眸和微微泛红的唇,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知道了,小贺哥。”赵修兰轻声应道。
“嗯。”贺梓星的声音闷闷的,压抑着翻涌的情愫。
“你今天也忙活一天了,回房休息吧,明日还得继续执勤。”赵修兰轻轻推着贺梓星往外走,“你眼睛下的黑眼圈都快遮不住了。”
今日他听贺梓星讲了许多,当今朝政也好,边境局势也罢,对方皆知无不言,还把自己一路晋升的风光娓娓道来,对背后遭受的苦难却只字不提。
赵修兰明白眼前的人已经辛苦了太久,不由得心疼。
他不知道的是,哪怕是在休息时间,贺梓星也从未睡过一个好觉,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发了疯地想念赵修兰。在无数个被惊醒的夜里,他在脑海中反复描摹着对方的身影,寻找赵修兰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夜深了。
门关上了,烛火吹灭了,赵修兰静静地卧在床榻上。今日发生的事情如幻灯片般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他觉得心里很甜,比儿时吃的糖人还要甜。
在此之前,他活着只是因为已逝的家人希望他活着;而现在,他开始庆幸自己真的活下来了。
这就是在飘摇中找到依靠的感觉吗?他抑制不住地去回想贺梓星温柔的笑、毫不掩饰的好,以及那个虽然他还不太适应、却无比温暖的拥抱。
真好,他又有家了。
他甚至连秋风馆的那些屈辱,都觉得可以被原谅了。
次日清晨,贺梓星需要早起执勤。他本想和赵修兰一起吃早饭,但敲门无人应答。推开门看到还在熟睡的“小鸟”,他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这只鸟在外面受尽了暴风雨的摧残,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镜渊阁的下属见到贺梓星脸上挂着的笑容时,表情仿佛见了鬼一样。
“不是,贺老大吃错药了吗?”
“不知道,这和我看见阎王笑了有什么区别?”
打趣的那几人是与贺梓星交情最好的,共同出过好几次任务,算得上过命的交情。
“小声嘀咕什么呢?”贺梓星大手一扬,用力拍在了几人的脑袋上,“秋风馆的事处理好了吗?”
“嗯,我们已经把朱家的罪证和人递交到大理寺了。秋风馆的人也交由县府处理,只是……”
“嗯?”
“名单上少了个人,叫赵修兰。”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下属看见他们的“阎王”笑得更加温柔了。
“人我带走了。”阎王轻声说道。
“嗯……啊?”
“啊什么,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贺梓星没好气地白了几人一眼,随后将秋风馆的事里里外外确认清楚,开始深入调查账目。
这账极乱且数量庞大,镜渊阁几十号人闷头看了数个小时,也只看了九牛一毛。
但这账目越看越触目惊心,其中牵涉的大量来历不明的钱财,以及目前查到的近十多名官员,足以说明这是一个多深的泥潭。
前路不可知,但只要当今圣上还愿意查,他们就会查下去。查贪官,查卖国贼,查他个底朝天,还天下一个清明。为民忠君,是先为民再忠君,要想彻底挽救这大厦之将倾,唯有如此。
在一堆数字里晕头转向了一天,贺梓星回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抱住了赵修兰。
“我好想你。”
“嗯……”赵修兰红了脸,手僵在半空中,随后缓缓落在了他的背上,“你先松开。”
他听见贺梓星沉沉的呼吸声。
“你不想我吗?”
赵修兰的脸更红了,别扭地低下头,却被贺梓星捧起脸颊看向自己。
“反正我想了。”
“嗯……”赵修兰揪着自己的衣角试图转移话题,“你吃晚饭了吗?我去……”他微微挣脱,却又被抱得更紧。
“我今天特别累,但也特别开心。因为我一回来就可以看见你,你没有离开。我其实特别害怕这是一场梦。”
“不是梦,我回来了。”赵修兰任由他抱着,搭在后背的手轻轻拍打着他。这是他小时候受了委屈时,母亲安慰自己的动作。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相互拥抱。
最后赵修兰也没做成饭菜,反倒是让贺梓星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子。
明明可以交给丫鬟,但贺梓星就是想亲手做,他想要把自己完完全全嵌入赵修兰的生活里。
“修兰,这是你之前最爱吃的糖水豆腐,我后来特意去学了。”贺梓星小心翼翼地将饭菜端上桌,满脸期待地看着赵修兰。这道菜以前是修兰的娘亲做给他们的,如今终于轮到他做了。
被这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赵修兰的耳朵悄咪咪地红了,他害羞地夹起一块豆腐尝了一口。
“你也吃。”
“嗯。”
不知道是谁的鼻子酸了,不知道是谁的心化了,不知道是谁寻求这样的温暖寻了好久好久,也不知道是谁在漂泊中怀恋过。
无论以怎样的身份,他们都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