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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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是黑沉沉的。
赵修兰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自己坐直。
牢房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墙角的青苔在黑暗中肆意滋生，湿冷的气息顺着砖缝一点点渗进骨缝里。身上的伤太多，多到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处最痛。他垂着眼眸，思绪万千。
跟着逃难的流民，他从繁花似锦的江南一路颠沛流离到了京城。本以为能在这里谋一份能吃饱饭的差事，却迷迷糊糊被骗进了秋风馆——这京城最为腌臜的寻欢作乐之地。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木屐踏在朽木地板上的闷响，牢门被人一脚踹开。赵修兰本能地蜷缩起身子退向角落，刺目的光涌进来，他才恍惚意识到，原来天早就亮了。
来人是秋风馆的管事，脸上涂着浓艳的胭脂水粉，尖着嗓子骂道：“贱骨头！当初签卖身契的时候你可是一声不吭，如今又在这装什么洁身自好！”
提起这事，赵修兰的眼眸更暗了。他混在逃难的流民中不知疲倦地走了两年，当真是饿坏了，只顾着寻份工作讨口饭吃。再加上眼前这人实在伪装得巧妙，他便毫无顾忌地写下了那张卖身契。事到如今，他又该找谁诉苦呢？
忽而想起，这世上竟已无一人值得牵挂了。
“啧，行了行了。”那管事虚情假意地靠近他，掐着嗓子故作同情，“公子，做什么事不是做呢？都是混口饭吃罢了。你就好好伺候客人，要是被哪个权贵看上了，可不就飞黄腾达了？”
赵修兰偏过头去，不理她。
管事自讨没趣，恶狠狠地踹了他几脚，冷冷道：“软硬不吃的烂骨头！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来人！把这给脸不要脸的贱骨头给我抬出去！”
话音刚落，几名壮汉便挤进牢房，一前一后架住赵修兰的手脚。“抬到朱二爷包厢去，就说新到的货给他验验！”
听到这话，赵修兰脸色惨白，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手指颤动个不停。因太久未进水，他颤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我……不去……我……”
“这可由不得你。”管事冷笑一声，扭着腰肢转身离开。几名壮汉抬着赵修兰，一路往楼上走去。
穿过幽暗狭窄的楼梯间，一股混杂着劣质脂粉、陈年酒垢与甜腻熏香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这就是秋风馆，一个被金碧辉煌包装着的欲望修罗场。
楼下的前厅里，大红灯笼高高悬挂，红纱幔帐层层叠叠地垂落，将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与衣衫单薄的男女切割成暧昧不明的剪影。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夹杂着娇嗔与粗鄙的笑骂，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住了这座藏在京城繁华背后的销金窟。
循着矫揉造作的声音看去，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正跪在地上逢迎着一个男人。一幕幕不堪入目的景象，让他感到阵阵恶心。
这地方本不该存在于太阳底下，但近些年宫廷动荡，上面的人管不着，下面的人便胡作非为。更何况其中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是动不得的。
“进去！”他勉勉强强站稳身子，却被身后的壮汉用力一推，直直跌入了包厢内。
包厢内的光线昏暗而黏稠，桌案上倾倒的酒盏流淌出暗色的液体，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眼前，一名黑衣男子正搂着一个男倌，姿势暧昧至极，可抵在那男倌颈侧的剑锋却又冰又冷。那男倌红着眼眶求饶，赵修兰只听见那黑衣男子冷声道：“反正你就是被玩弄的贱命，留着这东西又有何用？”
“你觉得呢？”那人忽然把剑拿开，直直对准了赵修兰，目光打量了一番，“这倒是个好身段。”说着，便伸出手抚上赵修兰的脸。
“滚。”赵修兰默默往后退，这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掐出来的。
“想不到还是个烈货，不过没关系，爷就喜欢这种。”那人一脚将门踹上，格外粗鲁地撕扯着赵修兰身上那一袭白衣。
“别……碰我……”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在挣扎，每一次推搡都让原本受伤的身体更为不堪。
“妈的，都到这种地方来了，装你妈的清高！”那人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一巴掌重重砸在赵修兰脸上。那张精致的脸庞瞬间浮现出刺目的红印，眼眶泛红，嘴角竟渗出了血丝。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赵修兰只想求死。他什么都做不了，铮铮脊梁没有被灾难压垮，却要被人心折断。他闭上眼，静静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镜渊阁收到民间举报，秋风馆强抢良民，奉陛下之命暂封秋风馆！”
一道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利刃般劈开了满室的污浊。来人一袭青衣，英俊挺拔，腰间挎着一把与自身气质极不相符的华丽长剑，正是镜渊阁首席——贺梓星。
镜渊阁是新帝上位后创立的暗卫机构，直属天子，只听皇命。新帝大兴改革，近来又开始查官□□，只是谁也没想到，他竟有勇气直接查办秋风馆。看来，这京城的天是要变了。
管事面色惨白，忙跪倒在地，一句话也不敢说。赵修兰哆哆嗦嗦地将被子拽过来，将自己不得体的模样死死盖住，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官人。
暗卫显然是来抓朱二爷的。刚来京城时，赵修兰便听过风声，说朱家买卖官职被抓，但若上面的人想保，这绝是不值一提的罪名。看来，朱家的靠山也难自保了。
秋风馆里的男女，有些是被强买强卖的，有些则是自愿进来的，此刻都被召集在了一起。赵修兰本该也去，但他衣服被扯烂，一时也没有合适的衣裳替换。
听着外面的动静，大概是这馆子里的人都被遣散了。
原来这一处邪恶之地也并非坚不可摧。虽然眼下只是暂封，但看皇帝的意思，是要彻底清除弊端。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庆幸。从江南一路往北逃，他见过繁花似锦里的罪恶，也见过哀哭烂泥里的绝望。大厦将倾的崩盘之局下，这新上位的皇帝竟有如此决心。
但这些都不是赵修兰该考虑的。此时他算是逃离了一个魔窟，可下一个呢？之后的路又该怎么走？他只觉浑身无力，倒不如一头撞死来得痛快。
可是……母亲拼尽全力将他护在怀中，哭着要他活下去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
从那时起，他的命变得不值一提，却也沉重无比。所以恍恍惚惚地逃命了两年，吃尽了苦头，似乎早些年作为富家公子享过的福都加倍还了回去。
他的命格外轻贱，但他却比任何人都需要活下去。
另一边，贺梓星忙完了外头的事，忽然想起包厢里还有一位公子。
他刚闯进去时，便瞧见对方被压在床榻上，虽不见正脸，单从那清冷纤瘦的背影就知道是个美人。
那双纤瘦的手不停挣扎，显然敌不过朱二爷。贺梓星只一眼便猜到这是桩强买强卖的生意，好在他闯进来的时候，似乎还没走到最后一步。
他轻轻推开包厢的门，温声道：“这位公子，秋风馆已经被封查了，你们的卖身契不日便会归还。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可需……”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原本风度翩翩的神情瞬间化作了极度的震惊：“修兰！？”
赵修兰听到这声呼唤，错愕地抬起头来。他方才只瞧见了这一身青衣，却不曾仔细打量对方的五官。
此刻，眼前英气的面庞与记忆深处的一个身影渐渐重合，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不就是他当年捡回来的那个人吗？
当年捡他回赵家时，他还穿着一身破烂衣服，也是混在动荡的流民里，又脏又瘦，扯着别人的衣角讨东西吃。
如今再次重逢，自己却是衣衫不整、差点被□□，毫无尊严地缩在这床榻上。
想到这些，赵修兰不由得低下头，不知是该庆幸故人的重逢，还是该怨恨这世道的沧桑变化。
“修兰！我找了你好久……”贺梓星激动地将他拥入怀中，却被对方怯生生地推开了。
“修兰？”贺梓星瞧他一脸抗拒，还以为他没认出自己，连忙解释道，“是我啊，我是贺梓星，你的贺小哥哥。”
“我知道。”赵修兰说不清心里的别扭，而且刚刚那一番经历，他属实不想让任何人再碰他，“我可能一时半会……你先别碰我。”
“修兰……”贺梓星听着他的话，心口像是被狠狠抽了一下。他想了这个人好久好久，久到快要发疯，久到差点连自己都以为永远见不到了。
尽管内心的情感已经难以压抑，他还是极有分寸地替对方拿来了一套衣服：“方才叫人准备的，也不知合不合身，先凑合着穿吧。”
“嗯。”赵修兰想要换衣服，却见贺梓星没有离开的意思，犹豫了好一会，才紧紧攥住那套衣服。
“嗯？”贺梓星太久没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大概一年前，冷宫里的殿下突然被封为太子，他也跟着沾了光，请了半月的假马不停蹄地赶回江南，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赵家人。却不曾想，等来的竟是他们惨遭灭门的噩耗。
这个世界上唯一给过他温暖、算得上半个家的地方就这么没了。
他不甘心，一直在找，一面搜集江南衙府的证据，线索却越牵越广，想找的人更是杳无音信。
如今思念已久的人就在面前，他简直高兴得不知所措，可一想到赵修兰的遭遇，又痛心不已。
“你……贺大人，您出去一下。”赵修兰小声说道。
“嗷！”贺梓星思绪回笼，注意到他生疏的称呼，轻声道，“别叫我大人了，从前怎么叫，如今就怎么叫吧。”说完，便乖乖退出了包厢。
赵修兰穿衣服的动作很慢，这衣服套在身上有些大，显得他整个人愈发瘦削单薄。
一出门，就看见贺梓星贴着门框站着，亮晶晶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眼角泛着红。他就一直守在这里等着，生怕他不出来，又怕他又凭空消失。
两人目光对上，下一秒，赵修兰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贺梓星颤着声音问：“修兰，你真的回来了吗？真的是你吗？”
“嗯。”赵修兰没有推开他，看着贺梓星眼中破碎的星河一点点亮起，一点点回归到它原有的轨道。
本来已经死透的心忽然有了一丝回温，不合身的衣服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随风飘摇的风筝，终于被一根绳子牢牢拉住了。
只是……他还是觉得累了。
“和我回家好不好？”贺梓星把头埋在他的肩颈处，声音沉闷闷的。
“嗯，谢谢。”赵修兰想，这个世道终究还是公平的。以前是他给贺梓星一个家，现在反过来了。
贺梓星抱了好久才肯松手，小心翼翼地牵着赵修兰的手，好像只要风一起，他就会随风散去一样。不会有人知道，他曾经发了疯一样地找过赵修兰，甚至是在梦里。
“我不用你牵的……”赵修兰小声说道。
贺梓星反倒抓得更紧了些，轻声道：“我想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