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结局》鸡架子

4、第 4 章 夏亦回来时

　　夏亦回来时，停云阁二楼的一间包房里，全员到齐。

　　包房比楼下大厅更私密，四面墙壁都挂着织锦挂毯，门上垂着厚重的丝绒帘，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一张红木长桌摆在正中央，桌上除了茶具和点心，还散乱地堆着几份系统打印的任务简报——纸质版，不是电子屏。永明都的系统信号不稳定，纸比屏幕可靠。

　　予叙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永明都层层叠叠的灯火，从二楼看下去，街上的人流变成了金色的河流，缓慢而不知疲倦地流淌着。他把椅子侧过来，半边身子对着窗外，半边对着桌边的人。

　　夏亦坐在他旁边，姿态懒散得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但手里翻着任务简报的速度一点都不慢，一页纸扫过去只需要几秒。鹤子暮坐在对面，两条腿不安分地在桌下晃来晃去，嘴巴也没闲着，从天气聊到昨晚停云阁的红烧肉，话题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全靠他脑内自带的跳跃逻辑强行衔接。楼小楷紧挨着他坐，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在手机上记点什么，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双专注的眼睛。黄文安坐在楼小楷另一侧，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摊开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记满了什么——大概是任务相关的历史资料，或者是今天茶点的品种，不好说。

　　夏亦把最后一份任务简报看完，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

　　“行了，人齐了，先走个流程。”他站起来，朝予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新人还没见过全员。自我介绍一下，从我开始——”

　　他竖起拇指指了指自己，笑得一脸理所当然：“夏亦，F6队长，指挥官。技能是‘服从指令’——就是让敌人听我的话。听起来很厉害对吧？其实有个限制，被控制的人不会受到攻击伤害，等于说我能把人定住，但打不死，而且对方无敌防御”

　　他依次指过去。

　　“鹤子暮，近战攻击手。技能是‘破军’，单体高爆发，打架的时候冲在最前面那个，也是受伤最多的那个。”

　　“楼小楷，副攻击手，近战辅助。技能是‘影缚’——能在一定范围内限制敌人移动，和鹤子暮配合可以打出连控。不过他的技能有个特点，目标被影缚定住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所以审讯的时候也好用。”

　　“夏茉，我妹妹，攻击手。技能是‘净焰’——白火系，高温高穿透，远程攻击。看起来很温柔对不对？她烧起人来最狠。”

　　“石制，热武器制作师兼远程。技能是‘铸兵’，能就地取材制作武器，队里所有人的装备都是她做的。没有她，鹤子暮就只能拿拳头打人。”

　　“依来苍，药师。技能是‘回春’，治疗系，附带解毒和清debuff功能。队里唯一一个能不靠系统自带恢复药剂就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

　　“还有两位编外——”他指了指楼小楷和黄文安，“‘黄鹤楼’的另两位，你们都认识。小楷负责情报分析和战术辅助，文安负责历史考据和宗教研究。我们出任务前需要的背景资料，都是文安整理的。”

　　夏亦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朝予叙伸出手，掌心朝上，做了个“请”的姿势：“好了，到你了。”

　　予叙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一截黑色内搭的领口。黑发在包房的暖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暗光，左眼青色，右眼深蓝，两色瞳孔在灯下安静地看着桌边的每一个人。他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予叙。占卜师，先知系。”

　　就这几个字。说完他就坐下了。

　　包房里安静了一拍。然后石制先笑了，她笑起来很干脆，声音清朗，不拖泥带水：“话少。好，以后开会效率会高很多。”

　　鹤子暮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予叙话真的少——我说十句他回两个字，夏亦你说他是不是被系统给静音了？”

　　“被系统静音的分明是你。”夏亦站起来，把外套往身上一披，“走了，回地上。”

　　从永明都回地面的路，和来时一样，向明舟顺黑水河而上，穿过长长的隧道，白火在船头跳动着照亮前方。耳机里的系统信号从“盲区”跳回“不稳定”，最后变成“已连接”，熟悉的机械提示音重新在耳道里响起，蓝光在每个人耳侧一明一灭。夏亦站在船头，单手扶着灯柱，河风吹起他没拉好的外套下摆，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有点褪色的T恤领口。他看着隧道尽头越来越亮的天光，忽然回头看了予叙一眼。

　　“你知道系统为什么要清除任务记忆吗？”

　　予叙坐在蒲团上，手里翻着那副塔罗牌，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不是因为任务内容需要保密，”夏亦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光，“是因为让人记得自己替系统做过什么事，人就废了。不是被系统惩罚——是自己废自己。”

　　予叙的手指在“月亮”牌的边缘停了一下，没接话。夏亦也没再说什么。

　　船靠岸。F6加上编外共九个人，从旧城区的青石板巷子里鱼贯而出，重新走上地面城市的主干道。头顶是真正的天空——多云，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不像永明都的灯火那样温暖，但更高、更远、更空旷。街道按编号排列，行人靠右走，广告屏上滚动着系统的公共服务公告，一切都井然有序。

　　任务庭坐落在城市中心区域，和周围那些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建筑不同，这是一栋老式的石材建筑，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根茎粗壮，叶子墨绿，把整栋楼裹得像一个被时间封印的绿色巨兽。门前没有招牌，只有一块铜板嵌在石墙上，铜板上刻着一行字：时空救援系统·任务调配中心。字体是工整的宋体，没有装饰，没有口号，没有标志——系统从不在自己身上多做任何一句解释。

　　大门是感应式的，检测到耳机信号后自动滑开。门内的空气比外面低了两三度，带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是大量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转后散发出来的味道。大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天花板挑高至少十米，日光灯管排成整齐的阵列，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可遁形。地面是灰色的水磨石，磨得光亮，能倒映出头顶的灯管。大厅中央是一列列整齐的长椅，几个执行者模样的人分散地坐着，有的在看任务简报，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墙上的大屏幕发呆。

　　正对大门的整面墙就是任务墙——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实时滚动着数百条任务条目，每条都标着编号、等级、目标时间线、任务概述和奖励积分。屏幕左上角用红色字体显示着一行醒目的提示：【高收益任务伴随高风险，请根据自身能力合理选择。系统不对任务结果负责。】右下角是实时刷新按钮，每隔几秒就跳一次，旧的条目被新的替换，像一条永远在流动的河流。

　　大厅两侧各有一排自助终端机，外形类似银行ATM，屏幕是触摸式的，执行者可以在终端上查看任务详情、提交申请、打印任务档案。正中央的服务台后面坐着两个穿协会制式制服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表情都是一样的礼貌而疏离。在他们的上方，悬挂着一行更大的标语：

　　【执行者有权拒绝任务。拒绝任务不影响基础生存保障。愿你平安。】

　　“这行字是真话。”夏亦站在予叙旁边，双手插兜，看着那个标语，“系统从来不强迫任何人。任务不是命令，是交易。你愿意接，系统给你奖励——信用点、装备、技能升级权限、更好的住房配额，所有地面上你想要的奢侈品，都可以用积分换。你不愿意接，也没关系，系统依然保你永生、青春、温饱。但你只能拥有基础生存。”

　　“普通人。”予叙说。

　　“对，普通人。选择了不接任务的人，系统会清除所有相关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只是生活在管星上的一个普通居民，永远不会知道这颗星球的安稳是靠什么换来的。”夏亦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褒贬，“是好事还是坏事，看你怎么想了。知道得多的人未必快乐。”

　　夏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予叙一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温柔：“但你已经选了。”

　　6个人走向任务墙。石制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折叠键盘，展开之后连上耳机，屏幕在半空中投射出一个更大的个人终端界面，方便筛选。黄文安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从背包里翻出厚厚一叠笔记——纸质的，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管星历史纪年·锦溟国与麒怡国关系考”。他翻到某一页，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往下滑，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鹤子暮仰头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任务条目，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越看越皱眉：“这个任务是麒怡国的，这个也是，这个还是——怎么全是敌国的任务？帮他们打仗有什么意思。”

　　夏茉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屏幕，伸手指向中间偏下的一条：“C-1447号。”

　　所有人的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任务编号：C-1447】

　　【等级：乙级·历史干预型】

　　【目标时间线：管星·锦溟国·第一王朝末期】

　　【任务概述：协助锦溟国皇帝萧铭稳定政权，抵御麒怡国入侵，延长第一王朝存续时间。】

　　【历史背景：锦溟国第一代皇帝萧铭在位末期遭遇麒怡国全面入侵，连年交战导致国力衰竭。萧铭本人在战争中失去至亲及战力，民望暴跌，长生契约失效，王朝即将崩溃。历史走向预测：若不加干预，第一王朝将在本时间节点终结，锦溟国将进入长达数百年的动荡期。】

　　【任务目标：帮助萧铭守住皇位，维持政权稳定，减少战时平民伤亡。】

　　【建议配置：完整六人小队】

　　【奖励积分：15000点】

　　【备注：此任务为历史关键节点，执行结果将影响后续多条时间线的走向。请谨慎评估。】

　　15000积分。鹤子暮吹了声口哨：“乙级最高档，系统这回是真舍得。”

　　夏亦没说话，他看向黄文安。黄文安已经把笔记翻到了标着“萧铭”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从纸面上排到页边距，几乎要把整张纸撑爆。他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萧铭。锦溟国第一代皇帝，在位期间约对应现实公元1468年前后。开国初期颇有建树，但在统治后期遭遇麒怡国入侵，连年交战。他有个亲兄弟的后代叫萧帥，在战争中被敌国所杀，他本人也失去了一只手臂。从那之后他就垮了——不是军事上的垮，是精神上的。一个长生者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意志，这才是最致命的。他死后第一王朝终结，锦溟国进入权力真空期。历史书上把这一段叫‘萧铭之衰’，但书上的东西太干净了——”

　　“我们帮你把它弄脏。”夏亦接过话头，嘴角勾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笑意，环顾了一圈队友们，“什么意见？”

　　“接。”石制第一个开口，干脆利落。

　　“历史关键节点，错过可惜。”依来苍的声音沉稳温和。

　　夏茉看着任务概述里“减少战时平民伤亡”那一行字，点了点头：“这个任务能救人。”

　　“救人多好啊！”鹤子暮已经按捺不住地原地蹦了一下。

　　黄文安把笔记合上，递给夏亦。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背景资料我都备齐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汇聚到予叙身上。夏亦偏头看着他，没催。予叙抬起头，看向任务墙上C-1447号条目。第一王朝末期，萧铭，战乱，失民，长生失效，王朝崩塌。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指尖依次碰到塔罗牌的纸边、明石的木质棱角、月亮牌的银边。三样东西，三种温度。

　　青蓝异瞳倒映着屏幕上滚动的任务条目，金色的数据流在他瞳孔里像两条逆向流淌的河。

　　“接。”

　　“那就定了。”夏亦转身走向自助终端机，步伐轻快，像是刚决定中午吃食堂二楼而不是一楼，语气却沉了下来，“C-1447，第一王朝末期。难度不低，奖励不错。不过在下去之前，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时空任务不是去旅游，系统会把我们投送到目标时间线的核心事件附近，穿什么、吃什么、怎么找到目标人物，到了那边才知道。唯一能提前准备的，是脑子里的东西。”

　　终端机的屏幕上弹出了任务确认界面，夏亦在指纹识别区按了一下拇指。蓝色的进度条转了两圈，然后屏幕中央跳出两行字：

　　【任务C-1447已接受】

　　【准备时间：72小时。72小时后系统将自动启动时空传送。】

　　夏亦把手从终端机上收回来，插回兜里，转身面对6人。

　　一般任务编外不参加，但是会有奖励。

　　“三天时间。文安，你把萧铭时代的资料整理一份精简版，每个人的耳机里传一份。石姐，检查所有装备，什么都能坏，武器不能。阿苍，补给药品备足。鹤子暮——”他拍了拍鹤子暮的肩膀，“好好休息，别乱跑。”

　　三天后，他们将穿越回一千多年前的锦溟国，站在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皇帝面前，试图帮他重新赢回民心。三天后，所有历史的笔墨都将变成真实的、滚烫的、会流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