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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鹤子暮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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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子暮终于放弃了在空桌上翻菜单的无意义行为,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灌下去,茶叶渣子粘在杯壁上,他也懒得管,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虽然菜还没上,但他已经开始提前进入吃饱喝足的状态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椅背上弹起来,压低声音凑近予叙,“你知道今天这顿饭谁安排的吗?”
予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他自己说。
“夏指挥长”鹤子暮伸出食指往上指了指,方向是二楼那扇铜镜门,意思很明确——不是夏亦在天上,是夏亦通过楼上那个人安排的。“他走之前特意跟晏老板打了招呼,说队里要来新人,让我直接带你过来。要不然你以为晏老板那种人会随便下楼见一个新人?永明都每天来来往往多少人,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今天专门下来见你,还送你明石——我跟了他这么久,头一回见他第一次见面就送东西。”
他说到“送你明石”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委屈,像是被偏心对待了但不敢大声抱怨。但鹤子暮的委屈从来不会超过三秒,他很快又笑起来,用手指在桌上画圈:“不过亦哥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提前安排好了,什么都不说,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下一个任务点了。”
“夏亦,”予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提到夏亦,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鹤子暮仰头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继续画圈,“怎么说呢——如果晏老板是刀,亦哥就是水。”
“水?”
“对,水。你看不见他使劲,但所有东西都顺着他的方向走。”鹤子暮把手指从圈里抽出来,在空中比画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形状的手势,“说话没正形,动不动就翘班出去玩,看起来是整个F6最不靠谱的一个。但每次出事,你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那个最关键的位置站好了,像是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他特别喜欢接时空任务。别人接任务是完成任务,他接任务是——怎么说——像是在找东西。反正他出外勤的频率是队里最高的,有时候系统没派任务,他也自己申请。晏老板说他‘在时间线上到处跑’,也不知道到底在跑什么。”
“他去哪了?”予叙问。
“这次不远。一个短期任务,丙级,按理说后天就结束了。但亦哥的习惯是任务一完就立刻往回赶,不在目标时间线多待。”鹤子暮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所以最迟大后天,快的话后天晚上就能见到他。”
予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晏昭拇指按过的位置已经不留痕迹了,但那种被温热掌心包裹的触感还若有若无地残留在皮肤上。夏亦让执灯主来接待他。一个他素未谋面的人,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拉进这个团队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接待安排好了。
这算重视,还是算一种更隐蔽的审视?
他没往下想。占卜师的习惯是不要在信息不够的时候做判断。牌不够就不算,线索不够就不猜。
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皮鞋底,是布鞋——之前那个穿素色长衫的年轻伙计阿九端着托盘下来了。托盘上是两碟冷菜、一壶温过的黄酒和两只青瓷酒杯。他在桌上把东西摆好,动作轻而快,一句话没说就退下去了。冷菜一碟是凉拌脆藕,藕片切得极薄,在烛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淋着姜汁和陈醋,酸香扑鼻;另一碟是糟卤鸭舌,鸭舌浸在琥珀色的糟卤里,上面撒了几粒枸杞,颜色鲜亮。
鹤子暮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藕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含糊不清地说:“就是这个味道——停云阁的冷菜,比别处强一百倍。你快尝尝。”
予叙拿起筷子,还没夹,楼上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他认得——皮鞋底,节奏精准,不急不缓。
晏昭从铜镜门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红酒杯,是一部老式的黑色对讲机——不,不是对讲机,更小,更薄,像是一个便携式的通讯终端,外壳是磨砂黑,边缘镶着一圈暗金色的金属条。他在楼梯上按了一下对讲机的侧面按钮,对着它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楼下听不清。说完他把对讲机随手塞进无袖西装的内袋里,继续往楼下走。
他走到二楼和一楼的转角处就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走。站在那里,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大厅。佛珠还挂在手腕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他换了杯新酒——不知道是阿九什么时候送上去的——杯里的红酒还满着,液面在烛光中微微晃动。
“鹤子暮。”他开口,声音从楼梯上滚下来,在空阔的大厅里回荡了一下。
鹤子暮嘴里还叼着半截藕片,仰头应了一声。
“你们队长后天回来。”晏昭说,“刚才他发消息了,任务提前结束,后天下午到。让你别去码头接——原话是‘鹤子暮接人每次都要拉横幅,丢人’。”
鹤子暮把藕片咽下去,一脸被冤枉的表情:“我就拉过一次横幅!”
“一次就够了。”晏昭晃了晃酒杯,嘴角那个痞痞的酒窝又浮上来,“上面写的什么来着——‘欢迎F6最强指挥官夏亦凯旋回归’,字还是用花花绿绿的荧光笔写的,黑水河边的人以为是什么邪教仪式。”
予叙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但确实弯了。
晏昭喝了一口酒,继续往下说,语气从调侃切回了轻描淡写的交代:“你们队的情况予叙大概还不知道。我先替他补上——反正夏亦回来之前,你们也出不了任务。”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掰着手指开始数,像在清点库存。
“F6,六人固定编制。队长夏亦,指挥官,神级技能‘服从指令’。副队长目前空缺,名义上是鹤子暮代理——名义上。”他加重了“名义上”三个字,丹凤眼意味深长地扫了鹤子暮一眼。鹤子暮低头吃藕,假装没听见。
“攻击手夏茉,夏亦的妹妹,温柔型,但不要被她的外表骗了,她动手的时候比你快。热武器师石制,队里所有装备都是她做的,性格利落,废话不多。药师依来苍,负责治疗和后勤,沉稳型,全队最靠谱的成年人——鹤子暮不算,鹤子暮身体成年了,脑子没有。”
鹤子暮的筷子顿了一下,发出一个抗议的音节,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把精力用在对付那盘鸭舌上。
“再加上你,”晏昭的目光落到予叙身上,丹凤眼在烛光中微微眯了一下,“占卜师,先知系。这样一来,你们队的配置就齐了——指挥官、近战、远攻、热武器、医疗、预言。系统选人的逻辑一直很准,它不会平白无故把一个人塞进一支队伍。”
他把佛珠换到左手,右手端起酒杯,晃了两下,没喝。
“夏亦这支队,在整个时空救援系统里排前三。不是因为战力最强,是因为执行任务的完整度最高。别的队完成任务是打勾,他们完成任务是画圆——有头有尾,不留烂摊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像是给这句话多加了一层重音,“所以系统喜欢他们,也防着他们。”
鹤子暮在旁边小声插嘴:“这个可以说的吗?”
“可以。在永明都什么都可以说。”晏昭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无袖西装的肩部随着动作微微绷紧又松开,“这也是我为什么今天会下来。夏亦走之前专门跟我说了,让我亲自接待。换别人来,我让阿九端壶茶就打发了——但他开口了,我得下来。”
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到桌边,把红酒杯放在桌上,低头看着予叙。这个距离很近,近到予叙又闻到了他身上那种红酒、紫檀和皂角混合的味道。晏昭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拿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捻,目光从予叙的脸移到他的口袋——放着塔罗牌和明石的那个口袋。
“他觉得你很重要。”晏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痞气和笑意都收敛了,只剩下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夏亦这个人,我不会用‘重视’这个词来形容他对谁的态度——他表现得对谁都一样,笑嘻嘻的,没大没小。但能让他在出任务之前花时间安排接待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把佛珠重新戴回手腕上,端起酒杯,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站姿。
“所以我就下来看看,什么人让夏亦破了例。看了之后——”他歪了下头,丹凤眼在予叙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笑了一下,“行,没白下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端着酒杯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往楼梯上走,而是穿过大厅,推开后门,消失在停云阁后院的方向。后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两边种着细竹,竹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他的背影在竹林间晃了几下就不见了,只剩下皮鞋底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永明都永远不熄灭的灯火里。
鹤子暮目送他走远之后,长出了一口气,筷子往桌上一拍,凑过来对予叙说:“我跟你说,晏老板今天是心情真的好。平时他讲话不超过三句,今天说了得有三页纸。你回去可以跟人吹,说执灯主跟你聊了整整一顿饭——在永明都,够吹一年了。”
予叙夹了一片脆藕放进嘴里。藕片在齿间断开,发出一声脆响,姜汁的辛辣和陈醋的酸味同时在舌尖上炸开,把今晚所有的气味、声音、光影都压了下去。
他把藕片咽下去,说了两个字:“还行。”
鹤子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趴在桌上:“还行——你说晏老板还行——予叙你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怎么什么都惊不到你?”
予叙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黑檀木盒的棱角,又碰到塔罗牌的边缘。木盒是温的,牌是凉的。就像今晚——永明都是热的,但他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始终保持着某种清醒的凉意。
鹤子暮还在笑,笑完了又开始吃,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亦哥回来之后要带予叙去见楼小楷,说楼小楷最近在旧城区淘到了一家特别好喝的糖水铺子,又说黄文安那个书呆子最近迷上了古籍修复,整天泡在故纸堆里不出来。
予叙听着,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收进脑子里。鹤子暮的、夏亦的、夏茉的、石制的、依来苍的、楼小楷的、黄文安的。
F6。加上两个编外。
九个人。他的牌有七十八张,缺一张。不知道缺的那张什么时候能补上,也不知道补上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在这个嘈杂的、灯火通明的、飘着酒香和佛珠气味的地下城里,第一次觉得“等待”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后天。夏亦回来。
永明都的傍晚和凌晨没有区别。地下城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朝霞和晚霞,只有灯火——永远亮着的、不知疲倦的、把整座城泡在琥珀色光液里的灯火。黑水河上的向明舟来来往往,船头的白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光的尾迹,从高处看,像无数根银针在黑缎子上缝来缝去。
鹤子暮站在永明都入口的码头上,第三次看系统时间。他其实不用看——耳机里会报时——但他在等人,等一个人的时候,身体会自动找些多余的动作来填满等待的空隙。看表、整理衣领、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换回来。旁边的黑衣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位F6代理副队长的多动症。
他今天没有拉横幅。不是因为不想拉,是因为上次被晏昭嘲笑了整整三个月之后,楼小楷把他的荧光笔没收了。
“来了来了来了——”鹤子暮忽然踮起脚尖,朝黑水河远处挥手,整个人像一只发现了飞盘的狗,差点从码头上蹦出去。
河面上,远远的,一点白火正在靠近。
向明舟的速度不快不慢,船头的白火在黑暗的隧道中划出一条笔直的光轨。撑篙的是黑衣卫,但站在船头的不是黑衣卫。那人把黑色外套搭在手臂上,只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袖子被手臂上的肌肉撑得微微绷起,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壮,是常年在外跑动、攀爬、格斗之后自然长出来的线条。他单手扶着船头的灯柱,重心很随意地歪着,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
船还没靠岸,他就朝鹤子暮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就一下。没有话。但鹤子暮已经开始冲他喊了:“亦哥!这边这边!”
夏亦从船上跳下来,脚落在木码头上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音——这么大个人,落地的动静比猫还轻。他随手把外套往肩上一甩,空出来的手在鹤子暮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算大,但鹤子暮整个人被拍得往旁边歪了一步。
“瘦了。”夏亦说,语气像在点评一道菜,“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昨晚还在停云阁吃了——对了,予叙也来了,你认我带新人来了,他在停云阁等着呢,昨晚晏老板亲自下来见的,还送了明石,你面子太大了亦哥,我认识晏老板这么久他连杯茶都没请我喝过——”鹤子暮跟在他后面,嘴皮子翻得飞快,从停云阁的凉拌脆藕讲到诺伦的人格分裂,从黑水河的鱼讲到楼小楷没收他荧光笔的暴行,信息量大得能把一个正常人的耳朵塞满。
夏亦走在前面,听着,偶尔“嗯”一声。他走路的方式和晏昭完全不一样。晏昭走路像钟摆,节奏精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夏亦走路像水流,没有固定的步幅,没有固定的速度,遇到台阶就跳,遇到栏杆就跨,整个人松松垮垮的,但方向从不出错。从码头到停云阁,拐了七八个弯,他一次都没有停下来看路。
推开停云阁的门之前,他回过头看了鹤子暮一眼。
“异瞳好看吗?”
鹤子暮被他这个问题砸得一愣,然后猛点头:“好看!真的好看!青蓝双色的,左眼青右眼蓝,跟画似的——诶?不对?人你不还没看吗?”
“行。”夏亦打断他,推开竹帘,跨进停云阁的大厅。
大厅里还是那个样子——烛光,挂毯,十几张红木圆桌散落在各个角落,客人们低声交谈,杯盘轻响。阿九正端着托盘从厨房方向走出来,看见夏亦,微微欠了欠身,什么都没说,直接朝角落里那张靠墙的桌子使了个眼色。夏亦朝他点了下头,绕过几张桌子,往那个角落走过去。
予叙背对着门坐着。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袖,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黑发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后颈的皮肤很白,白到能隐约看见发根处细细的绒毛。他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桌上摊着那副塔罗牌,七十七张,排成了某种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阵列。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鹤子暮,”予叙的声音很平,清冷寡淡,像一杯没加糖的柠檬水,“你脚步声比平时重了半拍。带人来了?”
鹤子暮从夏亦身后探出脑袋,刚要说话,夏亦抬手拦住了他。
夏亦从桌边绕过去,走到予叙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他把外套搭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两条腿在桌下舒展开,一只手搁在桌上,另一只手朝阿九打了个手势——不是招手,是那种“老样子”的手势,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然后他看着予叙。
予叙也看着他。
青蓝异瞳对上一双深黑色的眼睛,中间隔着一张红木桌、一碟还没吃完的脆藕、一盏莲花烛台和几十张摊开的塔罗牌。烛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跳了一下,蜡油沿着白瓷花瓣往下滑了一滴。
夏亦的长相,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是“明”。不同于晏昭那种刀锋一样的凌厉和少年气,夏亦的好看是一种没有任何侵略性的好看——眉骨平直,眼窝不深,鼻梁挺秀但不冷硬,嘴唇偏薄但弧度柔和,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会亮起来。他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惊艳,是那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舒服。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他的外表完全不符的东西——一种沉在深水底下的、不动声色的精密。
那双眼睛此刻正带着笑意打量着予叙,坦坦荡荡,毫不遮掩,像是在欣赏一件他早就听说过但第一次亲眼见到的艺术品。
“予叙。”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亲昵感。
予叙看着他,没有说话。不是因为冷淡,而是因为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发生了件事。
他的占卜师本能在这个人面前失效了。
不是被屏蔽——像看晏昭时那种毛玻璃一样的模糊——而是完全相反。他看夏亦的未来线,看到的不是一条线,是一片。像阳光下的水面,到处都是光斑,每一块光斑里都有一个不同的未来。成千上万个未来碎片同时涌进他的视野,方向太多,反而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路径。这在他的占卜生涯中从来没有发生过。每个人的未来都是一条线,或明或暗,或直或弯,但至少是一条。只有夏亦——夏亦的未来是一片开阔的草原。
“你在看我的未来?”夏亦问。他问得随意,像是察觉了,又像是完全不在意答案。
予叙垂下眼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没说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没看见什么。只是把桌上的塔罗牌一张一张收起来,拢成一叠,放回口袋里。“没有。”他撒了谎。一个占卜师说自己没有看一个人的未来,这是最拙劣的谎言,也是最体面的拒绝。
夏亦笑了。不是拆穿的笑,是那种“行,你说没有就没有”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眼尾挤出两道极浅的细纹,不是年龄的痕迹,是笑得多了才会留下的印子。这个人一定经常笑,予叙想。不是假笑,是真笑。因为他笑的时候,你也会想跟着笑。这不是什么技能或能力,就是这个人天生自带的温度。
阿九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把东西放在桌上。两杯酒,不是红酒——夏亦不喝红酒,晏昭跟阿九交代过。是冰镇的青梅酒,加了苏打水,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烛光下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阿九把酒放好,又无声地退下了。
夏亦把其中一杯推到予叙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停云阁的青梅酒,全永明都最好喝的。晏昭藏了十几坛在地下酒窖里,谁来都不给开,只有我来才给拿。你知道为什么吗?”
予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青梅的酸甜和苏打水的气泡同时在舌尖上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比茶提神,比红酒温柔。
“为什么?”
“因为我和他打了一架。”夏亦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画圈,“不是你想的那种打架——是喝酒。谁先倒谁输。我赢了。从此以后他的酒窖就是我的酒窖。”
鹤子暮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插嘴了:“亦哥你那个不是赢,你是喝了三壶之后趴在桌上装死,等晏老板也倒了之后你突然坐起来说‘我赢了’——晏老板到现在都说你耍赖。”
“赢了就是赢了。”夏亦摊了摊手,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兵不厌诈。”
予叙低头看着手里的青梅酒,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沾湿了他的指尖。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夏亦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染力,明知道他在胡扯,但你就是想听他继续胡扯下去。
夏亦注意到了他嘴角的弧度,没点破,只是把目光移开,转而看向摊在桌面上,除了予叙的牌,还有一张在角落、白金色的塔罗牌,夏亦翻开。
牌面上,天使吹响号角,死者从棺中起身。
审判。
夏亦看着这张牌,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摩挲的位置恰好是那个签名所在的位置。他看那个签名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行不认识的笔迹,更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的名字。
“缺的就是这一张。”夏亦指着牌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晏老板告诉你的?”
“他没告诉我也知道。”夏亦把牌放回桌上,推给予叙,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恢复了那种六亲不认的坐姿,“我认识你比你认识我早。”
他说这句话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开玩笑的语气,也不是认真的语气,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玩笑还是真话的语气。予叙想追问,但夏亦已经端起青梅酒开始喝了,杯沿挡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鹤子暮说你特别喜欢接时空任务。”予叙换了个话题。
“对。”夏亦放下杯子,“时空任务最好玩。同一个星球,不同的时间线,你可以看到一千年前的人怎么活,也可以看到一千年后的人怎么死。很有意思。”
“你在找东西?”
夏亦的笑容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鹤子暮完全没有察觉,还在旁边跟阿九比画着让他多加一盘糖醋排骨。但予叙察觉了。占卜师的眼神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微小的停顿。
夏亦重新笑起来,比之前更灿烂,“是等。等时间把东西送到我面前。”
他的目光从予叙的眼睛上划过,落到他口袋里微微鼓起的那一小块——塔罗牌和黑檀木盒并排放着。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到半路又回过头,朝鹤子暮勾了勾手指:“走,先去跟晏昭打个招呼。明天归队,系统那边有新任务要接了。”
鹤子暮从椅子上弹起来,临走前不忘把桌上最后一片糟卤鸭舌叼在嘴里。他含糊不清地对予叙说:“你慢慢喝,我陪亦哥上去。阿九会给你上热菜的,别客气,反正亦哥买单。”
夏亦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他和上楼来的晏昭在转角处迎面碰上。两个男人面对面站在狭窄的楼梯上,一个痞笑着拨佛珠,一个吊儿郎当地搭着外套。他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客套的寒暄,是那种认识了很多年、不用多说一句话的笑。
“见了?”晏昭问。
“见了。”夏亦说。
“怎么样?”
“比你说的好看。”
“我说的就是这个。”晏昭侧身让他上楼,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晏昭手腕上的佛珠碰了一下夏亦的手背,发出极轻的一声木响。然后他们各自朝各自的方向走,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像两条在同一个平面里永远不会相交但始终平行的线。
予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桌上的莲花烛台烧掉了半截蜡烛,蜡油在底座上堆成了一朵新的花,隔着一张墙壁,隔着一层木楼板,楼上传来了夏亦和晏昭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有语调——夏亦的笑声,晏昭痞里痞气的调侃,偶尔夹杂着鹤子暮的大嗓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木质结构传导下来,变成一种低沉的、温暖的嗡鸣,像一只大猫在胸腔里打呼噜。
予叙把青梅酒喝完。杯底剩了一颗青梅,他捞起来吃了。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