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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恶水沼泽 “在原来的 ...

  •   阿瑟尔在驻地地窖里关了三天。

      三天里伊里斯去看了他两次。第一次带了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阿瑟尔没碰,坐在墙角用一种“你休想从我嘴里套出半个字”的表情盯着他。伊里斯也不恼,把茶点放在桌上,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次去的时候茶点凉了,伊里斯换了一壶新的,又把凉的那壶拎走。阿瑟尔还是没碰,但这次他的目光在那碟酥饼上多停了片刻。

      “你们到底想怎样?”第三天的时候阿瑟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嘴角干裂,但眼睛里的倔强还在——一种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住、但还想再撑一会儿的倔强。

      伊里斯蹲在门口,把法杖横在膝盖上,彩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地窖的光线昏黄,他整个人坐在那一小团光晕里,看起来不像审问者的样子。

      “想跟你聊聊你的上家。”伊里斯的语气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阿瑟尔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渴,而是因为面前这个人的耐心太可怕了。他不打你,不骂你,不以任何方式逼迫你,只是安静地、一日三餐地出现在你面前,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阿瑟尔交代的内容比伊里斯预想的更丰富。

      暗黑圣母在风眠省设立的秘密据点不止轻风山一处。轻风山是地脉试验田——说白了就是先在那棵古树上试水,看看抽地脉能量的效果如何,效果好再推广。阿瑟尔参与过的类似据点还有三处,分别位于恶水沼泽北岸的废弃矿洞、旧飞艇航道的山体隧道,以及独角兽领地边缘的一处地下溶洞。

      伊里斯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羊皮纸上,笔尖压出的沙沙声在地窖里轻轻回荡。

      “圣母本人来过这些据点吗?”

      “没有。”阿瑟尔摇头,“从来不请自来。来给我们下达指令的是一个穿灰袍的女人,面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

      “她给你们下达什么指令?”

      “收集噩梦碎片。”阿瑟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给我们图纸和材料,让我们在地脉节点布阵,用阵法的力量感应噩梦碎片的位置。碎片大多埋在地下深处,普通探测魔法搜不到,必须通过地脉共鸣。”

      艾尔站在地窖门口的红眼忽然动了一下:“挖到了?”

      “有的据点挖到了,有的没有。”阿瑟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轻风山挖到了七枚,藏在古树根部的一块凹陷里。恶水沼泽挖到了三枚,旧飞艇航道没有挖到,但探测到深处有异常能量波动。”

      伊里斯把这些信息整理完,把羊皮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临出门前又回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酥饼放在桌上。

      “吃吧。凉了不好吃。”

      当晚伊里斯把阿瑟尔的供词从头到尾复述给艾尔听了一遍。两个人坐在伊里斯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风眠省的地图,几根蜡烛的光在纸面上轻轻晃动。

      “三处据点,”伊里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恶水沼泽、旧飞艇航道、独角兽领地边缘。我们已经端掉了轻风山那处,但他们肯定还会继续在别的地方活动。暗黑圣母躲在哪?”

      艾尔看着地图。猩红色的眸子在烛光中微微发亮。

      恶水沼泽在北边,地形复杂,常年被瘴气笼罩,是风眠省最难涉足的区域。旧飞艇航道的山体隧道在东南方向,早已废弃多年,连本地人都很少去。独角兽领地边缘的溶洞在东侧,距离他们之前常去的那片林地不远。

      “你觉得她在哪个据点坐镇?”伊里斯问。

      艾尔没有立刻回答,摸出一枚硬币在指间翻了一下。这是他从这个世界学会的一个习惯——艾尔不擅长“猜”,但他擅长“排除”:哪个地方最不起眼、设防最严密、消息最难传出来。

      硬币停住。“恶水沼泽。”

      “为什么不是独角兽领地那个?”

      “离得太近。你是光系独角兽,独角兽领地是你的大本营。她不会把自己的核心阵地放在你眼皮底下。”艾尔的声音很平,“旧飞艇航道太显眼,而且之前那些黑袍人说过,暗黑圣母每回连线都用同一个背景——石墙,潮湿,发绿的苔藓。恶水沼泽深处的矿洞符合这些条件。”

      伊里斯想了想。“那咱们先去恶水沼泽?”

      “先大闹一场,让他们喝不了水。”

      伊里斯眨了眨眼。

      “调虎离山。”艾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线图——是阿瑟尔画的恶水沼泽矿洞外围警戒分布,“先去旧飞艇航道的据点猛攻,打得越热闹越好。等他们把注意力调过去了,真正的突袭小队从这条小路插进恶水沼泽腹地。”

      “咱们就是‘真正的突袭小队’?”

      “嗯。”

      伊里斯看着地图上那条兜来绕去的羊肠小道,又看了看艾尔的脸色,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以前在风眠省做独行侠惯了,从没这么仔细地筹划过一回——但艾尔筹划的结果总会让他觉得心里安稳。

      旧飞艇航道的山体隧道在三日内被掀了个底朝天。伊里斯派去的魔法师队伍不多,但个个挑得精锐。他们依照艾尔设计的战术分了两波,第一波在隧道入口佯攻,火光冲天,声响大得半座山都在震。等守在里面的黑袍人倾巢而出准备迎敌,第二波从另一侧的山缝突进隧道深处,搬走了所有的阵法材料和密件。

      黑袍人们被堵在山谷里进退两难,前面的路被魔法师拦着,后路也被巨石堵死了。他们在山谷里骂了足足两个时辰,被围观的松鼠和猫头鹰盯得心烦意乱。

      伊里斯在不远处的高地上看着这一切,手里握着法杖,法杖上却没有凝聚魔力的迹象。“你从哪儿学来的这种战术?”

      “在原来的世界生活了一百年,”艾尔幽幽地说,“总得学点东西。”

      打完旧飞艇航道已经是深夜,艾尔和伊里斯没回驻地。他们连夜策马绕了两条山路和一片密林,踏进恶水沼泽腹地的时间比预想早了半个时辰。

      瘴气从腐殖土中渗出,缠绕着枯死的灌木和裸露的树根。月光被厚重的云层截断,几乎透不进来。艾尔走在前面,法杖顶端的冷光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泥地。伊里斯跟在后面,衣摆不时被枯枝勾住,他扯了两三回就不扯了,任凭那截布料拖在泥水里。

      脚步声被软烂的地面吞没,四周安静得不正常。

      “前面有矿洞的入口。”艾尔忽然压低声音。

      伊里斯从他肩膀望过去,漆黑一片——但他听到了。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丝不属于沼泽的、幽幽的、腐败的气息。和轻风山营地大锅底下那团暗紫色火苗的气味一样。

      他们沿着矿洞外缘摸了一圈。洞口有两个人守着,裹着黑袍,半睡半醒地靠在岩壁上。洞内深处透出微弱的暗紫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一般脉动着。

      “你觉得人在里面?”伊里斯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艾尔摇了摇头。在不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切证据都指向这里。

      他从腰间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瓶瓶罐罐,递了几瓶给伊里斯。

      “这是什么?”

      “荧光粉。”艾尔把瓶口拧开,往洞口的方向撒了一些,很快在泥地上画出几道浅浅的光痕,“先引蛇出洞,后面可以逼我说出位置。”

      伊里斯想了一下,把荧光粉倒进掌心,混上泥巴抹在长袍下摆和袖口。暗光环境下一点荧光就足以让人错判视野,艾尔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也往自己的衣角抹了几把。

      他往洞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回过头。

      “你去那边,我去这边。那些小啰啰一听到动静进去报信,就把荧光粉点亮,让他们以为我们是被包围。”

      伊里斯点了点头。他手里攥着艾尔刚才给他的那枚信号石——摩擦几下就能发出刺目的白光,是艾尔从黑图书馆某本禁书里找到的制作方法,费了几天的工夫才做出一对。

      他蹲在矿洞东侧的灌木丛后面,把荧光粉涂在暴露的手背和脖颈上。

      信号石亮了。

      霎时间,两道白光在矿洞口两侧同时炸开。

      两个守卫被强光晃得眼前一白,本能地举杖戒备。洞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用力的吆喝。十几名黑袍人提着灯笼从矿洞深处冲出来,灯笼里的暗紫色火焰在四散的白光中摇摇晃晃,把他们自己的影子拉得七零八落。

      “外面有人!快——”

      伊里斯一束光系魔法从灌木丛后扔出去,正砸在为首那人脚前。泥水四溅,那人惨叫了一声扑倒在地。余光中,他看到矿洞另一侧也亮起了猩红色的魔力弧光——艾尔那边已经开始动手了,一下撂倒一对,干脆利落得像在切菜。

      留守据点的黑袍人比轻风山那批能打,但不多。五六个有章法的和十几个乌合之众混搭,乌合之众受惊炸窝的那几秒钟里,伊里斯借着光系魔法的机动性把出口封得死死的。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等最后一个人倒下,伊里斯放下法杖擦了擦额头上的灰。这时候他才觉得右手有点不对劲——刚才封住第二个出口的时候有一道暗影魔法弹幕扫过来,他没来得及完全避让,手背被擦了一下。伤口不深,但皮肉外翻,血丝渗出来浸湿了半截袖口。

      “你受伤了。”艾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很低,像是从嗓子底压出来的那种低。

      伊里斯连忙把手背到身后,牵起嘴角笑了一下,“擦伤,不碍事。”

      艾尔没有接话。伊里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到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手背的血迹上定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受伤的那一刻艾尔离得远。他看到他封出口的动作,也看到那道暗影魔法的轨迹蹭过他的右手背,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伊里斯心说不妙。

      “真的没事。”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给艾尔看了一眼。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只是边缘有点红肿。伊里斯在艾尔发作之前就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这个动作更快,快到像是一个习惯了瞒报伤情的老兵。

      艾尔没有发作。他只是把那道视线从伊里斯的袖口移开,转身走进矿洞里。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很平,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伊里斯注意到,他握着法杖的力度明显加大了,指节发白,法杖顶端凝出一团暗红色的光晕。

      伊里斯浑身一抖——见鬼了,那是什么魔法?

      艾尔修习的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和他血脉绑定的力量体系。猩红色的魔力中混杂着他不愿使用的、从那个封印在他体内的噩梦意志中炼化而来的暗系能量。他极少动用的原因——这股魔力一旦失控会侵蚀他自己的神智。他不想在他和伊里斯之间放任何不可控的东西。

      他今天破了例。

      矿洞深处比预想的深。伊里斯跟在艾尔身后,举着法杖照明。瘴气和腐败气息在这里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古旧的香薰气味。

      “这是什么味道?”他皱了皱鼻子。

      艾尔没答话。

      香味的来源在矿洞最深处的一个石室里。石室不大,四面石壁上凿出了简易的储物格,里面堆着一些羊皮卷轴和瓶瓶罐罐。正中间是一张粗糙的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暗紫色的灯笼,灯笼旁边压着一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羊皮纸,边角烫金,折成三折。信封上什么也没写。

      艾尔打开信纸。

      纸上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那种常年在黑暗中写字、一笔一画都极其克制的人才会有的字迹。

      “阵法已被破坏,无需慌张。噩梦碎片既已现世,暗黑之潮终将淹没一切光明。风眠省的地脉只是其中之一,真正的命脉在王座之下。——暗黑圣母。”

      伊里斯凑过来看完,沉默了片刻。他把那盏暗紫色的灯笼从石桌上拿起来,灯笼底部粘着一小片凝结的碎晶。和他们在轻风山古树根下找到的那几枚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暗紫色的纹路更加明显。

      “她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伊里斯把灯笼翻过来,底座上刻着一个扭曲的太阳标记,“但已经走了。从灰尘厚度判断,至少走了一个月。”

      艾尔收好信纸,没有回应。

      他开始翻看石室里的其他东西。羊皮卷轴,瓶罐,散落的笔记。大多是阵法图纸,材料清单,还有一些关于噩梦碎片能量分析的数据记录。他把这些一叠一叠地拢起来,塞进伊里斯递来的布袋里,动作迅速而沉默。

      伊里斯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不是累的,是某种隐忍。

      那不是愤怒,是暴怒。那双红眸没有半分波澜,但他的魔力从踏入石室的那一刻起就在剧烈波动。

      伊里斯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别生气了我没事之类的。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看到艾尔在触碰那些黑魔法相关的材料时小臂上有暗紫色的纹路一闪而过——那不是黑巫师的诅咒,而是艾尔自己的魔力。

      他的魔力和黑魔法产生了共鸣。

      他是故意的。

      伊里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艾尔试图通过追溯这些黑魔法材料上的残留能量来反定位暗黑圣母的位置。这不是魔法反噬,而是主动让黑魔法侵蚀自身,以此为跳板。凶险程度不言而喻——一旦他的神志被黑魔法侵蚀,轻则失控重伤,重则灵魂被暗面侵蚀永世沉沦。

      “你疯了。”伊里斯的声音有点抖。

      艾尔没有看他。

      “跟我回去。”伊里斯的音量提高了一点,伸手拽他的袖子,“这些材料拿回去慢慢查,有的是办法——”

      艾尔抬起头。

      那双猩红色的眸子在暗紫色的光晕中像着了火。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伊里斯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已经摸到了。”他的声音低得发沉,“它在那个方向。”

      伊里斯顺着他的视角望过去——石室的墙壁,石壁之后的黑暗,黑暗深处的某个坐标。他感应不到任何东西,但艾尔说得肯定。

      那一刻他不是在问问题。

      伊里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到艾尔手腕上那道暗紫色的纹路已经从手背蔓延到了袖口以下,像一条正在缓慢生长的蛇。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

      黑魔法的反噬已经开始侵蚀他了。

      伊里斯深吸一口气。

      他走过去,握住艾尔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把手指掰开,让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光系魔力的暖意顺着交握的手渡了过去。暗紫色的纹路在触碰光芒的瞬间缩了一下,但没有退散。

      “先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回去之后慢慢查。资料在,东西在,人在。”

      艾尔没有回答。伊里斯觉得他可能压根没在听,因为他的视线始终凝聚在石室墙壁上那个虚无的点上——暗黑圣母离开前残余的暗系能量留下的痕迹。

      伊里斯忽然俯下身,凑到艾尔耳边。

      “你再看那个方向一眼,”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起来既没生气也没害怕,“我就把你打晕拖回去。你是选自己走回去,还是我把你抱回去?”

      艾尔终于把视线从那面墙上移开了。

      他看了伊里斯一点五秒钟,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回程的路上艾尔没怎么说话。他走得很快,法杖在泥泞的地面上撑出一个个深深的杖印。伊里斯小跑着跟上他,心里一直在盘算怎么开口。一路上好几回他都张了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每次看向艾尔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都不是他认识的艾尔会有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克制,而是一种毁灭之前才有的——空白。

      他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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