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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恩佐的抉择 “我不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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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回到驻地走进医疗室的那一刻伊里斯才真正意识到,艾尔受的反噬有多重。
他脱去外袍后伊里斯看到了那些纹路——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上臂,暗紫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的皮肤上。有几处已经开始发黑。格里芬院长派来的治疗师检查完之后脸色灰白,只说了一句话:“我得找几本古籍翻翻那个术的原理。”
“几天能翻到?”伊里斯问。
治疗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伊里斯站在医疗室门口,背脊挺得笔直。他把艾尔按在椅子上,弓下腰帮他解开穿了一整天的长袍,把那件沾着泥水和碎晶灰烬的外套叠好放在一边。
艾尔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当伊里斯踮起脚拆掉他领口内侧湿透的绷带时,他忽然开口了。
“别怕。”
伊里斯的手顿了一下。
“你的手在抖。”艾尔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别怕。死不了。”
伊里斯把拆下来的旧绷带攥成一团塞进口袋,掏出新的给他缠上。他的手指在发抖,缠的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歪,歪了以后又重新拆开再缠。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他问,声音有点哑。
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之后,“因为你受伤了。”艾尔说。
伊里斯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
“你说那是擦伤,但它的颜色不是擦伤的颜色。那道魔法的轨迹偏了半寸,如果没偏——你的手就没了。”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伊里斯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翻涌的、快要决堤的暗流。
伊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把纱布的最后一端塞进扎口,轻轻按了按艾尔的手背。“我知道我瞒不过你。”他低声道,“但我不想让你当着那些人的面着急。”
艾尔抬起头看着伊里斯。他的眼睛现在不是猩红色的了,是一种介于黑紫与暗红之间的、诡异的光——黑魔法侵蚀的特征。“我在那个世界救过你一次。”他说,“我不能在这个世界再眼睁睁看着你死第二次。”
他攥着伊里斯的指尖,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要你去赌命运偏半寸还是偏一寸。你这辈子都不要在我面前说‘皮外伤’。”
伊里斯张了张嘴,闭上。他的眼眶有点发红,忍住了没有掉泪。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这么凶,我怎么敢在你面前有下次。”
艾尔没说话,收紧指尖,把伊里斯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从那天起,驻地的魔法师们都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变化。伊里斯老师在食堂吃午饭加辣菜的时候口味淡了很多,因为他捧辣椒罐的右手不太灵活。有个年轻的女魔法师问他手怎么了,伊里斯说搬东西砸的。女魔法师信了,坐在她斜对面的年长女治疗师没信,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默默喝汤的艾尔,艾尔注意到她的视线后垂下了眼皮。
伊里斯不让艾尔碰那些缴获的黑魔法资料。他一个人抱着那堆东西缩在办公室里翻了整整两天,把有关噩梦碎片的所有材料筛了一遍,最后挑出几份记录了阵法能量传递路径的手稿放在艾尔面前。
“你看看这个。恶水沼泽据点探测到的异常能量波动峰值,和独角兽领地溶洞据点的数据有重叠区间。如果画在一张图上,两条线的交点就在这个位置。”伊里斯的手指落下,点了点风眠省东北方向的一片无人区域。
艾尔看着那个点,把伊里斯放大的那份数据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低头画了几条辅助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个位置,对应的是暗黑圣母上次能量泄漏的反射路径,”艾尔轻轻一顿,“是恶水沼泽据点——黑魔法能量残余浓度最高的那间石室里的那面墙正对着的方向。她说的是在王国心脏,地脉交汇的那个地方。”
伊里斯愣了一下。
艾尔看着他。“她在王国的心脏。”
同一时间,恩佐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没有停止自己的调查。
他花了很多个夜晚泡在黑图书馆里,翻阅每一本能找到的关于地脉、阵法,以及死而复生的暗系魔法记载。他的进度很慢不是因为找不到资料,而是因为资料太多,而且每一条线索都能追溯出新的线索。他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一点一滴地拼凑着雪莉死去之前留下的痕迹。
他发现了雪莉去过恶水沼泽的线索。一本雪莉生前的笔记中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两处地点——一处是恶水沼泽北岸的废弃矿洞,另一处是轻风山的那棵古树。
恩佐把地图上的这两个地点抄了一遍,钉在墙上,又在自己调查过的恶水沼泽外围区域画了一条蜿蜒的路线。
这已经是他半个月来第三次往返于恶水沼泽和学院之间了。他没有找到黑巫师的据点,但他找到了人行动的痕迹——熄灭不久的篝火灰烬、被碾过的草丛、踩在泥地里的靴印。那些靴印有大有小,不是一个人的。他在暗处躲了很久,看到黑袍人的队伍从矿洞中鱼贯而出,他们统一着装,携带阵法和采集工具,远眺的队伍人数远多于恩佐自己的法力能应付的范围。
他没有冲动。恩佐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退到安全距离以外,坐在地上咬着嘴唇画了半天的地形图,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离去。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去找了奥兰斯。
不是伊里斯的办公室,不是食堂,不是他们日常出现在驻地的任何一个公开场所。恩佐在独角兽领地的小路上拦住了他们。
那是一个傍晚,艾尔和伊里斯刚给小独角兽喂完药,并肩走在返程的土路上。恩佐从林间闪出来,挡在他们面前。
伊里斯愣了一下,“恩佐?”
恩佐的目光越过他,直接落在他身后的艾尔身上。
“你自己知道。”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艾尔看着恩佐,目光没有躲闪。
伊里斯站在两人之间。他没有让开,也没有插入——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变成一个看着一切发生但不轻易打破平衡的旁观者。
“你查到了什么?”
恩佐顿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到折页的一页,递给艾尔。上面是恩佐手绘的恶水沼泽地形图,矿洞入口的位置用红笔标了一个大大的叉。箭头指向更远的东北方向,一片没有标注名字的空旷区域。那个区域的位置,和艾尔与伊里斯推断出的暗黑圣母所在的方向高度重合。
艾尔看着那页笔记,又看了一眼恩佐。
沉默了很久之后,“你一个人去的?”他的声音不辨喜怒。
恩佐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抽回来,慢吞吞地垂下眼皮。“你连这个都要管。”
艾尔没有追问。但他摸了一下口袋——恩佐的那个“你查到了什么”的问题,他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注意到面前的恩佐B的眼眶底下有一层很重的青黑,是长年熬夜、耗神过度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的学生,另一个世界的恩佐A,熬夜钻研黑魔法的那几年,眼睛底下也是这样的。
他在担心。不是以老师的身份,是以一个见证过恩佐走上歧路、最终亲手将他带回正途的人的担心。但他的担心说不出口,因为他和这个世界的恩佐还没熟到那个程度。
“你现在查的方向偏了。”艾尔把地图还给恩佐,“恶水沼泽的矿洞已经空了。”
恩佐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刚从那里回来。”
恩佐看着艾尔,又看了看伊里斯。他的表情在变化,先是从疑惑变成确认,然后从确认变成一种复杂的不适。这种不适来自一种触碰到真相的必然反应。
沉默了几息,“你们到底是谁?”恩佐的声音不高,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伊里斯往前走了一步,“恩佐——”
“我问的不是你。”恩佐的目光盯在艾尔身上,语气比之前更沉,更快,“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吗?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你的力量根本不属于仪典系。你的风格,你的战术,你对那些黑巫师的了解——你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和他们交过手。”
不是疑问句。
艾尔看着他,在伊里斯和他之间的空地上,两个人对视了。
两只猩红色的眼睛——一只是来时的光,一只是不曾熄灭的暗。恩佐的血脉源头、他的父亲与艾尔的关系、他在学院底层苏醒那双不知情的红色眼眸,此刻被这片寂静的光影裹挟了。
“你知道你不能把话说完。”伊里斯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温和但坚决。
恩佐的眼眸闪了闪——“我知道,你查雪莉的死因。你不想在这件事还没搞清楚之前把太多人牵扯进来。但你还没查到真正重要的东西,你的方向偏了,恶水沼泽那边已经没有活口了,你一个人去查的话只会把自己搭进去。我们的敌人是暗黑圣母。”伊里斯看着恩佐,他的语气在斟酌每一个字,“你看到的那些黑巫师只是暗黑圣母的棋子,你在你导师的遗物中发现的那些线索——那些记号全是噩梦碎片的痕迹,不是你在笔记本里推测的普通黑魔法仪式。”
恩佐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你怎么知道我导师的事?”他的声音已经不太一样了,“我从来没告诉过你雪莉老师的事。”
“伊里斯老师——”
“别问了。”艾尔把目光从恩佐身上移开,侧过身拉着伊里斯的袖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恩佐听到,“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但我的答案不会因为你问了就变成另一个答案。”
恩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路拐弯的地方。
他攥着笔记本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暮色渐渐浓了,独角兽领地的林间起了薄雾。恩佐在那些弥漫的雾气和远去的脚步声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把满地落叶照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把笔记本收回口袋里,转身走上了另一条路。
恶水沼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