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相遇》一只晚安

85、天森 她喉咙微微

　　天利生物科技的总部，位于市郊一片新开发的产业区。
　　最初，公司在市中心只租用了几层写字楼作为办公场地，但随着规模逐渐扩大，业务线不断延伸，原有空间已无法支撑研发与运营需求，于是贺莉拍板，在市郊购置了一整块地皮，建立起如今这座独立运作的工业园区。
　　新的园区分工明确，行政、研发、数据中心全部迁入这里，而原本的老工业园则依旧保留，继续承担基础生产与部分成熟项目的运作。
　　相比之下，这里，更像是“未来”的核心。
　　车驶入园区后，很快停在主办公大楼前，两人下车，进入大厅。
　　玻璃幕墙之内，是高度标准化的现代办公空间，安保、前台、访客系统一应俱全，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切都围绕“效率”展开。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入其中。
　　楼层分布清晰，一至五层，是“天森”的办公区；六层至三十层，则全部属于“天利”的办公区。
　　电梯一路上行，气氛很安静。
　　郝偲站在一侧，像是随口说道：“我其实挺久没来这边了。”
　　谢寒瑾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电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顶层，电梯门打开。
　　空间被自然划分为两个部分，一侧是他的办公区，另一侧，则是贺莉的区域，两边风格不同。
　　郝旭抬头看到两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意：“小偲，你这是使了什么办法，居然把小瑾都带过来了。”
　　语气带着几分熟稔，毕竟，他几乎算是看着谢寒瑾长大的存在。
　　郝偲走进去，随意地坐下：“难得回来，拉她一起吃顿饭，本来没打算打扰你，不过她今天刚好没事，就顺便过来转转。”
　　语气自然，没有刻意解释。
　　郝旭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反而显得挺高兴：“行，那正好，你们坐一下。”
　　他按了下桌上的内线：“让秘书送点茶过来……你们要咖啡吗？”
　　“都可以。”两人几乎同时回应。
　　三人落座，简单寒暄之后，话题基本围绕兄妹两人展开，从近况聊到国外，再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
　　谢寒瑾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存在感不强，却始终没有脱离这个场域。
　　过了一会儿，郝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说道：“哥，要不带我们去天森看看？这么久了，我都没真正进去看过。”
　　语气带着一点随意的好奇。
　　郝旭倒也没有犹豫：“可以，走吧。”
　　他一边起身，一边说道：“天森那边基本是爸在亲自盯着，一直说在研发一款新药，不过到现在也还没有正式成果。”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不过和天利合作的一些药物项目，是成功的，也已经投放市场，只是占比不大。”
　　三人边走边聊，电梯下降，气氛比刚才稍微轻松了一些。
　　郝偲像是顺着话题，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你之前说的……资金流那块呢？”
　　郝旭叹了口气，语气明显压低了一些：“基本算是借过去的。”
　　“天森那边的总经理，一直没有把完整的项目企划书给我看，我这边也不敢贸然加大投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毕竟爸那边持股最多，我也不好完全不管，只能先当帮忙。”
　　语气里，多了一点现实层面的无奈，“只是现在问题是——天利这边后期研发也需要持续投入，而天森那边一直以资金紧张为由拖着不还。”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只能从其他渠道想办法。”
　　谢寒瑾没有插话。
　　电梯停在五层。
　　天森的办公区域与天利相似，同样是高度规范化的布局，三人一边走，一边简单参观。
　　谢寒瑾像是随意问了一句：“天森的科研团队，也都在这个园区吗？”
　　语气平淡，像是纯粹出于好奇。
　　郝旭没有多想，直接回答：“合作项目的团队是在这边的。”
　　“至于他们自己单独的研发团队……”他顿了一下，“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那一块，基本是他们自己在运作，我也没有精力去管理。”
　　三人继续往前走，之后又带她们参观了园区的科研中心、生产线等区域，参观结束时，已经是下午。
　　郝旭看了眼时间，顺势说道：“一起吃个饭吧，我把你们嫂子也叫上。”
　　他看向两人：“就坐我的车，你们的车我让司机开回老宅。”
　　“嗯。”两人同时应了一声。
　　三人一同下到地下车库。
　　车库灯光偏冷，空间宽阔，车辆整齐停放，郝旭的车位对面，是一整排标注着“天森”的专属车位。
　　谢寒瑾的目光，在那一排车上停留了一瞬，其中一辆车，配置明显高于其他车辆，车身线条低调却昂贵。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随着两人往前走，在经过那辆车的瞬间，手指微微一松，一枚极小的定位器，从她掌心滑落，落地、弹起、贴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轨迹，不到两秒，定位器已经牢牢吸附在车底隐蔽位置。
　　她的步伐没有停，神情没有变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晚些时候，四人一同用餐。
　　氛围表面上轻松，话题也停留在家庭与日常层面，没有人再提及任何与“研究”相关的内容。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饭后，车子驶回老宅。
　　五月底的夜晚带着初夏特有的温软与湿润，屋外的风掠过庭院的竹叶，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是在替人掩饰某种不愿被看穿的情绪。
　　“小小只，你真好，大晚上还去姥姥那儿接我。”客厅里传来温璃带着笑意的声音，那种轻快而熟悉的语调，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那是想姥姥了，顺便去接你。”肖晓艺嘴硬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却藏不住关心。
　　这声音落进谢寒瑾耳中，像一枚石子突然砸进平静已久的水面，她原本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开，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起，连思考都来不及，就想往客厅走去，可下一瞬，她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了动作，僵在原地。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带着自嘲与克制，慢慢又躺回去，眼睛却再也合不上。
　　她安静地听着——对门被打开的声音，行李箱滚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三个人交错的脚步声，还有宇雨那句带着几分心疼的“看你又瘦了”。
　　“又瘦了……”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到几乎只在唇齿之间打转，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不疼，却酸得发紧——她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这些她本该知道的事情，如今却只能靠一句旁人的话去猜测。
　　等客厅的声音渐渐远去，归于安静，谢寒瑾才终于意识到——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她起身，轻轻推开门，走向庭院。
　　夜色很深，月光却很亮，像一层冷白的薄纱铺在地面上，她站在庭院里，微微仰头看着那轮月亮，整个人显得安静又孤独，仿佛与这片夜色融在了一起。
　　而另一边，温璃收拾完东西，本来已经准备去洗漱，却在听到对门开启又关闭的那一刻，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像是被某种早已熟悉的节奏牵引着，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没忍住，走向客厅。
　　她没有开灯，借着月光，她一眼就看到了庭院中的那道身影。
　　谢寒瑾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夜风拂过她的发梢与衣角，竹影摇曳间，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地板上。
　　温璃的心忽然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故意放重了脚步，让自己的存在以一种“被发现”的方式出现。
　　谢寒瑾听到声音，缓缓回头。那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温璃身上，眼底几乎是下意识地掠过一抹冲动——那是一种想要立刻走过去、将人抱进怀里的冲动，可这份情绪才刚冒头，就被她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表面上那一层淡淡的克制与疏离。
　　她看着温璃，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好久不见。”
　　温璃被她这副样子气得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明明刚才还那样站在这里发呆，还是一样的冰冷。
　　她脸上却依旧挂着笑，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开玩笑：“嗯，好久不见。”
　　见谢寒瑾不再开口，她在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真是个木头，连寒暄都不会多说一句。
　　可她又不想让这份沉默继续延续，于是主动接话，语气看似随意：“前段时间病了。”
　　这句话一出口，谢寒瑾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
　　“什么病？要休息这么久？”她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听起来依旧平稳，可背在身后的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压制那份突如其来的紧张与担心。
　　温璃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那点变化，心里一软，却还是笑着打圆场：“哈哈，就感冒几天，然后想着很久没有休息，刚好就请了长假，跟小姑她们去旅游了。”
　　她顿了一下，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哦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你等会儿，我给你去拿。”
　　她说完就想转身逃开那种微妙的气氛，却被谢寒瑾一句话拦住。
　　“不用，我跟你过去。”
　　温璃愣了一下，只能点头：“哦……好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谢寒瑾落在后面，视线几乎不受控制地落在温璃的背影上——她的步伐依旧带着那种熟悉的轻快，衣摆随着走动轻轻晃动，整个人像是带着某种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撩拨着她压抑已久的情绪。
　　她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近乎荒唐的错觉——仿佛那道背影在无声地对她说：快一点，再近一点，快来抱我。
　　她喉咙微微发紧，脚步却始终克制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
　　进了房间，温璃像是刻意让气氛变得轻松，动作夸张地走到落地窗前，将那套衣服拿起来展开，还给自己配了个音：“当当当当——”
　　她笑得有点用力，却也格外明亮：“给你买的沙滩服，很有热带特色，你看，这里有椰子树，还有沙滩和海浪。”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慢了一点，眼神不自觉地飘开：“我想着，下次我们……你去海边玩的时候，可以穿上。”
　　那句“我们”，她终究还是改了口。
　　谢寒瑾伸手接过那套短袖短裤，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瞬，轻声道：“嗯，好看。”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补上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如果是和你一起去的话。
　　温璃看她收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飘窗上拿起一个白色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她手心。
　　“嗯……还有这个。”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双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指尖紧紧绞在一起，“看到这条项链不错，跟你的眸色一样的蓝，就买了。”
　　她站在那里，像个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一样，既期待，又害怕出错。
　　谢寒瑾打开盒子，蓝色的海豚项链安静地躺在里面，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微微一滞。相似的款式，相似的颜色——像是某种被时间反复印证的心意。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弯起，那笑容很浅，却真实得不像平时那个克制的她：“谢谢，很适合我。”
　　温璃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谢寒瑾，你笑了，这次——”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刻慌乱地改口：“不好意思，嘴瓢了，我是说……第一次看你笑成这样，你要多笑笑，更好看。”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她不敢再多待，像是怕再多一秒就会失控一样，匆忙说道：“好困了，很晚了，要睡觉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说完，她直接伸手，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度，将谢寒瑾的身体转过去，一路推到门外，甚至还象征性地挥了挥手，然后迅速关上门。
　　门“咔哒”一声关上。
　　温璃整个人背靠在门板上，呼吸有些乱，她紧紧抱住自己，像是在压制什么翻涌的情绪——她太清楚，如果刚才再多待一会儿，她可能真的会忍不住，直接吻上去。
　　她闭上眼，站了一分钟，才慢慢走向洗手间。
　　而门外，谢寒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中还握着那只装着项链的盒子。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隔着一扇门，轻轻落在自己的耳边，“晚安，小璃。”